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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偶阅江湖密报,大漠少年 冯蘅病中偶 ...

  •   深秋过去,初冬的寒意漫上桃花岛。
      海风比秋日里更利了几分,刮在脸上像细薄的刀片。桃林彻底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岛上弟子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衣,演武场上的练功时间缩短了不少,黄药师干脆将一部分修炼挪到了室内暖阁。
      主院卧房里生着两盆炭火,屋子里暖融融的,药香却依旧没有散去。冯蘅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她这半个月来旧疾反复,时好时坏,好时能在屋里慢慢走几步,坏时便只能整日卧着,连说话都有些气短。
      黄药师为她的病,几乎把整座桃花岛翻了个遍。药库里存的参茸补品源源不断地送进主院,曲灵风从江南秘密寻来的名医也上过岛两次,每次都是蒙着眼被带上岛,诊完脉又蒙着眼送出去。名医留下的方子,黄药师亲自盯着药炉一味味煎好,半点不肯假手他人。
      “今日觉得如何?”黄药师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还畏寒?”
      冯蘅微微摇头,脸色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只是依旧苍白。“好多了,手脚也暖了些。这药苦是苦,见效倒是实在。”
      “苦口良药。”黄药师舀起一勺药汁,吹凉了递到她唇边,“你若怕苦,我让人在药里加些蜜饯,只是药效会打些折扣。”
      “不用,原样就好。”冯蘅乖乖将药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黄药师看着心疼,却又拿她没办法——她自小就是这样,越是难受的事,越不肯给人添麻烦。
      喝完药,冯蘅靠回枕上,轻轻喘了口气。“今日岛上的密报,送来了么?”
      黄药师眉头一皱,当下便要拒绝。“你病着,看什么密报?陆乘风已经将紧要的事都处理了,余下的等你好全了再说。”
      “我不是要处理,只是听一听。”冯蘅轻声坚持,“封岛这些日子,外面的消息全靠线人传递,每一条都金贵。我整日躺着,耳朵又没聋,听一听总不打紧。更何况……”她顿了顿,目光认真起来,“我总觉得,江湖上的风向,快要变了。”
      黄药师拗不过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好,我去唤乘风来。只许听,不许动脑筋,更不许提笔批注。若是你觉得累了,立刻停下。”
      不多时,陆乘风抱着一摞装订好的密报册子走进屋内。他见冯蘅倚在床头,面色虽苍白,眼神却清亮,心中暗暗敬佩——师母病成这样,心里装的却还是整座桃花岛。
      “师母,弟子将近日线人送来的消息整理成了三册。”陆乘风将册子放在床边小几上,低声道,“第一册是江南武林近日动向,第二册是沿海与内陆的商路异闻,第三册是……漠北与中原边境的传闻。”
      “先念第一册。”冯蘅道。
      陆乘风翻开第一册,逐条念了起来。无非是江南各门派仍在追查九阴真经的下落,黑风双煞的踪迹时隐时现,有人曾在江西一带见过一男一女形迹可疑,使的武功阴毒狠辣,疑似修习了九阴白骨爪之类的功夫。又有几拨江湖人借着寻访九阴的名义,到处挑衅生事,惹得几处小门派苦不堪言。
      冯蘅静静听着,偶尔在听到某处时轻轻点头,却一言不发。这些消息与她预想的一样,九阴真经的余波仍在江湖上发酵,陈玄风与梅超风带着经书内容亡命天涯,迟早会招来各路高手的围剿。那二人功夫未成,又无师门庇护,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第二册,商路异闻。”陆乘风又翻了一页,“临安、明州一带的海船近日查验严密,似与朝廷海禁有关。另有传言,蒙古部落的商队在西北边境活动频繁,与金国多有摩擦。”
      “蒙古……”冯蘅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节在小手炉上微微收紧。
      “是。”陆乘风点头,“线人说,蒙古草原上如今有个叫铁木真的首领,势力日渐壮大,已经统一了好几个部落。宋、金、蒙古三方在边境上的摩擦,怕是迟早要闹大。”
      冯蘅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她想起第1章原魂归位时,曾模糊“看见”过的许多年后画面——战火、襄阳、蒙古大军压境,还有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背影,站在城墙上,身边是她的女儿黄蓉。那画面一闪而过,她当时只当是梦,可随着这些日子江湖密报一点点印证,她才惊觉,那根本不是梦,而是未来的走向。
      而这一切的开端,便是蒙古的崛起。
      “第三册。”冯蘅的声音有些低哑。
      陆乘风翻到第三册,念道:“中原边境近日有一桩异闻。全真教长春真人丘处机,与江南七怪立下赌约,分头寻访忠良之后郭、杨两家的骨血,约定十八年后在嘉兴醉仙楼一较高下。”
      冯蘅握着小手炉的手猛地一颤,炭火炉子险些从掌心滑落。黄药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皱眉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冯蘅缓缓摇头,目光却死死盯住陆乘风手中的册子。“你……方才说,寻访哪两家的骨血?”
      陆乘风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回师母,是郭、杨两家。线人只说郭家之子名唤郭靖,其父郭啸天遇害,其母李萍携子避居蒙古大漠,如今那孩子尚在幼年,与……与蓉儿小姐年纪相仿。杨家之后名唤杨康,流落金国赵王府,下落已明。”
      郭靖。
      冯蘅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她想起了前世预知画面里,那个被女儿唤作“靖哥哥”的少年——憨厚,正直,资质鲁钝却心性坚毅,最终练成绝世武功,成了守襄阳、护百姓的郭大侠。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梦里模糊的影子,可如今,密报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两个字:郭靖,蒙古大漠。
      原来,他已经在那里了。
      “师母?”陆乘风见她久久不语,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异样的红晕,不由得担忧地唤了一声,“可是这条消息有何不妥?”
      冯蘅猛地回过神来,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不能露出太多——黄药师还在身边,他不知道她原魂带来的预知,只当她是寻常听闻。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无事。”她轻声道,“我只是想起,这郭杨两家的遭遇,倒与当年岳武穆麾下一些忠良之后有几分相似。乘风,你继续念,把这条详细记下——郭靖,蒙古大漠,年岁几何,其母李萍,其父郭啸天。归档在‘漠北异闻’类下,单独标红,往后但凡有漠北来的消息,都要与这条比对。”
      陆乘风虽然不解师母为何对这条看似寻常的寻人启事如此重视,却还是恭敬应下:“弟子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冯蘅又道,“还有丘处机与江南七怪的赌约。这条也要记下——十八年之期,嘉兴醉仙楼。十八年后,才是这场赌约见分晓之时。你把年份算清楚,写在册子扉页上。”
      陆乘风心中更加疑惑,却不敢多问,一一记下后,抱着册子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冯蘅与黄药师。黄药师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头紧锁。
      “方才你失态了。”他低声道,“不过是江湖上寻人的传闻,你为何如此激动?可是身子又不舒服?”
      冯蘅靠在枕上,望着丈夫关切的眼眸,心中思量着该如何开口。她不能告诉他,她曾“看见”过未来,看见过郭靖与黄蓉携手一生。她只能以寻常母亲的直觉来解释。
      “我只是……想到了蓉儿。”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药师,你说巧不巧?那郭靖,与蓉儿年纪相仿,都在同一片天下。我方才听了那名字,忽然便想,蓉儿将来长大了,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这郭家的孩子一样,身世漂泊,却心性纯良?”
      黄药师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哼了一声。“你想得未免太远了些。蓉儿才半岁多,你就开始操心她将来的夫婿了?我黄药师的女儿,天下一等一的人才都未必配得上,寻常江湖草莽,更不必提。”
      “人品比门第重要。”冯蘅轻声却认真地说道,“你总说蓉儿要配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可什么样的人才算一等一?是武功盖世,还是权倾天下?若是一个人武功再高,心思却阴狠毒辣,蓉儿跟着他,能有好日子过么?”
      黄药师被她问得一噎,半晌才道:“自然不能。可我黄药师的女儿,总不至于遇人不淑。”
      “那可说不准。”冯蘅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下来,“我今日听这密报,倒是觉得,若是蓉儿将来遇见的,是个像郭家这孩子一般的人——身世或许坎坷,资质或许平庸,但心地纯良,重情重义,为了旁人肯豁出性命——那便是最好的归宿。比起什么武功盖世、权倾天下,这样的人,才真正能护她一生。”
      黄药师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冯蘅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的认真与温柔,让他无法反驳。他素来狂傲,看不起天下英雄,可唯独对冯蘅的话,从来都愿意听进去几分。
      “你便是心太软。”他最终低声道,语气却已经松动,“罢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蓉儿还小,你我慢慢看着便是。只是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倒让我想起一件事——这郭靖既是忠良之后,又在蒙古大漠,将来中原若真有变乱,这孩子,只怕会被卷进去。”
      冯蘅心中一凛。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所以我才要留意漠北的消息。”她顺势道,“药师,你方才也听了,蒙古铁木真势力日盛,宋、金、蒙古三方在边境摩擦不断。九阴真经的纷争,说到底只是江湖内斗,可蒙古若真崛起,那便是天下苍生之祸,无人能独善其身。”
      黄药师皱眉:“江湖纷争我尚且懒得理会,谁做皇帝,与我何干?桃花岛远在东海,就算天下大乱,战火也烧不到这里来。”
      “眼下烧不到,将来呢?”冯蘅目光平静却锐利,“药师,你我可以避世,可以守着这座岛过一辈子。可蓉儿呢?蓉儿将来长大了,她若是要入世,要行走江湖,你拦得住么?就算她不入世,若有一天,蒙古大军真的南下,战火蔓延到江南,甚至蔓延到东海,桃花岛还能独善其身么?”
      黄药师彻底沉默了。冯蘅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般敲在他心上。他素来不愿想这些,可冯蘅说的没有错——桃花岛再与世隔绝,也终究是这天下的一部分。若天下倾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他沉声问道。
      “不必我们去做些什么。”冯蘅轻声道,“我们只需比旁人多看一步。从今日起,让乘风将漠北、中原、蒙古的动向单独列为一类,每月汇总一次。不必我们干预,只需心里有数。将来若真有变局,我们至少能提早为蓉儿、为岛上弟子谋一条退路。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蓉儿想。”
      黄药师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敬佩。他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道:“蘅妹,你病中还想着这些,可是我从前太过糊涂,总觉得只要有武功,便能护住一切。如今才明白,真正护住这座岛的,不是我的武功,是你。”
      冯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你能明白就好。我不要你立刻去管天下事,只要你心里有这根弦。将来蓉儿长大了,若她要管,你至少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子、或者因为你觉得事不关己,便拦着她。”
      黄药师身体微微一僵。他想起冯蘅曾说过的,前世预知里那个模糊却决绝的背影——女儿站在城墙上,身边是那个姓郭的少年。他当时只当是梦,可此刻被冯蘅反复提及,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你说得对。”他最终低声道,“蓉儿的事,将来由她自己做主。我这个做父亲的,只管护她平安长大,旁的,不强求。”
      冯蘅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这时,乳母抱着蓉儿轻轻走了进来。小女娃已经九个多月了,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进屋便咿咿呀呀地朝冯蘅伸出手。
      “娘……娘……”蓉儿嘴里模糊地喊着,身子在乳母怀里一挣一挣的。
      冯蘅连忙挣扎着坐起身,黄药师连忙扶住她,又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冯蘅身侧。蓉儿一挨着母亲,便咯咯笑着,伸出小胖手去抓冯蘅胸前的衣带,口水蹭了她一手。
      “蓉儿乖。”冯蘅侧过头,轻轻蹭了蹭女儿软嫩的小脸,心中的激荡渐渐平复下来。她握着蓉儿的小手,那小手肉乎乎的,暖烘烘的,像是冬日里唯一的小太阳。
      她低头看着女儿,心中默默地说:蓉儿,娘今日知道了,那个你将来要遇见的人,已经在蒙古大漠了。他叫郭靖,是个憨厚的孩子,身世比你苦得多。娘不会替你选路,也不会提前把你往他身边推。娘只盼你平安长大,读书明理,心地善良。等将来你们在江南相遇的时候,你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他,用自己的心去选择他。
      “蓉儿,”她轻声哄道,伸手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娘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从前啊,在很远很远的大漠里,有个和你一样大的孩子……”
      黄药师在旁听着,忍不住失笑。“她才多大,你便要给她讲故事?她听得懂么?”
      “听得懂听不懂,有什么要紧?”冯蘅温柔地望着女儿,“我只是想让她从小便知道,这世上除了桃花岛,还有很远的地方,很多的人。她将来要走出去,不能像我当年一样,只困在书卷里。”
      黄药师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母女二人。炭火噼啪轻响,屋内暖意融融。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夜深时分,蓉儿被乳母抱下去安睡。冯蘅靠在床头,黄药师坐在床边,手中拿着那本第三册密报,借着烛火,将“郭靖”那一条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这孩子,当真在蒙古大漠?”他低声问道。
      “当真。”冯蘅轻声道,“药师,往后但凡有漠北的消息,都要留意。不为旁的,只为蓉儿将来若真与他有缘,我们至少能早些知晓,不至于到时候措手不及。”
      黄药师抬起头,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都记下了。”
      窗外,初冬的夜风呼啸着掠过桃林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方传来的号角。冯蘅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原魂归位那日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战火纷飞的城头,女儿与那个姓郭的少年并肩而立,背影决绝而挺拔。
      那画面曾让她惊惧,让她决心留下来改变一切。可此刻,她心中却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江湖的大潮,已经从九阴真经的纷争,悄然转向了更为广阔的天地。郭靖在漠北长大,蓉儿在桃花岛成长,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命运线,终会在遥远的江南交汇。
      而她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座岛,养好这副身子,看着女儿平安长大,然后在那个少年南下的时候,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温柔地松开手,让女儿去走她自己的路。
      她轻轻握住黄药师的手,在黑暗中,唇角弯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来日方长。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偶阅江湖密报,大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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