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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来信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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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来信
期末考试前一周,学校暂停了所有社团活动,午休也被划进复习时间。走廊尽头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往里钻,把贴在墙上的成绩分析表吹得簌簌作响。教室里很少有人说话,偶尔有人翻动试卷,那点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
林见微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和沈书白说过课业以外的话。她以为自己会很难适应,真正熬过最开始的几天以后,却发现所谓适应,不过是把想问的话咽下去,把抬头的次数变少,再学会在沈书白看过来以前先移开目光。
她仍然喜欢沈书白,只是不再让这份喜欢得到任何回应。
周四午休,班长许清被教导处叫走,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摞密封试卷,胳膊下面还夹着几封从传达室领来的信。学校平时很少有人寄私人信件,信封大多属于教辅杂志和出版社。许清腾不出手,只能用下巴示意林见微:“帮我拿一下,试卷要先送去办公室。”
林见微接过那几封信,和她一起往办公楼走。最上面两封印着杂志社的名字,第三封却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单位,也没有印刷体,只在正面写着一行字——
临川一中,沈书白老师收。
林见微的脚步慢了一瞬。
那几个字是用黑色钢笔写的,落笔很稳,末尾却微微向上挑。她见过这样的字,在那本《我与地坛》的扉页上,也在那张夹在书页里的借阅卡背面。
书白,你还是没有学会告别。
“怎么了?”许清回头问。
“没什么。”
林见微将信翻过去。信封背面没有地址,只在封口下方写了两个字。
程秋。
风从连廊里吹过来,纸张在她手中轻轻颤了一下。林见微下意识把手指收紧,信封的一角被捏出浅浅的折痕。她很快松开手,用指腹将那里抚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终于知道了那个名字,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原来程秋不仅活着,还知道沈书白在这里。她可以给沈书白写信,可以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沈书白的桌面上,也许还知道那张旧明信片为什么没有寄出。
而林见微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偶然。
两人走进语文办公室时,沈书白正在给周老师讲一道作文题。她今天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在椅背上,桌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许清把试卷交过去,林见微跟在后面,将几封信轻轻放到桌上。
“传达室送来的。”她说。
沈书白应了一声,视线随意扫过信封。看见最后那封时,她正在翻试卷的手忽然停住了。
停顿很短,短得仿佛只是纸页粘在了一起。可林见微还是看见了。沈书白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脸上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立刻拿起信。她只是沉默了几秒,随后把上面的杂志信件挪开,将那只牛皮纸信封压在了教案下面。
“辛苦了。”她抬起头,语气和平常一样,“回去复习吧。”
许清已经转身,林见微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原本有很多话想问:程秋为什么会写信,沈书白是不是一直在等她,那张明信片是不是也与她有关。可这些问题在碰到沈书白的目光时,忽然全失去了出口。
沈书白已经告诉过她,那是别人的过去。
林见微低声说:“好。”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许清才像是想起什么:“刚才那封信是谁寄的?沈老师脸色好像都变了。”
“不知道。”林见微回答得很快。
“你不是看见寄件人了吗?”
“没注意。”
许清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两人走到教学楼下时,预备铃正好响起,学生从操场和小卖部涌向楼梯口。林见微被人群挤得向旁边退了半步,脑子里却始终停留着沈书白压住信封的那个动作。
不是拆开,也不是扔掉,只是压在教案下面。
像是害怕别人看见,又像是害怕自己看见。
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沈书白比往常迟到了两分钟,进门时只带了一本教材,没有拿教案。她照常讲试卷,声音听不出异样,板书也依旧清晰。可讲到古诗鉴赏的最后一题时,她把“故人”两个字写在黑板上,粉笔忽然从中间断开,半截落在讲台边缘,滚了几圈,掉在地上。
全班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沈书白弯腰捡起粉笔,重新换了一支,继续往下讲:“故人不一定只指朋友,也可以指曾经熟悉、后来失去联系的人。理解诗句时,不要把它简单等同于死亡。”
林见微抬起头。
沈书白没有看任何人,只在“失去联系”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那一瞬间,林见微几乎确定,她还没有拆开那封信。
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愿意。
这堂课剩下的二十多分钟变得格外漫长。林见微强迫自己去看试卷,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反复想起《我与地坛》扉页上的题字,想起那张没有写收件人的明信片,又想起沈书白说过的那句“她还活着,只是不在我的生活里”。
现在,程秋回来了。
至少她的名字回来了。
下课铃响后,沈书白布置完作业,合上教材离开。林见微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找一个借口经过办公室。她坐在座位上,把错误的答案擦掉,重新写了一遍,写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把两个完全不同的选项涂在了同一个位置。
陈卉从旁边探过头:“你一下午都不对劲,发生什么了?”
“沈老师收到了一封信。”
“收到信怎么了?”
“寄信的人叫程秋。”
陈卉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茫然地看着她。林见微没有解释,只把橡皮屑一点点扫进手心。说出来以后,那个名字好像终于从旧书和明信片里走了出来,变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陈卉观察了她一会儿,试探着问:“是沈老师以前喜欢的人?”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林见微怔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多少难过,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浸过水的棉布,沉,却找不到明确疼痛的地方。
“我没有想哭。”她说。
“那就别想了。也许只是普通朋友写来的。”
“普通朋友不会让她连信都不敢拆。”
陈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安慰她,只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的试卷上。林见微撕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浓重的橘子味很快散开,却没有多少甜味。
放学时,沈书白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答疑。她让语文课代表把问题收齐,说明天统一讲解,随后便拿着大衣离开了办公室。
林见微站在楼上,隔着走廊的玻璃看见她走出办公楼。沈书白没有撑伞,沿着积雪未化的小路向校门走去,手里除了平时携带的帆布包,还拿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信没有留在学校。
林见微目送她消失在校门外,才慢慢收回视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看见了信封上的名字,却依然不会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沈书白是否拆开它、是否回复、是否会去见程秋,都不再是她能够参与的事。
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和沈书白之间的距离。不是教室到讲台,也不是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而是一扇已经关闭的门。她站在门外,偶然从缝隙里看见一点光,便误以为自己也能走进去。
当天晚上,林见微没有写明信片。她把那只铁盒拿出来,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关上抽屉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班级群里弹出沈书白发来的通知。
“明天早读由语文课代表组织。第一节语文课调整为自习,任课教师请假。”
下面很快有人问:“沈老师生病了吗?”
沈书白没有回复。
林见微盯着“请假”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表情。她没有在群里追问,也没有私下发消息,只把明天要背的古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那首诗讲的是故人远行,山水阻隔,写信的人不知道归期,只能托风送去一句无人回答的问候。
林见微读了两遍,一句也没有记住。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沈书白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终于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只有一张,折痕很深,像是在寄出以前被人反复打开过。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一致,仍旧平稳,甚至看不出写信人的情绪。
“书白:
不知道你是否还在临川,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我回来处理母亲留下的房子,只停留三天。
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你如果不愿意见我,就把这封信当成另一封寄错的信。
如果愿意,周五下午四点,旧邮局对面的咖啡馆。
请把那张明信片带来。
程秋。”
沈书白把最后一行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辆声渐渐消失,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她没有立即收起信,而是起身走进书房,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
那张明信片依然夹在原来的位置,边角已经泛黄,正面是很多年前的临川火车站。背面的收件人一栏始终空着,只在正文最下方留下了一句没有写完的话。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
后面的字被墨水彻底涂黑,再也辨认不出原来的内容。
沈书白曾经以为自己不会等到这封信。后来她又以为,即使等到了,也不会再去见写信的人。可现在,程秋真的回来了,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反而在那张旧明信片旁边想起了另一张崭新的卡片。
想起那个站在办公室门口,明明难过却仍然对她说“我会照做”的人。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周老师发来的消息。
“假替你请好了。你明天真不来?”
沈书白垂下眼睛,过了几分钟才回复:“有一件拖了很多年的事,需要处理。”
消息发送以后,她把程秋的信与旧明信片放在一起。两张纸隔着十几年的时间重叠,边缘一新一旧,像一场终于得到回应的等待。
沈书白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她忽然发现,自己等了那么多年的人终于回来时,她最先担心的,竟然是林见微会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