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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义绝 ...

  •   春雨下了整夜,像是要把京城陈腐的泥土都冲刷干净。

      大理寺公堂之上,气氛却比外面的冷雨还要凝滞。

      堂下跪着的女子,是陇西李氏的庶女李令真。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襦裙,脖颈上缠着一圈白布,但边缘仍渗出点暗红,那是被勒伤后换药的痕迹。她跪得笔直,背却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秋蒿。

      堂上主审的宗正卿萧执,今日着了绯色公服,胸前的獬豸兽补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没说话,只拿着手里的乌木戒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

      “啪、啪。”

      每一下,都敲在堂下众人的心口上。

      跪在李令真对面的,是五品起居郎顾文谦。他面色红润,官袍挺括,虽也是跪着,却梗着脖子,一副读书人的傲骨。

      “大人!此乃家事!”顾文谦声音洪亮,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似乎要落下来,“内子悍妒,因下官纳妾一事心生不满,遂自伤脖颈,诬陷下官。此等妇人,实乃我家门之耻,请大人准我休弃,以正家风!”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位旁听的清流官员也纷纷点头。家事,向来是男人的事。妇人告夫,本就悖逆伦常。

      李令真浑身一颤,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扯掉脖子上的纱布,似乎想证明什么,却又不敢。

      “沈女史。”

      萧执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把冰刀劈开了满堂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堂侧。

      沈霜序身着八品女官的深绿官袍,手持案卷,上前一步,端方行礼:“下官在。”

      “此案,你协理多日。依《显庆刑统》,这‘义绝’之条,当如何断?”萧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不见底,让人看不出他是想考校,还是想护短。

      沈霜序没有立刻回答。她先转向李令真,缓步走了过去。

      “李氏。”她声音不高,却很稳,“把你脖子上的伤,给众人看看。”

      李令真惊恐地抬头,眼泪混着雨水滑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露出伤痕,比杀了她还难堪。

      “若连伤都不敢示人,又如何敢求律法为你做主?”沈霜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律法不庇佑懦弱之人。”

      李令真闭上眼,两行泪滚落,颤抖着手,解开了脖颈上的纱布。

      一道深紫色的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那不是自伤能形成的勒痕,那是被人死死扼住咽喉留下的印记。

      堂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霜序重新回到堂前,面向萧执,也面向满堂的官员,声音清亮,一字一顿:

      “回大人。依《刑统》卷二十二‘离婚’条:‘诸犯义绝者,离之,违者徒一年。’所谓义绝,乃夫妻之情已绝,恩断义绝。其状有五:一曰夫殴妻致笃疾,二曰夫与妻□□,三曰妻与夫亲属奸,四曰妻欲害夫,五曰夫卖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渐渐发白的顾文谦,继续道:

      “今顾文谦,以纳妾之事殴妻,致其脖颈勒伤,虽未至笃疾,然《刑统疏议》有云:‘殴伤痕显于外,众所共见,不可谓家事。’且李氏身上尚有旧伤数处,仵作可验。顾文谦身为朝廷命官,却行此禽兽之举,致使夫妻之义已绝。”

      “你胡说!”顾文谦慌了,“她是庶女!我乃清流!我怎会为一个庶女污了自己的手!”

      “庶女?”沈霜序冷冷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律法面前,只论曲直,不论嫡庶。若今日顾郎中可殴妻不罪,来日市井之徒亦可殴妻不罪。若因她是庶女便可随意殴辱,那《刑统》中‘奴婢殴良人加一等’的条文,又该置于何地?难道在律法眼中,庶女连奴婢都不如?”

      这一句,掷地有声。

      几位原本准备为顾文谦说话的世家官员,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庶女也是良籍,这是礼法的大防。沈霜序没有扯什么大道理,只拿律法条文本身堵住了他们的嘴。

      萧执敲着戒尺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沈霜序。她站在堂中,身形单薄,那身深绿官袍穿在她身上甚至有些空荡,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秤。

      他想起昨日她说的“律法如秤”。

      “仵作。”萧执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重新验伤,详录伤痕尺寸、深浅,呈报本官。”

      “是!”

      验伤结果很快出来,与沈霜序所言一致。那勒痕呈手指状,确系他人所为,且李令真手臂、肩背处均有陈旧性伤痕。

      “顾文谦。”萧执的声音在大堂上回响,“殴妻致伤,依律当笞四十。然其身为命官,知法犯法,加二等。又因李氏告发,准其‘义绝’。顾文谦,杖六十,罢黜官爵,贬为庶民。李令真,准其离异,归宗另嫁,不受限制。”

      “大人!冤枉啊!”顾文谦瘫软在地。

      萧执却不再看他,只淡淡道:“退堂。”

      ……

      是夜,刑律司值房。

      沈霜序还在誊写今日的判词。这判词不仅要归档,还要刊印成例,昭告天下。她的手腕酸胀得厉害,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磨出了血泡,一碰就疼。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杂役,头也没抬:“放门外即可。”

      门却被推开了。

      萧执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肩头还带着外面的湿气。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案前,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瓷盒放在桌上。

      “手。”他说。

      沈霜序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下官无碍,只是磨了些皮。”

      “今日在堂上,你握笔的手抖了三次。”萧执俯身,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他的指腹有薄茧,温热,力道却不容拒绝。他打开瓷盒,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苦的薄荷味。

      他蘸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她磨破的指尖上。

      一阵清凉瞬间压下了灼痛。

      沈霜序僵住了。这是公署,若是被人看见,流言蜚语能杀了她。可她却不敢抽回手,不是怕,是舍不得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暖意。

      “你今日所言,‘律法不别嫡庶’,很大胆。”萧执低着头,专注地替她上药,声音低沉,混在窗外的雨声里,有些模糊。

      “是律法本该如此。”沈霜序轻声道,“若律法因身份而异,那便不是律法,是特权。”

      萧执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知道有多少人因此恨你吗?顾家背后是清流一党,李氏背后是陇西世族。你断了他们的体面,他们不会放过你。今日准了义绝,明日便会有人弹劾你‘牝鸡司晨’。”

      “所以,我才需要大人。”沈霜序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眼底清亮如星,“需要大人这把刀,替律法开道。若连宗正卿都不信律法,这天下,还有谁会信?”

      萧执看着她,眼底似有惊涛拍岸,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雨声里。他松开她的手,却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套在她刚刚上完药的食指上。

      那是一枚极薄的银质护指,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极小的“律”字。

      “明日还有朝参,别让人看见你手上的伤。”他转身,青袍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还有,沈霜序,你太亮了。从今日起,跟在本官身边修律。只有站在光里,那些暗处的脏东西,才不敢轻易靠近。”

      他说完,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沈霜序低头,看着指尖那枚温润的护指。银质微凉,却因为刚刚被他握过,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她轻轻摩挲着那个“律”字,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大火里递给她一块冷硬饼子的少年。那时候,他的手指上也戴着这样一枚护指,只是那时,上面沾满了烟灰。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这世道的一线生机,真的有人在替她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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