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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街巷偶遇,故人重逢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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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去买早饭。巷口那家早点摊的豆浆还是从前的味道,有点焦糊的豆腥气混着白糖的甜,她端着热豆浆站在榕树底下喝,看早晨的小城慢慢醒过来。
橘猫又蹲在墙头晒太阳了。她走近了两步,橘猫眯眼看她一眼,没跑,尾巴尖晃了晃。她伸手想摸,猫跳下墙头走了,留给她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她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猫的脾气倒是没变。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小卖部门口,陈婶正在往外搬塑料椅子。她帮陈婶搬了两把,陈婶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早上吃了没?我这儿有自己烙的饼。"
"吃了。"林晚说,想了想又问,"陈婶,你认识苏砚吗?就那个拍照的——"
陈婶"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认识,苏家那小子嘛。这么多年一直住在他爸留下的老房子里,也不走,拍拍照修修东西,清清净净的。他前儿还来问我你回来了没有,我说回来了回来了,钥匙都给了。他就走了。"
林晚愣了一下。陈婶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咋,他找你去了?那小子是个闷葫芦,一般人不搭理,但你们家的事——他上心得很。"
"为什么?"
陈婶手里的活停了一下。她直起腰来,把最后一摞椅子摆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捡出来。"你不知道?他以前跟你妹妹一个学校的,比你们高一届。你妹妹出事那段时间,他到处打听情况。你妈他们对外统一口径说是意外落水,他不信,问了好几个人,还来我这儿问过。我说那天下大雨你妹妹确实回家敲过门,他听完脸就白了,站在这儿站了好久,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林晚攥紧了豆浆杯子,纸杯被捏得轻微变形,滚烫的豆浆差点溢出来烫到手指。她没松手。"他后来还问过吗?"
"问过几次,都是头一年的事。后来就不问了。"陈婶把最后一把椅子摆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我看他的样子,心里一直没放下过。他每年七月半都会去河边坐一晚上。我早上起来经过河边,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脚底下全是烟头。有一年我多嘴问了他一句,他说——"陈婶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他说:'陈婶,我总觉得那天我要是喊大声一点,她就能听见。'"
林晚站在那里半天没动。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带着豆子被大火熬煮过的那种焦香。但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混着河水的气味和草木的潮气,把她脸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吹散了。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秋天,她在外地接到电话时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塑料壳弹开,电池滚出去老远。她蹲下去捡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桌腿上,淤青半个月没消。那时候她不知道苏砚也在河边,不知道他喊了那一声,不知道林溪没有回头。
"陈婶,"她说,声音哑了一瞬又清了清,"谢谢。"
陈婶摆摆手,坐回门口那把最旧的藤椅上摇蒲扇去了。藤椅的扶手被磨得油亮发光,是几十年手掌摩挲出来的痕迹,坐上去的时候发出熟悉的吱呀一声。
林晚沿着巷子往回走。手里那杯豆浆慢慢凉了,杯壁上的热气渐薄,变成温吞的、可以大口喝下去的温度。她一边走一边喝,白糖沉淀在杯底,最后一口甜得发腻。她走到拐角的地方停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灰裤子,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正偏着头看墙上贴着的一张旧海报。海报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内容了,只隐约能辨认出"首届——摄影展"几个字,下面的日期是2005年,早就过期了十几年。那一年林溪走了刚满一年。海报的边角卷了起来,被透明胶带重新贴过,胶带已经黄了,边缘积了一层细细的灰。
他看得那么认真,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海报边缘卷起的那一角,拇指来回蹭着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张海报。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口的晨光里,谁都没说话。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巷子深处有人扯着嗓子喊"收破烂喽",声音拖得老长,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墙头上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不远处舔爪子,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们。
"你来这么早?"她先开了口。
苏砚转过头来,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给你带了早饭。"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是一个保温饭盒,蓝色的外壳上印着一朵褪色的花,"我妈做的糯米鸡,她自己包的。你尝尝。"
林晚接过袋子,隔着保温盒的盖子都能闻到那股糯米和荷叶混在一起的清香气。她愣了一下,手指触到饭盒外壳的时候发现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是他一路拎过来用手心焐着的温度。"替我谢谢阿姨。"
"嗯。"他转身和她一起往楼里走。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半步,楼梯间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切进来,在他的肩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白衬衫被光照透的地方,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布面底下随着步伐一起一伏。他的后颈露出来,那颗小痣在某一格光里格外清晰,像一粒嵌在琥珀里的深色种子。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她不用赶也不用等。
进了屋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卧室检查昨天换的窗框。林晚站在餐桌旁边打开保温盒,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混着糯米蒸透之后那种敦厚的米香。她用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糯米软糯,鸡肉咸香,香菇丁吸饱了汤汁,腊肠的油润把所有的味道裹在一起。她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胃里多年的那个空洞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填得很轻,像有人把一团棉花塞进了那口井里,没有填满,但至少挡住了风。
苏砚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她吃。他的目光很轻,像怕打扰她似的,只看了几秒就移开了。但他移开之前她看见他的视线在她拿筷子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十年来她吃饭拿笔拿杯子的时候手抖已经是老毛病了,她以为藏得很好,原来他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好吃吗?"他问。
"嗯。"她低着头继续吃,没有抬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被食物和某种更软的东西堵住了。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她吃完。窗外阳光照进来,把餐桌上的光斑切成几何形状的亮块,有方有圆,随着云朵飘过窗外不断变换位置。她的筷子碰到饭盒内壁,瓷质相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吃完把保温盒盖好,抬起头来,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
"苏砚,"她说,"陈婶跟我说,你这些年每年七月半都去河边。"
苏砚没有否认。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摩挲了一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相机和做木工磨出来的。窗外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像一小片安静的河网。
"你去那儿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衬衫的领子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衣领拂过喉结,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那股风。"不干什么。就坐着。"
"你在等她?"
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她看着苏砚,他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晰,颧骨的轮廓比以前瘦削了些,下颌的线条比少年时更分明,嘴角那道细细的纹路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他的眼睛在光里颜色变浅了,浅褐色的瞳仁几乎接近透明,里面映着窗台上那盆枯掉的盆栽的影子。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闪不避,但也不逼视,就那样平平地接着她的目光,像河底的卵石接着水流。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可能是在等那张底片显影。也可能不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林晚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侧,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她的杯子旁边挪到他搁在桌角的手机上面,又慢慢爬上他的手腕。他腕骨突出那一小块皮肤被光照得发亮,汗毛细细的,在光里泛着浅金色。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昨天在那个信封里发现了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从木盒子里抽出那张诊疗单,走回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苏砚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指尖悬在纸面上面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碰上去,像怕一碰就会碎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空气。
"她自己去的。"他说。
"嗯。"
"十六岁。"
"嗯。五天后她过十七岁生日。"
他收回手,指尖轻轻磕了一下桌面,指节泛白后又慢慢松开。"你爸你妈不知道?"
"不知道。"
苏砚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他闭了几秒钟,睁开眼的时候那层水光已经不见了,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而克制的模样。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才松开。
"学校的线索我帮你联系了。"他说,"我找到一个当年同班的同学,叫周敏,现在在隔壁县城当老师。她说愿意跟你聊聊。我把她号码发给你。"
"好。"
他低头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颧骨和下颌的轮廓照得更清晰了。林晚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痕,从食指指根延伸到手腕,颜色已经浅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了,只在某个角度下才能看见一条微微发亮的线。
"你手上的疤——"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以前洗照片的时候,暗房里的显影液打翻了,玻璃瓶碎了划的。没多大事。"他说得很轻松,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林晚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那道疤的位置靠近手腕内侧,如果划得再深一点,就割到动脉了。在暗房里,一个人对着碎玻璃和化学药水,血混着显影液流下来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划深一点就好了?她没有问出口,但这个念头像一粒沙掉进了心里,硌得她发疼。
苏砚把周敏的号码发给了她。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存好。
"她还说了别的吗?"林晚问。
苏砚摇了摇头。"她只说当年班上确实有人欺负林溪,但具体的情况她不愿意在电话里讲。她说见面聊。她声音在电话里听着很犹豫,像是在权衡该说多少,又像是怕说了之后有什么后果。"
"好,我明天去找她。"
"我陪你去。"苏砚说。他站起来去收拾桌上的保温盒,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那个县城不通高铁,长途车要转两趟。我开车送你。路况我熟,每年秋天都去那边拍过芦苇。"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厨房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饭盒上,把里面的荷叶碎片冲出来,顺着水流旋转着滑进下水口。他的肩背微微弯着,白衬衫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两道平整的线。水流的声音很大,盖住了他可能说出口的别的话。他洗得很仔细,用指腹把饭盒内壁残留的米粒一粒一粒碾掉,冲水,又碾一遍。一个男人洗一个饭盒洗了将近三分钟。
"苏砚。"她站在厨房门口。
他回过头来,手上还滴着水,水珠从指间一颗一颗地往下坠,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间隔匀称得像秒针。
"你为什么帮我?"
水流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持续着,哗——哗——哗,细而不断。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水珠从指间滴落,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他把水龙头关上,拧了三圈才彻底拧紧,厨房忽然安静下来。
"有些事情当年没做完,"他说,"现在做也一样。"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但林晚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任何她这些年从别人那里收到过的那种"你真可怜"的情绪。是一种更平的东西,像河底一层稳稳的沙,水在上面流了多久它都不动。那种平让她觉得安心,安心到可以蹲下来,不必再撑着。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关于那条河,关于那个傍晚,关于他叫了那一声之后林溪有没有回过头。但她看见他垂着眼帘收拾饭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把问题咽回去了。有些问题要等她自己走到了河边才能知道答案。
苏砚洗完饭盒用抹布擦干,里外擦了两遍,放回袋子里。他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颈又露出来,那颗小痣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轻轻一闪。他系鞋带的动作很慢,手指把鞋带交叉、打结、拉紧,每一个步骤都规规矩矩的。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他直起身来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穿平底鞋,路不好走,有一段是石子路。"
她点了点头。他走出门去,随手把门带上的时候很轻,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几乎没有震动。
她听见楼梯上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节奏均匀,皮鞋底磕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了,她才转过身来走回客厅。
茶几上诊疗单还摊开着,泛黄的纸页在光里透出旧纸张特有的、温润的半透明质感,指尖碰上去能感觉到纸面被时间打磨出的细绒感。她坐下来,把诊疗单重新折好放回木盒子里。折痕处又裂开了一点,她用指尖轻轻压平,把纸页对齐了边角。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那两颗并排的白石子,一大一小,在盒底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把大一点的拿起来贴在脸颊上,石头表面光滑温润,带着一点盒子里木头余留的温度。那颗小的是门缝底下出现的,沾过河水,还带着一点河底细沙磨过的微涩触感。
她把两颗石子并排放好,像两个挨着的、永远不分开的人。然后她合上木盒盖子,把它捧在怀里,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扇动的风声隐约可闻,扑棱棱的,在安静的晨光里清晰而温柔。鸽群绕着老城的屋顶飞了三圈,然后散开了,各自落在不同的屋檐上。
她忽然想起林溪小时候也喂过鸽子,蹲在巷口把碎馒头掰成小块撒在地上,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那只橘猫蹲在旁边看,鸽子不怕她,猫也不扑。她蹲在那里喂了很久,膝盖前面落了一层碎屑。
林晚那时候在楼上写作业,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从来没问过林溪为什么那么喜欢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