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影》缱绻10086

13、逃亡路上 荒山破

　　荒山破庙是寅时寻见的。
　　谢尘背着顾长宴走了整夜，出东城民渠后翻过两道矮岭才甩脱身后的火把。山道愈深愈窄，脚下从碎石变成烂泥再变成枯草盖住的野径。顾长宴在他背上热度未退，偶尔滚烫的额角蹭过他耳廓，呼吸时急时缓，时断时续。
　　破庙塌了半爿顶，剩下的半边墙凑合能挡山风。谢尘把人放下来靠在柱根，自己去庙后寻了干草铺在地上，又把外衫脱了叠成枕，垫在顾长宴脑后。做完这些他坐在三步外，靠墙歇了一刻钟。
　　天蒙蒙亮时顾长宴醒了。
　　睁眼就是破败的泥塑神像，半张脸被雨水蚀没了。他动了动手指，丹田空空如也，灵根薄成一层纸，丹火只剩余烬。试着调息半圈，胸口剧痛如裂，连普通人的气力都不如。
　　他偏头看见谢尘坐在墙角。少年手里捏着半块干饼，饼面干硬裂了口，边缘沾着灰。他正盯着那饼出神，听见动静抬起头，四目对上。
　　谢尘膝行几步挪过来，把干饼递到顾长宴嘴边。顾长宴看了一眼饼，又看了一眼少年干裂起皮的嘴唇，没有接。
　　"你吃。"
　　谢尘没缩手。他往前又递了递，饼边几乎碰到顾长宴的下唇。顾长宴偏过头去不张嘴，少年举着饼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带着赶了一夜路的粗粝，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种生涩的果断：
　　"你教我活。"
　　顾长宴转过头看他。谢尘的目光垂在自己手背上，眼皮微颤，像在练习一句背了很久但从未说出口的话。
　　"我护你周全。"
　　五个字，咬得不太准，最后一个音稍轻了些。他把饼重新递过来，这次直接塞进了顾长宴摊开的掌心里，干硬的饼边硌着指腹。
　　顾长宴握了握那块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丹田的虚空感像一口深井投不到底，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声线干哑："现在的我，废人一个。"
　　顿了顿。
　　"拖累你了。"
　　谢尘摇头。他摇得很慢，幅度却大，左右各一下，像要把那两个字从空气里扇走。然后他伸手把顾长宴掌中的干饼往他掌心拢了拢，指尖压着饼缘朝顾长宴嘴边推了一寸。
　　他固执起来是不看人的。眼睛盯着那块饼，下颌微收，嘴唇抿成一条线，周身透出一股沉默的蛮劲——二十年前训练营教他服从，二十年后他用同样的方式在表达拒绝。
　　顾长宴看着他那副样子，半晌没说话。山风从庙顶豁口灌进来，卷起干草上的灰。他垂下眼，捏起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搁在谢尘膝上。
　　少年低头看着膝上半块饼，愣了一瞬。随即他把自己那半又撕下一角，放回顾长宴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背对顾长宴望向山下的官道。官道远处有烟尘扬起，马蹄声隐隐可闻。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背挺得更直了些，像一堵怎么也风蚀不透的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