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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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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走出刑律司的第三日,宰相崔衍,亲自递了帖子到宗正卿署衙。
帖子写得很客气,邀萧执“品茶论律”。但京城谁不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萧执没去赴宴,只回了一句话:“宗正卿掌宗族刑罚,宰相府若有‘不道’之嫌,本官自当亲查,无需品茶。”
这话一出,满城风雨。
崔衍直接在朝会上发难,痛斥萧执“挟私报复,构陷重臣”,更指着沈霜序骂她“以罪臣之身,妄议宰相家事,悖逆伦常”。
沈霜序站在刑律司的院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喧哗,指尖的护指冰凉。她没有慌,只是将崔夫人手臂上的伤痕图样,又重新描了一遍。每一道鞭痕的长度、深度、走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家法”,这是“酷刑”。
“开始了。”萧执走进来,脸色比平日更冷。他刚从宫里回来,太后虽然没有立刻治罪,但下了一道旨意:着三司会审,彻查崔夫人“忤逆”一案,沈霜序作为“始作俑者”,需当庭辩法。
“三司会审……”沈霜序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太后这是要借崔家之手,废掉新律。”
“是。”萧执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崔衍已经联络了五姓七望的世族,他们要在公堂上证明,‘家法’是祖宗礼法,国法无权干涉。一旦他们赢了,新律就是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霜序,这一场,比陇西难。陇西是民心,京城是官心。官心若失,律法必亡。”
沈霜序反手握紧他,力道不大,却很稳:“官心若只护官,那这官心,不要也罢。”
三司会审那日,大理寺正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再加上作为监审的宗正卿萧执,几乎集齐了京城最有权势的几位大佬。
公堂之上,崔衍一身紫袍,气度威严。他没带崔夫人,只带了一本厚厚的《崔氏族规》。
“诸位大人明鉴!”崔衍声音洪亮,震得屋瓦都在响,“老夫今日,不为自辩,只为护我华夏礼法!‘家法’者,礼也。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乃圣人教诲。若任由妇人借‘防身’之名,行‘犯上’之实,那便是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他翻开族规,高声诵读:“‘妻不顺,藤条二十,以正家风。’此乃我崔家代代相传之家训!老夫管教发妻,是行‘家法’,非‘殴伤’!沈霜序一介女流,妄议宰相家事,甚至将‘家法’曲解为‘酷刑’,其心可诛!”
堂下旁听的世族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在他们看来,家事就是国本,沈霜序这是在动摇国本。
沈霜序站在堂下,听着那些“圣人教诲”,心底却是一片清明。她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等崔衍说完,才缓缓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沈霜序,有本奏。”
“讲。”主审的大理寺正卿面色凝重。
沈霜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每一位官员,最后落在崔衍身上。
“宰相大人所言‘家法’,下官不敢妄议。然,下官有一问:若‘家法’可致人死伤,国法当如何?”
崔衍冷笑:“自然是家法为重!国法不外乎人情,家法即是人情!”
“好一个‘家法即是人情’!”沈霜序声音陡然一厉,不再温婉,而是如刀出鞘,“那请问宰相大人,若有人借‘家法’之名,行杀人劫货之实,这‘人情’,国法管不管?”
“你这是强词夺理!”崔衍怒道。
“下官并非强词夺理,是请大人明断。”沈霜序从袖中取出一卷验伤图,高高举起,“这是崔夫人手臂上的伤痕。藤条抽打,伤口呈条状,边缘隆起,中心破裂。这绝非‘教化’所致,是‘虐杀’之征!若此等伤痕,只因冠以‘家法’之名便可免责,那《刑统》中‘诸斗殴杀人者绞’、‘诸故杀者斩’之条,岂非成了笑话?”
她步步紧逼,声音清亮,字字如锤:“律法之基,在于‘公’。若宰相府可借‘家法’虐杀妻妾,那庶民之家,是否也可借‘家法’杀人?若此风一长,天下将不知有国法,只知有家法!届时,国将何国?家将何家?”
她转向主审官,躬身道:“下官以为,‘家法’若合乎礼法,当予尊重;然若‘家法’悖逆国法,行酷刑、害人命,则当以国法论处!此非不敬祖宗,正是为了维护国法之尊严,不让‘家法’二字,成为恶人的遮羞布!”
满堂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附和崔衍的世族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沈霜序的话,戳破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他们维护的不是“礼法”,是那个可以让他们肆意妄为的“特权”。
崔衍脸色铁青,指着沈霜序,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敢污蔑老夫!”
“下官不敢污蔑。”沈霜序不卑不亢,“下官只是就法论法。宰相大人若坚持‘家法’无误,可否请仵作当堂验看崔夫人伤痕?若伤痕与藤条抽打吻合,且未伤及筋骨,下官甘愿领妄议之罪。若伤痕惨烈,有虐杀之嫌,则请大人明断,此‘家法’,是否当废!”
这是阳谋。
崔衍不敢验伤。因为崔夫人身上的伤,远比他说的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执,开口了。
“传仵作,即刻验伤。”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另,调取崔家近十年所有‘家法’处置记录,凡有致伤致残者,一并核查。若确系借‘家法’行虐,本官当依‘不道’之条,奏请陛下,废其‘家法’!”
“萧执!你敢!”崔衍猛地站起,官袍下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
“本官有何不敢?”萧执冷冷看向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宰相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不是崔家的天下。这律法,是陛下的律法,不是崔家的家规!”
公堂之上,剑拔弩张。
最终,在萧执的坚持和沈霜序法理的攻势下,崔衍不得不让步。崔夫人被“义绝”,送出宰相府。虽然崔衍未被治罪,但“家法非刑”的原则,却通过这场三司会审,彻底钉死在了律法条文里。
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晚。
沈霜序走在萧执身侧,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着背。
“今日,我们赢了一半。”她轻声道。
“是赢了一半。”萧执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指尖温热,“但这一半,比陇西那一半,更难,也更重要。至少从今日起,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用‘家法’杀人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沈霜序,”他唤她的全名,声音低哑,“你今日在堂上,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沈霜序抬眼看他,眼底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剑若不出鞘,便是废铁。”她轻声道,“大人,我们离‘同归’,又近了一步。”
萧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京城的街道上,已经开始有百姓私下传颂今日公堂上的事。他们说,那个姓沈的女官,硬是凭着一张嘴,把宰相的“家法”给废了。
风声里,似乎又传来了十年前那场大火的噼啪声,但这一次,火光里站着的,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敢于在公堂之上,向千年陈规挥剑的修律者。
而她身边,始终站着那个曾在大火里递给她饼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