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她死了 玖薇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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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袍的脸分明藏在了黑暗中，此刻却像显露出了一般紧紧盯着秦霞枫。
柳熠幸躲在九弟子李柔的身后，低声询问：“李师姐，他到底是人是妖，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李柔瞅了瞅小步挪过来的柳熠幸，等视线重新移到那黑袍人身上时，那黑袍人不知抛出了什么东西，在空中一划而过，像一把利刃似的、带着极大的冲击力刺向了秦霞枫的命脉。
秦霞枫起初并没有意识到黑袍人射过来的一个东西，是在那东西距她不过三寸远的时候，她察觉到了气流的撕裂变化，这才慌不择神地便往后撤边抽出腰间剑挡在身前。倒不是她不会躲，而是避无可避，只能迎难而上。
那东西在她的剑身上不停地高速旋转，秦霞枫被逼得刺啦一下直往后退。幸而楚啸歌身手矫健，一下子闪到秦霞枫身后，一掌给她注入灵力，这才让她堪堪与那悬浮于空中的东西在原地僵持着。
秦霞枫瞪眼一瞧，那逼得她连连后退的东西竟然只是一片竹叶。
突然，她身躯一震，心中暗道不妙。不等她回撤，手中的剑刹那间碎裂，那片竹叶也继而朝她的面门刺来。身后的楚啸歌将她往旁侧一拉，二人双双倒地。
庞垣见情况不妙，立即号令众弟子列阵，共同迎敌。
秦霞枫从地上支起身子，意味深长地望着那黑袍人，指尖在地上不觉紧紧蜷曲了起来。
那人……是冲着她来的。
地上的猪妖见到来人后，即便奄奄一息了还是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他……来了……你们都得死在这儿！”
那只鼠妖伤势轻些，声音也大了不少，“你们人修把仙道定位三界，你们之中最厉害的也不过才达第一界的破魂期。他、他可是散灵末期，即将化神！你们都逃不掉了！等着都到我腹中吧！”
“聒噪！”苏青青焦躁地捏了个诀封了那鼠妖的嘴。
众人闻言，心中都有所退缩。
楚啸歌望了眼秦霞枫，明眼人都看得出那黑袍人是冲着秦霞枫来的，只是他们这些弟子中却少有人知道秦霞枫的身份。但楚啸歌知道，是以他也猜出了那黑袍人的背后势力。
玖薇瞧见面前的状况，只先不动声色地蹲在原地。她修行低微，灵力有限，而对方境界高深，她是否加入列阵中都无甚区别。
但是，在这所有人之中，她却会一个所有人都不会的术法。
她也想与老天博上一博，当若他们如卵击石，不堪对方一击，她能不能用那个术法，保住所有人一命。
只要……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在。
那黑袍人瞧见了众人摆出的阵型，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流云殿的万象归一阵法，我也是许多年没有领教过了。”
众人合力将黑袍人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包围住，二十六把剑同时出鞘，一齐朝正中间的黑袍人击去。而黑袍人只是落下了另一只脚，二十六把剑顷刻间在空中碎裂，二十六人一下子被震飞了出去，鲜血横飞。
黑袍人边摇头边啧出了声，“是你们人太少了吗？”
楚啸歌见状要上前迎敌，旁侧却听见秦霞枫对那黑袍人的大声质问。
“皇弟派你来杀我，他就这么等不及了吗？”
黑袍人桀桀笑出了声，“殿下旧疾复发，的确很是需要您出手相救呢。”
秦霞枫垂下头，不知她怎么想的，竟嗤笑了起来。旋即，她抬起头，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地上的剑身碎片像是受到了感召似的晃动了起来，随即浮在空中。数以万计的碎片顷刻间被她炼化出尖锐的首端，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黑袍人。
面对这劈天盖地之势，黑袍人倒是不慌不忙，还生出了几分趣味。
“这倒不像是流云殿的伎俩。”
他抬手，掌心向上，只使劲一握，万把锐器却在空中一齐转了方向，尖锐的首端齐齐向下，对准了匍匐在地上残喘的流云殿诸位弟子。
“住手！”楚啸歌大吼了一声。
黑袍人瞧向他时，他已双手起势，控剑现于黑袍人的头顶。黑袍人察觉到周身的剑气，两眼往身子两侧瞥了一眼。
果然，现下他左右上下具有一把长剑，只不过下方和左右两侧的长剑皆为剑气所化。
黑袍人仰头对上那把悬在他头顶的长剑，咧嘴轻蔑一笑。
原来是三清剑气显形了。
然而黑袍人的笑却在下一瞬冰冷地凝在了脸上，“好了，没时间再陪你们玩儿了。”
说罢，他只翻了个手，悬在空中的利刃齐齐插进匍匐在地上的众弟子身上，林子里一片哀嚎。
“不！”
楚啸歌怒吼了出来。
他于悲愤之中催动全身灵气，四把指着黑袍人的剑像是在奋力对抗一个无形的罩子，在黑袍人身侧止不住晃动。不久，楚啸歌青筋暴起，眼耳流血，那四把剑也像是产生了共鸣似的，此起彼伏发出了刺耳的争鸣声。
黑袍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即强行反控了楚啸歌的剑，朝楚啸歌射了出去。
幸而楚啸歌身上穿了件保命的法器，这才只吐了一嘴血。
“师兄！”
玖薇和秦霞枫二人立即奔了过去。
楚啸歌浑身是血，玖薇手都伸出去了却不知道往哪儿搁。她张着嘴却不知道自己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流，害得她都没办法好好看她的大师兄了。
秦霞枫痛苦地紧闭上了眼，双手紧掐着地上的泥土。她咽了口气，余光却瞥见了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的柳熠幸。
秦霞枫高声喊道：“柳熠幸！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
玖薇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柳家有一乾坤挪移之术，即便修为不高也可驱动。
玖薇听懂了，柳熠幸自然也听懂了。他取了自己腰间的捆妖绳朝秦霞枫扔了过去，随即念了个诀，将自己和秦霞枫，以及秦霞枫拽着的楚啸歌一同给挪走了。
玖薇本是有机会抓住楚啸歌的手一起走的，然而身后有东西拽住了她的脚，让她就差那一步。
玖薇从地上爬起来，扭头一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是父亲的人皮在扒拉她的腿。
而父亲的人皮，是那只猪妖在操控。
“嘿、嘿，你、别想跑……”
玖薇望向猪妖，它的嘴边还残留着老鼠一半的身体。看来，它是通过吃老鼠恢复了一些伤势。
鼠妖不知何时破了嘴上的禁制，对着猪妖急道：“老猪，你怎么能吃我的徒子徒孙呢？”
猪妖不以为意，一个劲儿地盯着玖薇，“我要能吃那边儿的修士，谁稀得吃你这臭老鼠？”
闻言，鼠妖贪婪地望向那片倒在地上的流云殿弟子们，“让我再多叫些徒子徒孙们过来给我解绑，今日我定要吃个够！”
玖薇能感受到那处还有微弱的灵气在流动，她使劲蹬掉了父亲的人皮，蹒跚着起身往师兄弟妹们附近走去。
“她还能动。”鼠妖盯着玖薇的背影冲猪妖道：“她会不会破坏咱们的大计？”
猪妖催促道：“那你还不赶紧把你那些徒子徒孙们叫过来。”
玖薇垂头静默着站在二十六具鲜血淋漓的身体旁，她深吸了口气，重新抬头之时，双手已结好叠在胸前。
她低语道：“吾即万千世界，万千世界如吾，世不灭界犹存，则吾不灭……”
两只妖瞪着四只大眼睛往玖薇那处瞧，猪妖疑道：“她在做什么？”
鼠妖眨了眨小眼睛，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又懵圈似地眨了眨小眼睛。
“你闻，空气中的气好像不一样了。”
猪妖抽动了几下鼻子，“我知道了，她要用气救人。”
鼠妖道：“我们得阻止她，她要真救成了，我俩就倒霉了。”
猪妖赞同地晃了晃脑袋，又嗔怪道：“你小声点儿，别让她听到。”
往生术方才有了起色，无数老鼠又从林子的四处往玖薇聚了过去。它们不断往玖薇身体上爬，啃咬她的身体。
玖薇瞧见人堆里有几个人的手指动了动，她舍不得放弃，便忍着痛，加大了施法的力度。
往生术并不能起死回生，只能救未死之人。而地上仍活着的同门还有七八人，他们皆是重伤。
玖薇要想把他们都就醒，怕是散尽这一身灵力都勉强。
然而……
玖薇做到了。
苏青青等八人渐渐从地上苏醒过来，他们刚醒就见自己满身的老鼠，惊得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然而身上仍有重伤，又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们的活动。
这八人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他们环顾了一眼四周，入眼皆是黑鼠，看的人心里发毛。
另外……还有那只鼠妖和猪妖。
那两只妖站在不远处直愣愣地盯着他们七人，吓得他们连剑都顾不上拿拔腿就跑。至于玖薇，她一身灵气几近散尽，只留了口气被老鼠推到在地。一群老鼠乌泱泱地爬满了她全身，让人丁点儿都瞧不见她的模样。
那被她救起来的七人，从始至终，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而玖薇，她从鼠堆的缝隙了，瞧见了慌不择路地逃窜的七人。
她想抬起手叫住他们，可身体却沉重地不听使唤了。
救……救……我……
她的声音，大概只有空中流动的气能听到了。
鼠妖和猪妖望着那七人目瞪口呆，鼠妖扔了身上的绳索，不可思议道：“这死人还这能复活啊？”
猪妖闷哼了一声，摆了摆脑袋，“别管了，咱俩赶紧把人头分一分。”
鼠妖转过身，却发现猪妖已经张着大嘴吞吃地上的尸体了，急得连忙叫自己的徒子徒孙们爬上猪妖的身去扒拉开它。
“老猪，你也忒不道德了吧！咱俩还没分呢，你咋个就吃上了？”
猪妖不停吧唧着嘴，“道德？只有人才讲道德，你是人吗？”
鼠妖撇了撇嘴，它不悦地一把将猪妖薅到一边儿。
“去去去，吃个啥呢吃这么香。”
鼠妖定睛一瞧，猪妖不停啃食的那处有不少老鼠的半个尸体。
鼠妖原本就垮着的脸更垮了。
然而下面似乎还有一个鲜血直往外流的美食，看起来比它的徒子徒孙们肉更多。
它又耐着性子用爪子扒拉开老鼠的尸体。
果然，是人。
不过是谁呢？
玖薇飘在空中也有点儿好奇。
她瞅着鼠妖将那具尸体上的老鼠都移开，然后露出那张脸。
那是……
玖薇惊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竟然是她自己！
“老猪，你怎么能吃独食呢？”鼠妖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虽说活物只要入了妖口，都会变成死物。但前期的那几口可都是活物的时候啊，那味道，可谓是鲜美至极！
然而，那只猪妖把唯一的活物变成了死物！
猪妖直接用肥厚的身体撞了过来，讲鼠妖装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
“别跟我抢！大不了……那边儿的，你六我四。”
“那可不行！你要非要这个，那边儿可全都归我了！”
玖薇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被啃食了一半的脸，她想哭，好想好想哭，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哭了，可是伸手一摸，脸上半点儿泪水也没有。
玖薇又望了望自己那惨不忍睹的身体……不……是尸体……
……尸体……
没错，的确是尸体……
所以！
她死了？
玖薇左右环顾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模样，看起来与她活着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她身手拍了拍旁边的树，却见自己的身体直接从树上穿了过去。
她瞧着自己的灵体眨了眨眼，又望向自己的尸体，那只猪妖已经开始啃食内里了。
一时间相对无言，玖薇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唉？吼……这是什么？”
旁侧那两只妖又叽叽喳喳说了起来，玖薇没兴致去往那边看。
“这是灵骨！不过……她怎么有两块儿？这块儿颜色不一样哦，怎么是黄色的？”
“你傻啊，看清楚！吼……这分明是金色的。”
她的灵骨不是早就被三师傅给毁了吗？
玖薇疑惑着转过身，却见自己那副残缺的身子里竟真的……还有灵骨。
玖薇的灵魄在空气中哆嗦着。
过往的二十余年，在这一刻看起来，简直是笑话。
原来她是有灵骨的，原来三师父根本没有毁掉她的灵骨。那么师父当年为什么要骗自己？
她正苦恼着，那只猪妖又说了，“吼……这不会是……是神骨吧？”
“你别说，还真像！”
猪妖斜眼瞟向鼠妖，鼠妖斜眼瞟向猪妖，俩妖之间默契地趁机了数秒，忽而大打出手。
“这是我啃出来的，是我的！吼！”
“我的徒子徒孙们先占领的，是我的！”
两只妖打得正激烈，玖薇却痛苦地跪在了地上。
她的体内不止一块儿灵骨，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这件事师父也没同她讲？难道师父也不知道吗？
然而她很快否定了这一想法。
师父不可能不知道！
所有弟子入仙门前，都会由一殿之主率先探查灵骨天分，择优选取后才会由其他师父再挑选。
当年她入山门，殿主一眼就决定了收她为徒，想来定是摸清了她的天分。
可是，师父他既没有告诉她，自己体内有双灵骨的事实，也没有告诉她神骨的存在，甚至还欺骗她灵骨已毁，此生修为难以突破。
为什么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她不明白，她想不明白。
师父素来有拂云道人的高洁名号，平日里待她也是极好的……况且，即便她有灵骨，修为一直未能突破也是事实……
她痛苦地晃了晃脑子，转眼却又瞥见了自己的尸体。
她如今已经死了，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呢？而且……如果事情的真相摧毁了师父往日里在自己面前的形象……玖薇想，她可能根本无法接受。
还有大师兄……
如果事实证明，的确是师父故意为之，那她日后又如何面对大师兄呢？
越想她越痛心。
此生，她怕是没有机会再见大师兄了。也不知道自己的灵魂会在这世间继续飘荡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这灵魄什么时候散去。
玖薇正抱头蹲在地上，那两只正打得厉害的妖怪突然安静了下来。玖薇以为它俩终于打完了，起身想瞅一眼确认一下，结果，竟看到了她的大师兄从妖怪身上收回染血的剑，然后从妖怪的尸体上取走了那块儿从她的尸体里挖出来的神骨。
她习惯性地叫了声“大师兄”，然而在楚啸歌全然无所察觉地穿过她的灵魄时，她又重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当她失落地转身望向楚啸歌的背影时，却见楚啸歌越过了她的尸身。玖薇有些落寞，但又有些庆幸。落寞于大师兄没发现她的尸体，庆幸于自己那副不成形的丑样子还好没被大师兄瞧见。
楚啸歌刚往前走了几步，却顿足在了原地。下一秒，他虎躯一震，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似的，曲着身子蹲下身将自己埋进了臂弯里。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昂起头，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
“歌儿，玖薇你可找到了？”
是师父的声音！
玖薇越过楚啸歌，朝他面前一瞧，竟是师父的灵体。
“她已经死了。”楚啸歌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倒是拂云道人，在听到玖薇已死的消息后，竟有些慌乱。
“那神骨可还在她体内？”
楚啸歌将神骨递到他面前，道：“我到的时候，那两只妖已经将神骨取出来了。我杀了它们，拿回了神骨。”
拂云道人看见神骨后长吁了口气，却又若有所思地盯着神骨。
“想当年，我见无法直接吸收这神骨，也想过取出，但始终不得其法。没想到取出神骨的方法竟只是让宿主死亡即可。”
楚啸歌问道：“如果父亲当年知道此法，会直接杀了她吗？”
玖薇也翘首以盼地望了过去。
拂云道人呵呵笑了两声，“她一个小女孩儿是护不住这神骨的，若神骨一直留在她体内，引得各路高手争相抢夺，迟早会害了她。我若能取走，也算是渡了她此生修行。”
玖薇愣在了原地，她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心了。
玖薇飘到了树上，她坐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无神地摇晃着两条腿。像她还活着的时候，想上个树，都没有死了这么容易。
底下的楚啸歌放火烧了这里的一切，包括她的尸体。
在烧她的尸体的时候，玖薇没有从楚啸歌的脸上看到一丝犹豫和留恋。
而这一切，都让她感觉到自己活着的时候简直就是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冲楚啸歌的背影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甚至跑到他跟前对着他宽阔的胸膛猛锤，又对着他的腿猛踹。
可是当楚啸歌走了，她又像个委屈的孩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只是没有眼泪。
只是……谁也听不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她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