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别人知道》吃五个大闸蟹

13、第 13 章 林殊是

　　林殊是中午时候到的。
　　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
　　里面才传来一点声音, 门从里面打开. 沈知行站在那里。
　　她头发乱得厉害，几缕发丝贴在脸侧，眼睛因为发烧有些浮肿，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睡衣，袖口垂下来，手指几乎都被遮住，只穿了一双袜子踩在地上。
　　她半眯着眼看了林殊几秒，像是在发烫的脑子里费劲地辨认来人。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
　　沈知行让开一点, 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自己关门。”
　　林殊伸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比外面热很多，不重的酒精味道混合着很淡的香气。
　　右面的窗户紧闭，绿色格子的窗帘拉着，遮不住午时的阳光。
　　窗下的书桌上放着半杯水，水上漂浮着从窗缝中飘进来的细小尘絮。几本笔记和书散乱地放在一旁。桌上、地上有几张看起来不干不净的纸团，墙角的智能废弃物处理箱暗着，应该已经坏了。
　　左边的床沿搭着一条半干不干的毛巾。
　　林殊扫了一眼。
　　“发烧？”
　　“应该吧。”
　　“体温呢？”
　　“没测。”
　　“为什么不测？”
　　沈知行靠在床边，“测了也不会退。”
　　林殊看着她。
　　沈知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逻辑。
　　她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看数字影响心情。”
　　林殊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看了一眼。
　　“喝水了吗？”
　　“喝了。”
　　“这水喝不了了。”
　　沈知行：“......”
　　她懒得再说，掀开被子慢慢躺进去，把自己裹严实，闭上眼睛。
　　林殊看着她。
　　“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
　　“什么？”
　　沈知行没回答。
　　林殊走到桌边，拿起她的光脑。
　　屏幕亮起, 公共医疗界面里没有就诊记录，也没有任何药品申领信息。
　　他把光脑放下。
　　“药呢？”
　　“没有。”
　　“去医疗中心。”
　　“不去。”
　　“为什么？”
　　沈知行：“麻烦。”
　　林殊侧身看她，脸比之前小了一圈, 原本就清瘦的轮廓显得更单薄。
　　细长的眼睛闭着，眼尾天生微微向下，戒备也跟着消失了，整张脸显出一种少见的安静。高烧在她眼睑和鼻尖烧出一层薄红,嘴唇干得有些起皮，唇心裂开一道很浅的细口，呼吸时偶尔轻轻抿一下。
　　他的视线往下落了一点，宽大的睡衣领松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极淡的青色血管，锁骨随着沉闷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林殊看了一会儿。

　　“那就算了。”
　　沈知行睁开眼睛，看他：“你不劝我？”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
　　“嗯。”，沈知行闭上眼睛，“那我睡了，你出去的时候关好门。”
　　林殊走到床边，过了一小会儿，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沈知行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林殊的手停在那里，随后收回来。
　　他拿出光脑，发了一条消息。
　　“很烫。”
　　“我知道，我要睡了。”
　　“等五分钟。”
　　林殊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沈知行本来以为他会继续劝，或者问她为什么不去医院。
　　但没有。

　　她侧了一下身，把半张脸埋进粗布枕头里。
　　呼吸声有点闷。
　　三分钟后，林殊看到光脑亮了一下，起身去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密封袋子，还有一个恒温食物盒。
　　沈知行听到声音，眼睛掀开一条缝：“什么啊？”
　　林殊把东西放到桌上：“药，饭。”
　　“很多种，自己看。”，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沈知行看着林殊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桌上的东西。
　　“什么叫要饭呢......”，她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撑着身体坐起来，缓了会儿，走到桌边，拆开密封袋翻了翻，确实很多种药，植物提取的退烧胶囊、电解质补剂还有其他药品，看着像临时凑的，又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确实也是饭。
　　本来还想挑一下，看了一圈，都差不多，不油，清淡
　　味道居然还行。
　　肚子有了东西，人也稍微活过来一些。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唉几顿没吃了来着？
　　她从袋子里找出退烧药。
　　剥出一粒，塞进嘴里，看了一眼水杯。
　　......
　　直接咽了，爬回床上，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同天，西区一条逼仄老旧的窄巷深处。
　　两栋废弃的混凝土建筑将巷子夹成一条暗道，，外墙的隔温层已经斑驳，半面枯藤缠绕着废弃管线向上生长。
　　房间窗户很小，里面只亮着一盏偏黄的灯，光落在顾宴石的半张脸上。
　　眉骨高，眼窝陷得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淡的影。
　　下颌线收得利落，但人没什么精神，半阖着眼睛，像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好似刚从一个很长的午睡里被拎出来。
　　可那点懒底下，又像一直醒着。
　　他坐在这间屋子最里的沙发上，外套搭在椅背。衬衫没有收好，衣摆压出一点褶皱，曲着一条腿，另一条随意伸直，鞋脱在沙发旁，打火机随手放在脚边。
　　对面的人穿着毫不起眼的便服,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等待。
　　“说。”
　　对方立刻开口：
　　“目前能够确认与林平长期接触，并且可以明确指认她身份的，一共四个人。林有淑以前的邻居，一名基础教育阶段的教员，还有两个旧同学。四个人都已经安排专人监控，目前没有异常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顾宴石没抬头。
　　对方：“如果有人主动打听林平？”
　　“查到是谁。”顾宴石抬眼：“顺着网上查，找到根源，再处理。”
　　“是。如果已经接触了？”
　　“都处理。”
　　“明白。”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有车从窄巷口经过，车灯扫过去，又暗了。
　　顾宴石弯腰拾起火机，在手里转了转。
　　四个人。
　　比想象中还少。

　　林殊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风不大，但空气里压着水汽，像快下雨。
　　他走到军校门口，有几个学生经过，看见他，步子都慢了。
　　一辆挂着普通通行标识的深色悬浮车从树荫后驶出
　　后车窗降下一半，顾宴石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窗边。
　　“这么巧。”顾宴石说.
　　林殊没走过去，看了他一眼。“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接你。”顾宴石笑着说。
　　林殊：“不顺路。”
　　“她怎么样？” 顾宴石忽然说。
　　“发烧。”
　　“很严重？”
　　“不知道。”
　　顾宴石皱了一下眉,“什么叫不知道？”
　　“她没测。”
　　“没测？”
　　“嗯。”
　　顾宴石看着他，把车门推开一点，“然后呢？”
　　林殊没动。
　　“你从她那儿出来，没开车？”
　　林殊看了眼另一方向，“让司机先走了。”
　　顾宴石向车内偏了偏头：“那就上车。”
　　林殊没再拒绝，坐进去。车门合拢，平稳地滑入车流。
　　“她吃药了吗？”顾宴石问。
　　“应该。”
　　“你没看着她吃？”
　　“她把门关上了。”, 林殊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事了？”
　　顾宴石：“你查她的时候，没见你这么仔细。”
　　林殊沉默。
　　顾宴石：“她让你进去？”
　　林殊：“嗯。”
　　顾宴石：“主动？”
　　林殊：“你今天话很多。”
　　“我一直很多。”
　　“你自己知道？”
　　顾宴石笑了，“知道。”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车内安静了片刻。
　　细密的雨点开始落在车窗上，被高速掠过的气流拉成长而模糊的水痕。
　　顾宴石降下一点车窗，把手伸出去试了试雨。冰凉的水珠落在指节上，他很快收回来，在膝侧随意擦了一下。
　　林殊：“她不喜欢下雨。”
　　顾宴石转头。“她跟你说的？”
　　林殊没答。
　　“那就是你发现的。” 顾宴石重新靠回座椅，视线落向车窗外。“一个连医疗中心都不去的人，下雨当然更麻烦。”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悬浮车驶入中央主干道，车灯在雨雾里割出两道光痕。帝国的雨下得又密又沉，低空排气塔的轮廓被一层层吞没，整座主城都沉进了灰白色的水汽里。

　　沈知行是三天后彻底退烧的，本想马上去打工，算了一笔账还是作罢——要是刚退烧又着凉折腾回去，更亏。完全恢复起码还得五天，总不能靠营养膏吊着命，都快病死了还天天啃那个，纯属虐待自己。
　　她翻了翻林殊留下的医疗保温袋，除了退热胶囊，底下还塞着几支高浓度电解质与神经修复补剂，沈知行看了下成分表。
　　......长得吓人
　　高级货，但是在她眼里就是化学剂。营养是够了，但完全不顶饱。迅速喝了两袋补剂之后，胃里稍微有了点底。懒得洗头，顺手抓了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利落的大光明。
　　中午的食堂里。
　　沈知行大方了一回，刷了一份平时舍不得点的热切禽肉配低脂谷物，一口一口地嚼不舍得咽。
　　“你好了？”班上的一名同学拎着一袋水果经过，停下来问了一句。
　　“嗯。”沈知行嚼着肉应声。
　　“Omega就是这么麻烦，尝尝这个。”说着同学丢过来一个水果，“培育区刚出的新品种，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知行双手接住，“谢谢了。”
　　“不客气。”
　　那人转身刚走出去两步，脚步忽然顿住，回过头打量了她一眼：“其实你把脸露出来挺好看的。
　　说完他就走了。
　　好看？沈知行面无表情地抬手把皮筋扯下来，抓了抓两颊的碎发往前扒拉。

　　吃完东西，沈知行顺手收拾了桌面，把附近散落的包装一并扔进废弃物回收口。
　　可惜帝国没有收废品的个体户。
　　要是有，收废品攒原始资本也能成大业，不过这种行当大概也轮不上她。
　　收废品也能成大业，不过也轮不上她。
　　沈知行打开光脑。
　　屏幕亮起。
　　几天没有处理的信息跳出来。
　　【选修课出勤补录确认】
　　【便利店夜班调休通知】
　　【个人信用账户余额变动】
　　她先点开了最后一个。
　　数字没有变化，准确来说，比她生病前预估的少了整整一截。
　　她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调出这几天的支出记录，又把缺勤损失逐项加了进去。校内杂工、便利店夜班，她甚至把原本打算从夜店挣到的那部分钱，全都算上。
　　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
　　不行。
　　她一直觉得，节奏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每个月固定存下一部分钱，总有一天可以买到新的身份，可以更安稳的生活，不用每天为了信息素操心。
　　可是这次生病让她发现，她的计划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她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出意外。黑市药物的价格比合成信息素还高，有些甚至能翻上三倍。一旦出了问题，需要寻找不接入帝国公共医疗系统、也不核验完整生物档案的私人医生，费用只会更加惊人。
　　沈知行关掉支出界面，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
　　光靠打工，太慢了。

　　身体恢复后，沈知行重新回到历史课上，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她两只眼睛木木地看着前面的光屏。
　　右前排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行，朝她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那眼神在说：我懂。
　　沈知行礼貌地笑了笑。
　　你懂个屁。
　　老子根本没有情期。
　　那人转回去，低头和同桌说了几句。两个人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排的顾宴石不知道为什么也极轻地笑了一声。
　　前面说闲话的两个人听到动静，脖子一缩，咳了一声瞬间坐直。

　　沈知行盘算着，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到一大笔快钱，买了新身份立刻办退学，然后彻底融进庞大的底层平民区里。
　　大隐隐于市。
　　在帝国第一军校上学还是太张扬，待得越久破绽越多。况且她拿这个军校文凭没有任何意义，她在学校里尚且要躲着高等级人群，毕业以后更不可能拿着这份履历，去什么核心机构或者高级公司任职。
　　她用眼角余光扫了身侧一眼。
　　林殊垂着眼帘翻阅手头的日志。
　　斜后方的顾宴石整个人陷在椅背里，笑眯眯地看着讲台上的全息图。
　　他们或许已经怀疑她了。
　　如果真想弄清楚，三天前在宿舍高烧不退的时候，他们随时可以直接把她送进某个研究机构，做一次完整的生物结构检查。
　　但他们没有。
　　不过这并不证明自己真的安全了，如果像柳承那类人再来找麻烦，还有夜店的那种事情再发生一次，她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下课后，她收起笔记。
　　习惯性看了一眼时间。
　　“再见。”
　　顾宴石：“烧退了？”
　　“嗯。”
　　“退烧药确实有用。”
　　顾宴石说完，林殊看了他一眼。
　　沈知行的脚步停住。“退烧药没用难道拉肚药有用？”
　　顾宴石抬眼看她：“有些发热确实会伴随肠道反应。”
　　“对，我拉了。”
　　沈知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拉得可多了。”说完，她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林殊收起文件，没等顾宴石，径直从另一侧离开。

　　顾宴石仍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搭在两侧扶手上的手臂，看着林殊离开的方向，低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