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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还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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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以后,教室里的空气像被压紧了。黑板右上角多出一行距离期末考试的天数,每天值日生擦黑板时都会顺手改掉一个数字。课间不再有人围着后排讨论小说,桌面上摊开的全是试卷和错题本,连陈卉都开始背古诗,嘴里念着念着,还能趴在书上睡过去。
林见微也很少再往办公室跑。她按时交作业,按要求写阅读札记,上课举手的次数不多不少,偶尔被沈书白点到,答完便坐下,不再顺着那道目光多停留一秒。
她答应过会照做。
只是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不去看,就真的消失。沈书白从走廊经过时,她仍然能从一片脚步声里分辨出那道不急不缓的节奏;讲台上传来粉笔落进盒子的轻响,她还是会下意识抬头;甚至沈书白今天换没换围巾、嗓音是不是比昨天更哑,她都知道。
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原来也是一件很累的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前,语文课代表把一沓作文抱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喊名字。那是校刊征文的初选稿,主题从最初的“信”改成了“写给十年后的自己”。林见微交上去的那篇叫《二十六岁》,写的是十年后的某一天,她在陌生城市醒来,一个人上班、吃饭、回家,书架上摆满已经看完的书,再也不必等谁来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原以为那篇不会被选中。
“林见微,你的没在这里。”课代表翻到最后,又确认了一遍,“沈老师让你下课后去办公室拿。”
陈卉从题册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像从前那样起哄,只低声问:“要我陪你吗?”
“不用。”林见微把笔帽扣紧,“拿一篇作文而已。”
她说得很轻松,下课铃响后却在座位上多留了两分钟。等走廊里的人散得差不多,她才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拿着错题本去了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不止沈书白一个人。周老师坐在窗边批卷子,红笔在纸上勾出一道长线。沈书白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试卷分科摞好,最上面放着林见微的作文。看见她进来,沈书白没有招手,只把作文往桌边推了推。
“你的文章进了复选。”她说,“整体没有大问题,细节还需要改。周老师负责这次校刊的终审,之后由她带你修改。”
林见微没有立刻接。作文纸上只有几处红色批注,字迹克制整齐,比她以前收到的任何一篇都少。第一页右上角写着“立意完整”,第二页圈出一处重复,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只有一句——
“十年以后,不必急着成为谁。先好好长大。”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才问:“为什么换周老师?”
沈书白语气平静:“周老师本来就是校刊指导老师,她带你更合适。”
“以前不是你帮我看吗?”
“初选阶段由任课老师推荐,复选以后统一交给周老师。这是正常安排。”
每句话都有理由,连先后顺序都无可挑剔。林见微终于伸手拿起作文,纸页边缘擦过指腹,有一点干燥的疼。她把作文夹进错题本里,点了点头:“知道了。”
周老师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红笔笑道:“别紧张,我看过你的文章,底子很好。明天下午自习拿修改稿来找我就行。”
“谢谢周老师。”
林见微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沈书白的声音:“林见微。”
她停下,却没有马上回头。
“还有一件事。”沈书白说,“以后如果有额外的阅读札记或者作文,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统一交给课代表,不用单独送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人抱着篮球跑过,鞋底踩在走廊上,发出一串杂乱的响声。林见微握紧怀里的错题本,慢慢转过身。
“这也是正常安排吗?”
沈书白看着她:“是。”
“所有人都这样?”
“所有人都一样。”
林见微忽然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她看见沈书白放在桌边的手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仿佛连这个动作都不愿意留下痕迹。
“好。”她说,“我会记住的。”
回教室的路上,林见微没有翻那篇作文。她抱着错题本从人群里穿过去,路过楼梯口时,许原正和几个男生靠在栏杆边说话。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没站稳,怀里的纸张滑出来,落在地上。
许原先一步弯腰捡起,看见封面上的名字和红字,随口问:“你的作文进复选了?”
林见微把作文接回来:“嗯。”
“沈老师给你改的?”他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她对你还挺上心。”
那句话很普通,甚至带着一点羡慕,林见微却像被人碰到了藏在衣服下面的伤口,手指一下攥紧。许原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我就随便说一句。”他解释,“你怎么了?”
“没怎么。”
林见微把作文重新夹好,从他身边走过去。她能感觉到许原还在看她。那道目光并不恶意,却让她后背发凉。陈卉以前说过,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别人只要多看几次,就能发现你所有不自然的地方。
原来沈书白说的“后果”,并不遥远。
回到教室,陈卉正在替她占座。见她脸色不对,便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她说什么了?”
“作文进了复选,以后周老师带我改。”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林见微坐下来,将作文压在课本下面。陈卉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把刚接的热水推过去。杯壁上蒙着一层白汽,林见微握住杯子,掌心暖了,指尖却还是冷的。
晚自习前,沈书白来教室发复习资料。她站在讲台上讲期末安排,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说到校刊征文时,她还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了入选的几名同学,其中也包括林见微。
“进入复选只是开始,后续修改听从周老师安排。文章被选中值得肯定,没有选中的也不用失望,写作不是为了证明一次输赢。”
全班都在低头记时间,只有林见微抬着头。她忽然明白了沈书白为什么要当众提她,为什么把所有安排解释得这样清楚。她正在把那些曾经落在她一个人身上的目光,重新分给所有人。
这很正确。正确得让她连难过都显得不讲道理。
下课后,沈书白夹着教案离开。林见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翻开那篇作文。最后那句批注仍旧留在那里,红色的笔画落在纸上,清清楚楚。
先好好长大。
她用指腹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擦过。红墨水早已干透,什么也没有沾到手上。
放学时开始下雪,细碎的雪粒被风吹进走廊,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化成深色的小点。林见微收拾好书包,没有跟陈卉一起走,而是在楼梯口等到人少下来,才去了语文办公室。
周老师已经下班,里面只剩沈书白。她正低头整理试卷,听见敲门声,动作停了一下。
“进来。”
林见微没有走到桌前,只站在门边:“沈老师,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沈书白看了她片刻:“你说。”
“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
“明信片不该写,我拿回来了;不该总来办公室,我也不来了;多写的阅读札记,我以后交给课代表;作文换周老师改,我也会去。”林见微说得很慢,像在逐条核对一份必须完成的清单,“可如果我没有做错,为什么最后所有需要改掉的事情,都是我的?”
沈书白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的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吹动门后贴着的值班表。纸张边角一下下撞在墙上,声音很轻,却让沉默变得更明显。
过了一会儿,沈书白才说:“需要改变的不只是你。”
“可我只能看见我失去了什么。”
这一次,沈书白彻底沉默了。
林见微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像从前那样非要逼出一个答案。可真正说出口以后,她只觉得疲惫。她甚至不想再猜沈书白为什么皱眉,也不想猜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我会照做。”她低声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别人误会,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林见微,你不是麻烦。”
沈书白回答得很快,几乎打断了她。
林见微抬起眼:“那我是什么?”
窗外的雪忽然密了,隔着玻璃,将操场上的灯光切得细碎。沈书白站在桌后,唇角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见微等了几秒,终于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身后没有脚步追上来,也没有人再叫她的名字。直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她才发现自己把作文攥出了褶皱,最后一页的那句批注正好折在中间,“长大”两个字被压出一道深深的痕。
回到家,客厅没有开灯。父亲发来消息,说今晚加班,让她自己热饭。林见微没有回复,脱下外套进了房间,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只铁盒。
第一张明信片上写着“谢谢你问了第二个问题”,第二张写着“我会把喜欢和打扰分清楚”。她把两张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又取出第三张空白明信片。
笔尖落下时,她没有犹豫。
“今天我的作文进了复选,你把它还给了我,也把以后修改它的人换成了别人。你说我没有做错,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后退的人都必须是我。”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将最后一句划掉,重新写道:
“我会照做。”
林见微等墨迹干透,把明信片放进铁盒。盒盖合上的前一秒,她又看见作文末尾那行红字。
十年以后,不必急着成为谁。先好好长大。
她忽然想,如果长大的意思就是学会接受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再在对方需要时一件不剩地归还,那么她大概已经开始学会了。
只是沈书白不知道,有些东西可以还回去,有些不能。
那天晚上,林见微第一次没有把铁盒放回抽屉深处。她把它留在桌角,压在那篇被退回来的作文上,像压住一封再也不会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