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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血染幻象 · 天机难泄 静室里的黑 ...

  •   静室里的黑暗,像一盆泼出去的水,久久没有干透。
      青蘅蜷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膝头还疼着,是方才撞翻灯台时磕的。长明灯早已灭了,只剩灯芯上一缕细烟,在黑暗里游着,游着,散了。四面无窗的静室里,唯一的光,来自那面铜镜——它还泛着一丝幽冷的青光,像一只半睁的眼。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手腕的胎记还在隐隐发烫,一阵一阵的,像有谁在她血脉深处敲着更鼓。她把袖子捋上去,就着铜镜那一点青光看——胎记的颜色比白日深了许多,深得像一滴渗进皮肉的墨。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自己。
      没人回答。
      只有风雪拍打着窗棂,一声紧似一声,像有人在门外,一遍遍地叩门。
      青蘅深吸一口气,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她绕过铜镜,在角落里摸到那只旧囊。囊是师父给的,里头装着七枚骨片。师父说过,那是他从“那一夜”的灰烬里拾回来的,在他掌心里摩挲了四十年,磨得比玉还润。七枚骨片安静地躺在囊底,像七枚温顺的小兽,正蜷在她的掌心里睡。
      她本不该用。
      巫族的规矩,占卜需在祭坛,需在火光之下,需有族老在旁。可这四面无窗的静室里,只有她和一面不敢再看的镜子。她依着师父教过的法子,把骨片拢在掌心,慢慢贴近心口。
      巫族的古歌里说,骨能通灵,是因为骨记得血,血记得人。
      起初什么也没有,静室太暗,暗得连她的呼吸都听不见。
      然后,骨片在她掌心里,微微热了起来。那热度来得极缓,像春冰下的水,先是一丝,再是一线。青蘅闭上眼,只觉魂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飘飘荡荡,落进一片极深的水里。
      水是黑的,黑的深处,有一道极淡的光。
      她朝那道光游过去,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光,是一道裂缝——横贯整片夜空,裂口边缘暗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烧过。
      裂缝在动,不是云在动,是裂缝自己在喘。
      青蘅心头一紧,想退,身体却已不听使唤。她看见裂缝下方,是燕京。城墙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缕缕黑烟。城门前的米市空荡荡的,铺面全关了板,门上糊着新贴的告示,被风掀起来,一角一角地卷——她凑近去看,只见“加征”两个字,墨迹犹新。
      她心头一凉,原来不止是人头税。
      她想再看清楚些,画面却已经飘过去了。她看见流民堵在城门口,一拨一拨地往外走,扶老携幼,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被下一个浪头卷走。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抱着包袱,有人什么都抱不动,只背着一块草席。
      城墙根下,有人拿了石头一下一下舂着榆树皮,白花花的皮屑落进破碗里;一个妇人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个瓦罐,罐沿上贴着一张“卖”字,罐口露出一角粗布衣裳——那衣裳小得可怜,一看便是孩子的。
      青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想起祭坛上那几只皮包骨的三牲,想起山下那句“米市都要断了”——原来不是山民说的夸张,是真的要断了。她又想起大巫那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想起燕京开春总要贴的皇榜,年年写着同样的字。皇榜上的话,向来只说人想听的。
      她移开眼,不能看了。
      可那道影子,又出现了。
      就在流民队伍的尽头,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着。
      披甲,很高,左肩的甲片缺了一块,露出染血的里衣。他手里提着一杆枪,枪尖戳在地上,枪缨结着一层血痂,硬邦邦地竖着。
      他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战场上的碑。
      青蘅看不清他的脸。可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眼眶发酸——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像是她认得这道背影,认得这杆枪,认得枪缨上那些结了痂的血。
      “别走,”她听见自己说。
      那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可男人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松开手,枪杆倒下去,砸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他转过身来——
      青蘅猛地睁眼。
      鼻血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她握着骨片的手背上,暗红的,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头痛随之而来,像一把钝凿子,从太阳穴往里一下一下地凿。她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往前栽。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
      青蘅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一截洗得发白的黑色衣袖,和一截枯瘦的、握着盲杖的手。
      “师父,”她哑着嗓子喊。
      大巫没有应声。他盲着的双眼对着她,空洞的,却像什么都看得见。他松开盲杖,用另一只手,极其准确地按上她的手腕——按在那枚烫得吓人的胎记上。那枚青印被他枯瘦的指腹按住,竟像被抚平的浪,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镜灰还在你袖口上,骨热还没散。”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面镜子,七枚骨,两样都是禁物,你倒是不挑。”
      青蘅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张了张嘴,想把方才幻象里看到的东西全倒出来——那道裂缝,那座空了的米市,那些流民,那个男人。可那些画面在舌尖滚了几滚,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按住了她的舌头。
      “想说的话,说不出来,是不是。”大巫说,“你越是努力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模糊,像水里的字,一捞就散。”
      青蘅僵住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族里从没有人说过“看见了,能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可也正因为说不出,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方才看见的那道裂缝、那座空城、那个男人,全都是真的。它们正躺在她的记忆里,像火种躺在灰烬底下,等着某一天,烧起来。
      “师父,”她哑着嗓子问,“您当年,也见过吗?”
      静室里陡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大巫按在她腕上的手,极轻地收紧了。
      “见过”他说,
      “不止一次。我第一次看见天裂,是十九岁那年,站在和今天一模一样的祭坛上。我以为是我眼花。第二日,北境传来军报——北狄南下,一夜屠了三座城。”
      他顿了顿,黑暗里,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正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青蘅骤然察觉,他说“不止一次”,却没有提那最要紧的一次——师父从来说到“那一夜”就住口,像一扇关得极紧的门。
      “那三座城,我后来都去过。头一座,城墙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腊肉,灶里的火还没灭,人却已经没了。
      第二座,满地是打翻的粮车,谷子浸在血里,泡得发胀。
      第三座——第三座我去的时候,连灰都冷了。风吹过来,能把整条街的灰扬起来。”
      他慢慢地说着,声音里没有悲喜,像在念一卷读了几十遍的旧书。
      “我那时同你一样年轻,一样想着要去救人。可我下山赶到的时候,只剩一地灰烬。我看见的,改变不了任何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那些死去的人,把看到的东西咽下去。”
      “可是师父,”青蘅抬起头,直视他空洞的眼睛,“如果看见了,什么都不做,那和没看见,有什么区别?”
      大巫沉默了。
      良久,他松开手,捡起地上的盲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倏然停住。
      “看见未来的人,改变不了未来。”他说,声音很轻,“但历代巫女,从来没有人试过另一件事,她们谁也没有试过,把未来,砸碎。”
      门开了,风雪涌进来,扑灭了她手背上那一点残余的温。
      青蘅愣在原地。很久,她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七枚骨片,骨片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细细的缝,像一道极细的、暗红的月牙。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雪从敞开的门口漫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一片,又一片,化成一滴滴冰凉的水,和方才的鼻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雪。
      然后她猛地想起,大巫方才说的那句话里,有个她不该漏掉的地方——他说“看见未来的人,改变不了未来”。
      他用的,是“人”。
      不是“巫女”。
      可她又想起族里老人讲过的另一句古训,天选巫女,言出必应;应了,也就到头了。从前她只当是吓小孩的传说,今夜才明白,那不是传说,是两道锁:说不出口,是天道压着她的舌;真有哪一日豁出去了,把话说到该听的人耳里,便是拿这条命去抵。
      青蘅慢慢握紧了那七枚骨片,裂缝的月牙硌着她的掌心,有些疼。她忽然觉得,这枚暗红的月牙,像是在替谁,记着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血染幻象 · 天机难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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