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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人登门,句句索取 那天下午电 ...

  •   那天下午电话来了。

      先是张桂兰打来两通,林晚没接。然后是林建国的,她也没接。后来微信群里炸了,姑妈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在五十秒以上,转文字根本转不出来。林晚点开最后一条听了五秒,就关掉了。

      内容是:"你妈说你回来了?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拆迁款的事拖了这么久,亲戚们都等着呢,你倒好一个人住老宅里也不吱声,你妈气得好几天睡不好觉——"

      她把语音删了。

      三点多的时候楼下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也不止两个人。脚步声杂乱地踩在水泥台阶上,有高跟鞋的嗒嗒声,有布鞋的沙沙声,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的粗重喘息——那声音她认得,是姑父的。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门板。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像擂鼓一样,轰隆轰隆的,整扇门都在震。

      "林晚!开门!是妈!"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张桂兰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暗紫色的印花短袖,头发烫了新卷,脸上的表情介于焦灼和恼怒之间。她身后是林建国,弓着背,双手背在身后,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灰蓝色夹克,眼角耷拉着。姑妈和姑父站在旁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紧身POLO衫,腰带扎得老高,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转着玩。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电话也不接,"张桂兰一步跨进门槛,高跟鞋在玄关的地砖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你是打算一个人闷在这儿把什么事都办了是吧?"

      林晚让开门口让他们进来。五个人鱼贯而入,客厅突然变得拥挤起来。张桂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手指抹了一下桌面,皱着眉说"都是灰"。姑妈在旁边附和着"就是,这孩子也不收拾收拾"。

      林建国没坐,他在客厅里踱了一圈,视线扫过墙上的合照、茶几上的旧报纸、电视柜上面那台早就不能用的老电视。他的目光在玄关柜面上停了一下——那个木盒子敞着盖子放在那里,里面的纸条露出边角。但他什么都没说,转开了视线。

      "林晚,"张桂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过来坐下,一家人说说话。"

      林晚没有过去坐。她靠着餐桌站着,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沙发上的四个人。

      "拆迁款的事咱们得定个方案了。"姑妈先开了口,语速很快,"你妈说了,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出了大力气。但你表舅那边也有难处,房子都看好了就差那五十万。咱们是一家人,不能看着亲戚为难对吧?你那个——"

      "我的那份怎么分?"林晚打断她。

      姑妈噎了一下,看了张桂兰一眼。张桂兰接过话来:"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你表舅那边急用钱,咱家也不是差这点。你把你应得的那份让出来,亲戚们念你的好,以后在老家你有啥事也有人帮衬。"

      林晚看着张桂兰。"你的意思是,我那一份全给表舅?"

      "不是全给,"姑父在旁边插嘴,"你在外地又不回来住,要这笔钱干啥?你表舅家那是实打实的刚需——"

      "我的刚需呢?"

      客厅里静了一瞬。张桂兰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焦灼变成了那种她非常熟悉的、带着审判意味的沉郁。她挺直了背,语气里那层"好好商量"的壳子褪去了,露出底下的尖刺。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人在大城市挣钱,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你缺这点?你表舅家那是实实在在的困难。你要是有良心,还用得着我们来跟你商量?你妹妹要是在——"

      "我妹妹要是在,"林晚说,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会怎么做?"

      张桂兰张嘴就要接:"她肯定二话不说就——"

      "她会把自己的那一份让给表舅,"林晚替她把话说完了,"然后呢?然后她自己的日子呢?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在学校被人欺负?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半夜睡不着觉?有没有告诉你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就是为了给我买个台灯?有没有告诉你她十七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了一整夜的日记?"

      客厅里安静了。张桂兰的嘴巴张着,没有合上。林建国踱步的脚停在了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背对着众人。

      "你扯这些干什么?"张桂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妹妹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在这儿翻旧账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说的是拆迁款!是活人的事!你妹妹她——"

      "她怎么了?"林晚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冰层裂开之后底下暗涌的水流,"妈,她出事那天你们在哪儿?"

      张桂兰的脸色变了。

      她刷地站起来,高跟鞋崴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站稳。她的嘴唇在抖,嘴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才发出声音:"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从哪儿听的?谁跟你嚼舌根了?"

      "你们那天在家。她回来敲门了。你们没开。"

      张桂兰的后背撞上了沙发靠背,整个人像被人往后推了一把。姑妈在旁边"哎哟"了一声,站起来要扶她,被她甩开了手。林建国的背影僵在走廊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灰蓝色的雕塑。

      "谁跟你说的这些?"张桂兰的声音变了调,"是不是楼下那个死老太婆?她胡说八道!那天我们不在家!你爸在厂里上夜班,我在你姥姥家,我们都不在家!"

      "陈婶听见了。她听见你们在吵架。"

      张桂兰的脸白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那种像痰卡住了的咕噜声。姑妈在旁边急得直拽她的袖子,小声说着"别激动别激动"。那个穿POLO衫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刷手机,显然对这场家庭闹剧毫不关心。

      林建国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灰扑扑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心挤出一道很深的竖纹。他看着林晚,声音压得低而沉:"你查这些有什么意义?人都没了十年了。你妹妹走的时候才十七岁。"

      "有意义。"林晚看着他,"爸,你们那天为什么不开门?"

      林建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了林晚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玄关柜上那个敞开的木盒子上。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个盒子——"他开口。

      "我找到了。"林晚说,"在鞋柜底下藏着。里面的纸条我全看了。溪溪在学校被人欺负,写信给妈妈求她去接她一次,信没寄出去。她攒零花钱给我买台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着,在纸上写'如果我能消失就好了'。从她十六岁写到十七岁。"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巷子里谁家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唱着一出不知道什么戏。

      "你们从来没告诉我这些。"

      张桂兰忽然哭了。她哭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所有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都挤出来,呜呜的,混着断断续续的"你这个不孝女""你就知道翻旧账""你妹妹要是在她不会这么对我"。姑妈在旁边拍她的背,嘴里说着"算了算了别气了"。

      林晚没有上前。她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客厅里这一场她看了多年的戏。哭的人是真的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那些眼泪底下装着的到底是什么,她第一次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蹲下来,把手伸进鞋柜最底层那块松动的瓷砖底下。她把那块砖掀开,凹坑里空空荡荡的,木盒子已经在茶几上了。但她在凹坑底部摸到了另一个东西——薄薄的、硬硬的、贴着坑底放着的信封。

      所有人都在看张桂兰哭,没人注意到她蹲下来的动作。她把那个信封抽出来,迅速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然后把瓷砖盖回去,站了起来。

      张桂兰还在哭。姑妈在安慰她,姑父在旁边干站着抽烟,烟灰弹在地砖上。林建国没有看任何人,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烟灰看。

      林晚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纸张的厚度让人安心,像握着一小片确凿无疑的证据。

      "拆迁款的事,"她说,声音盖过了张桂兰的哭声,"我回来之前已经查过政策了。我是合法继承人之一,我的份额我要了。表舅的五十万你们自己想别的办法,我不管。"

      张桂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了:"你说什么?"

      "我说得够清楚了。"

      姑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林晚你这样太不懂事了!你妈都哭成这样了你——"

      "她哭是因为我拆穿了她的谎话,"林晚说,"不是因为愧疚。"

      她拉开门,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客厅里的灰尘照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颗粒旋转飞舞。

      五个人鱼贯而出。张桂兰走在最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高跟鞋磕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林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医院的诊疗单,纸张泛黄,折痕处快要断裂。患者姓名一栏写着"林溪",年龄"16岁",科室"心理卫生科"。诊断一栏印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她辨认了很久。

      "中度抑郁状态,伴焦虑。建议长期心理疏导,家庭支持干预。家属未到场,患者独自就诊。"

      日期是2004年7月23日。离林溪十七岁生日还有五天。离她出事还有五十五天。

      她十六岁。一个人去了医院,挂了心理卫生科,独自坐在诊室里对医生说"我很难受"。然后拿着这张诊疗单回家,没有人知道。五天之后她过了十七岁生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了一整夜的日记。五十五天之后她走了。

      林晚把诊疗单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和木盒子里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很轻的、无声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人的那种抖。

      她抖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融融的暮色。她看着那些光,看着光里飞舞的尘埃,看着茶几上敞开的木盒子里的纸页和石子。

      她拿起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刚才来过了。他从进门到出门,没看过溪溪的房间一眼。"

      过了几分钟他回:

      "你没事吧?"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

      "我没事。明天的窗户你还来换吗?"

      "来。上午。"

      她放下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门前。暮色从客厅漫进走廊,暖橙色的光把门上的白漆染成了温柔的杏色。那道道身高线在斜斜的光线里格外清晰,最后的五瓣小花像被点亮了一样。

      她把掌心贴在门板上。

      "溪溪,我今天在你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还没进去,但我迟早要进去的。你等等我。你走了十年了,我等了十年才回到这里。"

      门板是温的。她的掌心底下那一小片区域的温度,和她的体温一模一样。分不清是她在暖它,还是它本就这么暖。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没注意到门板上她掌心贴过的那一小块白漆上,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粉色。很淡很淡的,像有人隔着门板,把心口的热度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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