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影》缱绻10086

10、咒杀 晚膳后

　　晚膳后，顾长宴把一根木炭削尖，在青砖上写字。
　　殿内只燃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小，照亮两步方圆。谢尘跪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看顾长宴一笔一画在砖面上划出三道横。
　　"三。"顾长宴指着那个字，"你今年多大？"
　　谢尘盯着砖面上的划痕："营册记，十七。"
　　"那就是这个数。"顾长宴在"三"旁边又画了一横，组成"四"，然后在下面补了"七"和"十"。他逐一指着："四，七，十，你今年十七。"
　　谢尘伸出手，指腹按在"十七"两字上摩挲。木炭痕迹粗粝，蹭在指尖是黑色的。他低头反复摸那两道笔画，嘴唇开合无声。
　　顾长宴又画了几个字。谢，尘。
　　"这两个是你名字。"他指着，"谢，左边是言字旁，说话的意思。右边是射，箭射出去的射。合起来——"他想了想，"感谢的谢。"
　　"言……射。"谢尘念得生涩。
　　"对。尘是尘土，世间一切细小的东西。"顾长宴把两个字并排画好，"谢尘。记住了吗？"
　　谢尘盯着砖面，缓缓点头。
　　顾长宴从衣摆撕了块布角，擦掉旧字开始画新的。他写了一个"人"，笔划简单，说："这是人，顶天立地，一笔写头，一笔写腿。"
　　谢尘正要跟着描，忽然手指痉挛了一下。
　　顾长宴抬头看他。少年的脸在油灯光晕里白得反常，瞳孔猛地缩成针尖，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口鼻处渗出暗红色的细流，先是一丝，紧接着汹涌而出——双鼻孔淌血，嘴角溢黑红黏稠的液体，眼角同时漫出血线。
　　他往侧面栽倒。
　　顾长宴一把接住他肩膀。少年摔在他臂弯里四肢剧烈抽搐，后背弓起砸下，牙齿磕碰发出咯咯脆响，瞳孔翻白，嘴角血沫混着口水涌出来糊满下颌。锁骨处魂印在暴烈地闪烁，暗红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外攀爬，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扩散。
　　顾长宴扯开他衣襟。
　　魂印已经变了形状。原本一圈规整的环形咒纹碎裂成无数蛛丝般细密的分支，乌黑如墨，从锁骨朝胸腹、肩颈、两臂疯狂蔓延，每分每秒都在吞噬新的皮肤。黑丝所过之处血肉迅速萎顿，透出青灰的死色，像树根吸干了土壤中的所有水分。
　　他的精神力探入少年经脉，骇然发现魂印正在逆向抽吸生机——血液中的生气被黑色蛛丝缠住往里拖拽，肺腑精微在剧烈流失，连续命丹残留的那一丝青光也被黑丝绞碎吞没。这具身体以看得见的速度在衰败下去，像烛火被人在四周同时凿开了风口。
　　"停。"顾长宴把掌心按在魂印核心，精神力倾泻而出想截断黑丝蔓延。但那黑咒吮吸之力太过凶狠，他的精神力刚一接触便被反向扯拽，识海锐痛如刀劈。
　　少年在他臂弯中又抽搐了一轮，七窍血涌更猛，后脑不断磕在青砖上，砰砰闷响。
　　顾长宴把他抱紧了些，右掌死死扣住锁骨处那圈正在碎裂的魂印。黑丝缠上他的指腹，蛛网般攀附啃噬，但他的手没有撤。油灯的火苗被气息吹得摇摇欲坠，殿内明暗交错中，顾长宴低头看清了少年翕动的嘴唇。
　　三个字的形状。没有声音，唇形在抽搐中断续划过。顾长宴辨认出来，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