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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漏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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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序官复原职的第七日,刑律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告状的百姓,而是当朝宰相的夫人——清河崔氏。她没有坐轿,只带了两名老仆,一身素衣,鬓角微白,走进刑律司时,连脚步声都极轻。
“沈女史。”崔夫人行了一个平礼,声音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死寂,“老身今日来,不为告状,只为请教。依新颁之‘防身格杀’律,女子若于夫家受虐,反抗致伤,当如何处置?”
沈霜序请她入内堂,亲自奉茶。她认得这位崔夫人,宰相之妻,清河崔氏的嫡女,当年也曾是京城第一才女。可如今,她脖颈上虽用高领遮着,却仍能看到一圈淡淡的青痕。
“回夫人,依律,夫殴妻致伤,妻可提请‘义绝’;若系反抗中致夫伤,经查证属实,当以‘防身格杀’论,妻无罪。”沈霜序声音平稳,将新律条文一字不差地背出。
崔夫人听着,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
“那若是……夫家动用的,不是拳脚,是‘家法’呢?”她缓缓撩开衣袖,小臂上,是一道道细密的、已经结痂的鞭痕,那是被藤条抽打的痕迹,“宰相府的‘家法’,是祖宗传下来的。他说,打我,是教我规矩,不是殴伤。这……算‘殴’吗?”
沈霜序指尖一颤,茶盏里的茶水漾开一圈涟漪。
她懂崔夫人的意思。律法管得了“殴打”,却管不了“家法”。宗族以“教化”为名,行“虐待”之实,这是新律最大的漏洞。
“夫人,”沈霜序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律法虽未明言‘家法’,但‘义绝’条中有‘殴妻’二字。‘殴’,不论拳脚、棍棒,亦不论是否冠以‘家法’之名。只要致伤,便是殴。若以此‘家法’逼人致死致残,便是‘酷刑’,当入‘十恶’之‘不道’。”
崔夫人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又亮了一下。
“可他是宰相。”她声音哽咽,“他说,我若敢提‘义绝’,便是辱没门楣,崔家会让我九族皆耻。沈女史,你说的律法,能大过宰相吗?能大过清河崔氏的族规吗?”
沈霜序沉默了。
她想起陇西的阿荞,想起李令真,想起所有在“家法”和“族规”下沉默的女子。律法改了,可人心没改,宗族的网,比律法更密。
“夫人,”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律法或许大不过宰相,但律法,是天下人的律法。宰相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刑统》开篇便写明的。至于崔氏族规……”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若族规悖逆国法,那便不是‘规’,是‘乱’。乱国者,宗正卿可查,刑部可纠,御史可弹。”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家法非刑”。
“夫人若信得过下官,此事,刑律司接了。”她笔尖未停,声音却稳如磐石,“不是为您一人,是为天下所有被‘家法’所困的女子。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世道,除了族规,还有国法;除了夫权,还有律法。”
崔夫人看着她笔下那四个字,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她刚走,萧执便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一直都在,听着她们的对话。
“你打算怎么做?”他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写着“家法非刑”的纸,声音低沉,“宰相不是顾文谦,崔氏也不是陇西刺史。动了他,便是动了整个世家集团的奶酪。”
“所以才要动。”沈霜序抬眼看他,眼底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顾文谦案,我们赢了‘个体’;柳青娘案,我们赢了‘条文’。现在,我们要赢的是‘规则’——是‘家法’大于‘国法’这个延续了千年的规则。”
她放下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上的护指。
“大人,我们改律,不是为了写在纸上给人看的。是为了让崔夫人这样的人,真的能活下去。”
萧执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心疼。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要动宰相,光靠刑律司不够。我会去见陛下,也会去联络那些早就看崔氏不顺眼的清流。你负责把‘家法非刑’的案子做扎实,每一个伤痕,每一份证词,都要经得起三司会审。”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至于崔氏宗族那边……我会让他们明白,这世道,变了。”
沈霜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十年的风雪,似乎真的快熬到头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崔夫人走出刑律司的同时,宰相府里,一封密信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太后宫中。
信上只有一句话:
“萧执、沈霜序,欲借‘家法’一案,废世家之权。当除之。”
窗外,暮色渐浓,一场比陇西风雪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