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黄粱一梦醒后有雪也有他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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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浸满整个病房，钻进我的鼻腔、喉咙，顺着呼吸渗进每一寸皮肉里，挥之不去。
我叫晏柠，二十五岁，躺在进入手术室的推车上，冰冷坚硬的手术推车硌着我的后背，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往骨头缝里钻，连绵不断的病痛和蚂蚁觅食一样啃噬着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尖锐的疼。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可我依旧止不住地发冷，那不是窗外寒冬带来的冷，是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属于病痛的寒意。
窗外是东北的深冬，夜色沉沉，墨色的天幕压得很低，零星雪花无声地拍打在玻璃窗上，转瞬便化成一道浅浅的水痕。城市万家灯火隔着一层朦胧玻璃遥遥闪烁，那些烟火热闹，全都和我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风雪的人闯了进来。
是傅凛舟。
他刚刚跑完外卖，连外套都来不及脱，急匆匆地朝我奔过来。黑色的外卖冲锋衣肩头、帽檐还落着一层没有融化的碎雪，雪花遇着室内的温度，慢慢消融，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浑身裹着室外刺骨的寒气，连发丝上都沾着凛凛冬夜的冷意。他跑得太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混杂着外面带进来的雪水。
他来不及拍打身上的落雪，快步走到推车旁边，弯腰看向我。那双曾经清亮炽热、盛满篮球与星光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是洗不掉的疲惫，眼下重重的乌青，是连日奔波熬出来的倦色。
现实里的我们，活得太难太难。
两户都是普通人家，没有殷实的家底可以托底。我们挤在城市老旧狭窄的出租屋里过日子，房租、药费、一日三餐，每一样都压在肩头。日子永远捉襟见肘，口袋里的钱永远要掰成好几份来花。
这段感情，从萌芽的那一天开始，全世界都在说不值得。
亲戚劝我，女孩子何苦找这样一个奔波劳碌的男孩子，看不到安稳的未来，如今我又身患重病，往后只会是无尽的拖累。朋友叹着气跟我说，晏柠，及时止损吧，你们两个人，都太苦了。旁人闲谈议论，窃窃私语的声音，我听过无数次。他们说傅凛舟前途渺茫，整日风里雨里送外卖，给不了我体面的生活；他们说我一身病痛，会成为他甩不开的累赘。
所有人都站在局外，理智又清醒地替我盘算利弊。他们细数现实的重重阻碍，摆开一地的艰难困苦，一遍一遍告诉我，这段关系，不值得。
“你跟着他，是要吃苦的。”
“他给不了你什么。”
“你们两个人，只会互相消耗。”
全世界都在摇头，所有人都在说不值得。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只要那个人是傅凛舟，那就值得。
他很多次在病床前，在我发呆的时候讲起他少年时候闪闪发光的模样。从前的他，是操场上耀眼的篮球苗子，奔跑起来带着少年人蓬勃热烈的光，投篮落地，会引来满场欢呼。他本该站在赛场之上，追逐属于自己的热爱，本该拥有肆意张扬、鲜衣怒马的青春。可生活的重担劈头盖脸砸下来，现实磨碎了他的篮球梦。为了谋生，为了凑我的医药费，他放下篮球，骑上外卖电动车，日复一日穿梭在这座城市的风霜雨雪之中。
盛夏的烈日晒得皮肤脱皮，寒冬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刮风下雨，别人躲在屋子里面，他依旧要奔波在大街小巷。曾经一身桀骜的少年锐气，被三餐温饱、高昂药费一点点磨平。他的手掌，布满厚厚的茧子，那不再是握篮球的手，是常年握车把手、拎外卖袋磨出来的。
可就算日子已经窘迫到这般地步，他从来没有丢下过我。
出租屋再冷，他会把仅有的厚被子大半盖在我的身上。手里的钱再紧张，他也会省下自己的饭钱，给我买一点水果，买我能吃的营养品。我平日病痛发作睡不着，不管黑夜跑单有多累，他都会坐起来，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低声安抚我。别人只看见他的窘迫，看见我们一地狼藉的生活，可只有我看得见，粗糙外壳之下，他那颗滚烫真诚的心。
旁人算的是现实，是金钱，是前途利弊。可我算的是真心。全世界都说不值得，可于我而言，只要是傅凛舟，万般辛苦，全都值得。
监护仪器在身侧发出滴滴答答单调的声响，手术室的大门就在不远处，马上就要推我进去。医生已经做好准备，麻药即将开始推进。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流淌进我的静脉。一开始只是手臂微微发麻，很快，身上撕心裂肺的痛感慢慢变得飘忽、模糊。身体仿佛变得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周遭的声音一点点离我远去，只有傅凛舟那张疲惫通红的眉眼，在我的视线里格外清晰。
我望着他，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涣散。一半是玩笑，一半是埋藏在心底，求而不得的奢望，我气息微弱，轻声呢喃出来。
“如果可以，我想独自占有你的全部青春。”
我好想看一看，没有被生活重压碾碎，不用为钱四处奔波，不用被现实磋磨的傅凛舟。我想看一看，完完整整，只属于少年自己的傅凛舟。
话音落下，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意识不断下坠，无边的漆黑吞没了我的感知。
……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退回十二岁，身体是瘦小懵懂的孩童，灵魂却装着二十五岁所有的苦难记忆。我拼了命跳级，挤入那所昂贵的私立兆祥高中。再次遇见十八岁的傅凛舟。
梦里的他，还是那个耀眼的公费体育特长生。不用为生计发愁，不必骑电动车穿梭风雪送餐。他可以肆意地泡在篮球场，挥洒汗水，追逐热爱。会翻墙逃课，会为兄弟出头，张扬桀骜，鲜活热烈。许许多多女孩子倾慕他，情书源源不断送到他的课桌。
而我，是全校年纪最小的学生，成绩垫底，怯懦又笨拙。我们之间横着六岁的年龄鸿沟，也隔着旁人眼中巨大的差距。
整整三年的时光。
他认出了我，知道我们来自怎样残酷的现实。他义无反顾地追逐我。全校流言四起，所有人依旧不看好我们，就如同现实里面一样，无数声音说着我们不合适。我害怕梦境终究会破碎，害怕沉溺美梦之后，醒来的痛苦会将我彻底击溃，于是我拼命躲闪，伪装成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不敢回应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无数个黄昏与长夜。他站出来替我挡下旁人的闲言碎语，把整理工整的笔记推到我的桌前；晚自习结束之后，在昏黄的图书馆耐着性子给我讲解我听不懂的习题；赛场万人欢呼，人山人海之中，他的目光永远会越过人群，落向缩在角落拿着速写本画画的我。
我一边恐惧梦醒之后的结局，一边无可救药地沦陷在这份温柔里面。我悄悄借着未来的记忆，护着妈妈避开往后所有的灾祸困苦，看着傅凛舟在篮球场上一次次捧起奖杯，光芒万丈。
高三高考前夕的黄昏，空荡荡的教室，落日铺满课桌，蝉鸣聒噪。我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捅破那层埋藏了三年，连接着病房与生死的秘密。
“傅凛舟，我也记得，我们都是从手术台上穿回来的。”
三年漫长追逐，终于等到我的回头。
梦里的我们终于不再逃避流言蜚语，坦然走到一起。我们在傍晚的操场慢慢散步，我坐在场边看他训练，速写本上不再只有远远遥望的背影，也记下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画面。
那场梦给了我们一切求而不得的圆满。
高考结束，他顺利考上理想的大学篮球专业。大学的岁月，不用打工谋生，一心一意训练比赛，站上一个又一个广阔赛场，大放异彩。家里衣食无忧，妈妈平安喜乐，没有病痛日夜折磨我，没有风雪之中奔波的狼狈。
前世所有求而不得，所有遗憾伤痛，在那一场虚幻大梦里面，全部被弥补。那三年，滚烫、鲜活，热烈真切，我们轰轰烈烈相爱，拥有了一段不染风霜的青春。
可梦终究是梦，泡沫再绚烂，也终有破碎的一刻。
某一阵夏日晚风拂过，耳边赛场的欢呼还未曾消散。看着他在闪光灯下那些举着奖杯，一道白光刺眼，下一秒，天旋地转。
喧嚣的蝉鸣骤然戛然而止。操场、教学楼、橘色的落日、少年含笑的眉眼，我手里那本画满他的速写本，周遭所有鲜活的一切，在一瞬间全部消融、瓦解，化作虚无。
熟悉、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蛮横地重新包裹住我的全部感官。光明消散，黑暗褪去，我猛地睁开双眼。
依旧是那间重症病房。
雪白单调的天花板悬在头顶，监护仪器传来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我又躺回最开始那一张冰冷的手术推床。身体重新变回二十五岁，熟悉钻心的病痛再一次啃噬我的骨肉，没有任何东西被真正改变。梦里的健康安稳不过幻象，绝症依旧牢牢禁锢着我。
傅凛舟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他的外套肩头，依旧沾着东北冬夜没有融化的碎雪，雪水打湿布料，晕开深色痕迹。眉眼间的疲惫红血丝分毫未减。他还是那个，需要在漫天风雪之中奔波讨生活的外卖员。
和梦境开启的那一刻，一模一样。
方才整整三年的时光，那些朝夕相伴，操场晚风，球场荣光，黄昏教室里的一抹夕阳，毫无顾忌的相爱，万事顺遂的圆满。轰轰烈烈，滚烫鲜活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手术台上，麻药催生出来的一场黄粱幻梦。病房里面安安静静，只有仪器机械的声响。窗外雪花还在静静飘落。
我转动眼珠，望向坐在椅子上的傅凛舟。还是那一双疲惫通红的眉眼，和我许下愿望的那个夜晚，分毫不差。
心口堵得发疼，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眼眶滚烫。梦里的欢喜有多真切，醒来之后的空洞与遗憾，就有多沉重。那些三年里的画面，一幕幕还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仿佛昨天刚刚发生。可伸手，什么都触碰不到。
全世界从前都在告诉我，我们不值得。
梦里，依旧有无数人说着我们不值得。年龄的差距，成绩的悬殊，世俗的评判，从来没有放过我们。
可就算只是一场大梦，就算结局终究是一场空，我依旧不后悔。
旁人衡量感情，会去算收益，算回报，算往后安稳，算是否会被拖累。他们看见的是一地狼藉的现实，是眼前的苦，于是轻易得出结论——不值得。
可只有我知道，值不值得这件事，从来不由世俗利弊来判定。
我见过他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依旧把仅有的温柔尽数给我；我在梦里见过他意气风发，在赛场上闪闪发光的模样。现实万般窘迫，梦境是镜花水月。可无论是现实里满身风雪的外卖员傅凛舟，还是梦里少年桀骜耀眼的体育生傅凛舟，都是同一个人。
是他，就值得。
哪怕我们的相爱不被全世界看好，哪怕我们的未来布满荆棘，哪怕我只能在麻药编织的幻梦里面，短暂占有一次他完整的青春。哪怕梦醒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遗憾。
我曾经真真切切地，在另一个虚幻时空里面，拥有过完完整整的他。
这份记忆，是苦难现实之中，仅有的一点微光。
只是这份微光，只能存放在我的脑海里面。梦不会改变现实，不会带走病痛，不会驱散贫穷。它留给我的，是往后余生，挥之不去，铭心刻骨的遗憾。
我看着不远处的傅凛舟，他察觉到我已经苏醒，连忙俯下身来，声音带着忐忑的沙哑：“宝子，你醒了。”
冰冷的病房，窗外落满寒冬的白雪。
一场大梦落幕，现实依旧如山，沉沉压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全世界依旧会说不值得。
可我心底清清楚楚。
只要那个人是傅凛舟，是她的“大狗狗”便万般皆值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黄粱一梦醒后有雪也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