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儿日记》Finnorth

1、重新认识 开场白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她们联系了，只是偶尔在社交媒体上搜索一下她们的消息。有的好几年前就不再更新动态，有的则选择性地发布一些精美的图片来表示她的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轨。有时候想到她们，总是有种不甘心的感觉，好像我被她们丢在了很远的地方，好像只有我一直记着这些事情，间断地回望过去，而她们在伤心和痛苦之后，很快就把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和共度的时间覆盖住了，或者说是彻底地遗忘了。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恨她们，正如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把我做过的错事弥补上。一旦我们用分手、断联来切断所有联系的可能，这段关系里的我们就已经死了，回忆里时常闪过的初见、深吻或者是不自觉的思念，像是死者的亡灵在寻求一些游荡在人世间的养料，分不清真实、虚假，只能通过身体的反应来确保那些曾经是在身上留下过痕迹的。
　　应该要怎么开始去记录二十几年的时光，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方式，索性就在这边开个小号用粗糙的文字梳理自己做了哪些事情，以及为什么无法在感情里忠诚，如果不能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也许我会一直循环恋爱、出轨、伤害对方、自我辩白的恶心的模式里，并且会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了解我在想什么（同时我也无法讲出自己要什么），而只有安静地写作、与文字独处时，我才能安心地去回想所有细节，并且不再用语言和理论粉饰我的想法和我的行为之间的裂痕。

　　在16岁，也就是高中一年级之前，我不知道一个女生可以喜欢另一个女生。
　　我的父母是村里比较穷的两户人家。我的外公和外婆自幼无父无母，被一对不能生养的夫妇收养，随后结成了夫妻，生了五女二男，二男夭折，剩下的女儿中有两位被卖到了别的县城。妈妈为了能够改善生活，早早辍学跟着师父打水泥到城里务工，随后带着我的爸爸一齐进城打拼。大概是这样的家庭情况，后续我会更深入地分析我和妈妈的关系，母女问题让我经常在亲密关系里感到困惑，但这里只是为了简单地讲述一下背景，表示我的父母为了摆脱贫穷，势必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外打工，所以我几乎是独自长大的，我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并不亲近，他们都更喜欢我的哥哥，他比我大八岁，妈妈自然也是更加偏爱他，听说他们共同度过了好几年的亲密的母子时间。在这种放养的环境里，我自然会生长成两面人，我知道隐瞒真实想法是接近目的的最有效手段，我会在父母面前表现出一个懂事的女生的样子，终日学习、考出不让人担忧的成绩、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他们就会不怎么约束我，至少是他们不会阻碍我学习，阅读是众多爱好里最不花钱的一项活动。在初中之前最多的接受讯息的渠道除了电视，就是小说，我被寄养在不同的老师家里，我可以阅读他们的藏书，在他们允许的时间段里无声地看热门的武侠电视剧和动画片。等到节假日或者是周末，我会跑到表哥家里玩台式电脑，他是一个爱打游戏的人，我跟着他玩网页游戏、奇迹、梦幻西游、CSOL，当时大人们总说我不像个女孩，我从来不穿裙子，喜欢在户外疯跑，想学跆拳道但是妈妈给我报了钢琴课，但我撒谎说自己是跆拳道高手，实际上我什么也不精通，我当时只是希望自己可以被规训，有人看管我、训练我，让我能够不再普通。好在我的哥哥，他是一个敢于提出自己要什么的人，他想要名牌服饰、他想要钱、他想要山地自行车、他想要一台台式电脑，就这样，我在初中之后蹭到了在家使用电脑的时间，并且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我短暂地拥有过一段时间他不再使用的摩托罗拉。只是和大部分不同，我并没有早早地通过互联网冲浪而学习到爱情、性、同性恋方面的任何知识，我仅仅是在空闲时间里玩那些游戏（也没有玩成资深玩家），然后就是不停地看动画片，死神、海贼王……和所有的90代差不多，那些番剧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我对于未来世界的想象，热情、澎湃、为了目标扬帆起航、复杂的友谊和开放的、诡异的审美习性，现在大多数的情节我都已经忘了。
　　初中时偶尔听说某一对女生是情侣，经常在厕所隔间里接吻，只觉得好奇，但当时一心追看热血番，并且为了补足课业上的缺漏，完全没有设想过自己是一个想要谈恋爱的人类，甚至直到今天我也经常困惑于我是否真的需要和人建立一对一的亲密关系。在校园里的生活对我而言是一段痛苦的回忆，我一直不喜欢学校里的氛围，善谈的学生们可以快速地和彼此建立关系，他们在教室的各个角落里打闹、搂抱，女生们叠坐在彼此身上，男生们开着□□的玩笑，我经常羡慕他们，他们的开心来得很简单，好像那种只需要阳光、空气、水就能茁壮生长的小草一样，鲜绿、顽强、自给自足，其中好几个人在长大后确实保持着一贯的乐观态度，进入社会、进入企业对他们而言虽然疲惫，但是总能找到玩乐的内容，女人或者是灰色产业，他们在规则里总能找到不那么难受的夹缝。
　　初一的时候见到了她，R，她很漂亮。我们在军训的才知道彼此的名字。我的初中划片的小学层次不一，有区域里数一数二的小学，也有当时称作‘农民工小学’的我的小学，我的小学大部分同学的家长都是外来务工的，大家并没有谈论过家庭背景、未来规划之类的，环境单纯得只剩下了人性的优劣，有一些孩子霸凌班上的残疾学生，并引以为傲，有些孩子会维护弱者，但大家都是懵懵懂懂，并不知道学习、阶级、工作、未来的重要性，只是玩乐、考试、挨骂然后在模糊的环境里交朋友，希望自己是受欢迎的。到了初中，大家的区别开始变得明显，有的学生仿佛天才神童一般，似乎知道所有的知识，历史课本里的朝代列表早已是他们不会忘记的口诀，还有一些学生就和R一样，看起来就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会隐隐约约地知道她的未来将是优秀的，你会模糊地想要喜欢她，想要她的关注，她是那种绯闻很多，但维护者也很多的类型。也有一部分是我这样，靠着大量的空闲时间，阅读了莫名其妙的地摊小说，也阅读名著，偶尔说些看似厉害的观点，或者讨论一些小说内容，或者是表示自己看过哪些番剧，但并没有特别热爱的角色或者是梗，让人觉得奇怪的角色，很难亲近。我就在这种怪怪的处境里，爱上了R，我想方设法地接近她，而学习是最快的捷径，我好像于连，我从年级垫底开始拼命追赶，追赶到和她差不多的区间，然后我加了她的QQ，我不知道和她聊什么，只能和她聊男生、理想型、她的男友、天气、还有我觉得她多可爱。
　　我的成绩就这样波动不断。为了能够和她聊得更多，我试着让自己喜欢上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是当时的年级第一，我想如果谁都不喜欢，就选择一个目标去追赶吧，我就开始试图让自己去想象成为他的女朋友，然后我和她说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真是痛苦，她喜欢这样的话题，她会替我分析，她会告诉我怎么追男生，她会故意弄坏自己的自行车，只为了测试她当时的男朋友会不会陪她走回家，如果走回家了，她会给这个男生加分，加分加到一定程度，他们会接吻。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我都在电脑屏幕的这一端感到伤心，她当时的男朋友是一个学习很差的混混，我想也许我的方式是错的，我应该弄坏一下东西？也许那个男生胜在了真诚？没多久，他们分手了，我喜欢段一的消息传遍了年级，当然不是因为我多么惹人瞩目，而是因为人们觉得我怎么配这么大胆地说出自己的喜欢，实际上是R告诉大家的，她说这样最好。当时的每一天，我都很想吻R，她一直靠在我的肩上，早操的时候用脑袋抵住我的后背，双手绕住我的腰，初一的时候我还没有来生理期，我还很瘦。她喜欢逗我，用手指在我身上游走，她会叫我老婆然后命令我只能爱她一个人，我当真了，至少当真到了前两年。后面我们断交了。因为另一个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