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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巫祭天兆 · 镜窥亡国 青蘅赤足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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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赤足踏上昆仑墟的第九十九级石阶时,还不知道这一夜会改变她的一生。她只知道,自己是这一代被选中的天选巫。族人都说,天选巫女能看见未来,只是从没有人说过,看见了未来,能不能说出来。
西境的夜,来得迟,也来得沉。
昆仑墟横亘在天地相接的地方,像一截被遗忘的、苍白的脊骨。雪线之上,寸草不生,唯有巫族世代守着这片冰与石。风从北面来,卷着雪粒子,扑上祖庙的青石台阶,又贴着地皮滚远,把方圆百里的活气都搜刮干净了。
石阶在脚下延伸,每一级都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天上的星。青蘅赤足踏上去,脚心先是一凉,再是一麻,等到登顶时,已什么知觉都没了。祖庙门前,两盏兽油灯在风里晃,火光把她投在门板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的芦苇。
按旧俗,祭天大典是巫族一年里最盛的日子。往年这时候,山下的百姓会挑了羊酒香烛上山,男女老幼围在祖庙外头,看大巫把兽骨掷上天,等着那一句"吉"字落下来,好让一家老小再熬过一冬。铙鼓一响,彻夜不歇,热闹得像要把整座昆仑墟的雪都震化。
可今年,山下来了人,却比哪一年都少。青蘅在石阶上停了一步。山风把几句闲话送到她耳里,是两个上山观礼的山民压低了嗓子:"燕京那边又加人头税了,生一个孩子,一岁就要出口钱,谁家还养得起……粮价一斗涨到四钱,米市都要断了。"
她垂下眼,只当没听见。可那句话像一粒沙,落进了心里最软的地方。天选巫女能看见未来,却没人告诉她,看见了,又当如何,她今夜要问的,正是这个。
今日是祭天大典,一年一度。巫族全族肃立殿前,数百人,没有一丝人声,天地间只剩风在翻检他们的衣角。
殿前按着司职分作数列。左首是掌占卜的,人人怀里抱着龟甲;右首是掌祭祀的,袖中藏着香与骨;再往后,是通灵的,一个个闭着眼,面色青白,仿佛魂魄早已离了窍,只留一副空壳在风里站着。青蘅站在最前,她肩上担着的,是整座昆仑墟与巫族的气数。
祭坛上的供品是三牲。往年要挑最肥壮的牛、羊、豕,今年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蹄子还沾着泥。掌祭祀的巫祝低头,低声道了句"族中只剩这些了"。青蘅看着那几块薄薄的血肉,忽然想起山下那两句闲话,心里莫名地一沉。
大巫站在祭坛中央,一袭洗得发白的黑氅,盲了的双眼对着天,却像是什么都看得见。他是青蘅的师父,也是巫族唯一见过"那一夜"的人。他抬起枯瘦的右手,掌心摊开,三枚兽骨静静躺在那里。
"起鼓,"他说。
鼓声从殿角传来,一下,两下,起初闷,像敲在人心口上;渐渐急了,如冰河在脚下寸寸裂开。青蘅只觉那鼓声不是从耳朵进来,是从脚底、从脊骨、从每一处关节里钻进来,震得她手腕上那枚淡青的胎记,隐隐发烫。
大巫开始祝祷,他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鼓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开夜色的皮肉。青蘅听不清那些古老的字句,只觉得每一个音节落下,头顶的星空就暗一分。祝祷声里,她恍惚想起幼年时大巫教过的那支古谣,字句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条沉在河底的旧鱼,
"北风吹白燕山月,燕去楼空十八秋;灯花落尽人不问,故国山河梦里头。"
这谣她幼时听大巫唱过,那时不懂,只觉调子好听;此刻再想,那"故国山河梦里头"一句,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口。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祭天,不是求天,是把族人的命,连同自己的,一并押上去。
然后,大巫将三枚兽骨掷向空中。
那一瞬间,风停了,鼓也停了。兽骨在半空翻转,骨缝里的纹路被火光一照,竟透出暗红的颜色,像活过来的血丝。青蘅仰头看着,看着三枚骨片缓缓落下,
"啪。"
骨片落在祭坛的青铜盘上,裂开了。
大巫伸出手,瘦得见骨的指节按上那些裂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他摸得很慢,慢得像在抚摸一个将死之人的脉。良久,他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吉。"
他开口,声音里没有起伏,"北燕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殿前响起一片低低的、如释重负的叹息。有人跪下,有人合十,有人把脸埋进袖中,久久没有抬起来。只有青蘅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手腕的胎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分明看见,就在大巫开口说"吉"的那一瞬,那三枚兽骨的裂纹,在她眼里连成了一幅不属于占卜的画面。那画面极淡,淡得像水面下的一尾鱼,刚露个头,就沉下去了。
她猛地抬眼去看大巫,大巫却只是收回手,拢进袖中,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青蘅看清了,他那只瘦得见骨的手,方才在袖口里,攥成了一个极紧的拳。
她心里一沉,族中人都道大巫是巫族唯一见过"那一夜"的人,他若报凶,必是听见了什么;他报吉,却攥紧了拳,这"吉",是说给天听的,还是说给山下那几百口人听的?
她想再看清些,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感觉像极了小时候做的梦,醒来只记得梦里有个极重要的人,脸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祭祀散场,已是后半夜。巫族众人各自散去,只有祖庙前的兽油灯还亮着,在风里明明灭灭。青蘅没有回房,她绕到祖庙深处,推开一扇久未开启的木门。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静室,四面无窗,只有一盏长明灯,昏昏地亮着。正中的石案上,供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蒙了厚厚一层灰。
这面镜子,青蘅见过许多次,却从不敢去碰。族中老人说,这镜能照见人心里最怕的东西。也有人说,凡照过这面镜子的巫女,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十岁。
她明明知道,不该去碰。可今晚,她手腕的胎记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镜面等她。那念头来得毫无来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终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口一下一下,擦去镜上的灰。
灰尘扬起,在长明灯的光里翻飞,像无数细小的、会发光的虫。镜面一寸一寸亮起来,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清瘦的,眼尾泛着一丝极淡的青,与手腕那枚胎记同出一源。族中都唤它作"溯洄印",淡得几乎要渗进夜里。
然后,镜中的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先是一道影子。
那影子立在镜中极暗处,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是个男人,很高,披着甲,看不清脸。他仿佛正在看她,又仿佛看的不是她,是别的什么。只是一瞬,那道影子就散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青蘅怔了怔。
族中从未有人提过,这镜里会有第二个人。她想再看,镜面却已漫开一片血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
青蘅认得那座城,认得城楼上那面写着"燕"字的大旗。那是北燕的都城,燕京。
可此刻的燕京,天是红的。不是晚霞的红,是被血浸透的红。城楼在火里烧,旗杆折了,燕字旗裹着一团火坠下来。城门大开,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入,马蹄下,是密密麻麻的、辨不出面目的尸首。
一个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在哭。
镜中的景象仍在继续。她看见城破,看见火起,看见那面燕字旗最后落进火里,烧成了灰。她看见偌大的宫阙塌了半边,梁上悬着半幅旧纱,随风晃荡,像谁刚走,又像再也等不到谁回来。
青蘅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下,一下,几乎要从喉咙里撞出来。
她想移开眼,却移不开。
直到手腕上的胎记骤然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针,狠狠刺了进去。她闷哼一声,捂住手腕,才终于从那幅画面里挣脱出来。
静室里,长明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黑暗里,只有那面铜镜,还泛着一丝幽幽的冷光,像一只半睁的眼。
青蘅蜷在地上,浑身发抖。手腕的胎记还在发烫,烫得她指尖冰凉。
镜中那一眼,是幻象,
还是,天兆?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
萧燃勒马立在城头,甲上凝着霜。今夜星象有异,天边不知何时裂开一道极细的血线,红得扎眼,连烽火都压不住。副将凑上来低声道:"将军,会不会是要出什么事?"
萧燃没有答话。他无意识地伸手,碰了碰右手无名指,那里如今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该少点什么。那念头来得古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碎了。
他抬头再看那血线一眼,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北境要起风了。"
副将一愣,没敢接话。他不知道,将军这句话说的,不只是北狄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