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任务者之前》太而不能

7、第 7 章 上

　　上完一节课，尹佩走了过来，因为郁周聿帮她拿外卖还帮她拿奶茶，两人还算熟，尹佩问他：“你今天下午还帮我们拿奶茶吗？”

　　郁周聿拿书的手顿了顿，那本书上面就是他用来记账的小本本，记录每个人需要的奶茶种类和要求，然后拍照发给店员，下课之后自己就根据上面的记录一家一家取货。

　　手指离那个记账本只有毫厘之距，郁周聿覆上它，伸手从下方抽出自己的教材书，带点歉意地和尹佩说：“不了。”

　　说完像是落下了一大块石头。他觉得肖昶说得对，他不应该抱有侥幸心理。

　　尹佩也不强求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有点紧张地问他：“那外卖你还拿吗？”

　　拿外卖的地方很隐蔽，而且非说违反哪条校规，那也就是私自带手机，他们当初跟郁周聿承诺过，如果被抓到就把一个备用机交上去，郁周聿要承担的后果只是一份一千字的检讨。

　　郁周聿衡量了一下，果断道：“拿。”

　　很快到了中午，郁周聿吃了午饭就启程往图书室赶，中途还遇到了吃完饭从教师食堂出来的班主任。

　　郁周聿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绕着她走，整个人看起来畏畏缩缩的，班主任心下一动，叫住他：“郁周聿。”

　　郁周聿回过头，把身子站直，他还在长身体，但个子已经不算矮了，站在班主任面前，抽条的身体让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孩子。

　　想起他所遭遇到的一切，班主任所接受的教育促使她要让这个孩子重新振作。

　　她刚才在和另一个班主任讨论上节课开的会，来来回回传递了一个思想：下个月中是学校一百周年校庆，就算是高三生，也务必准备好节目。

　　她记得郁周聿是以艺术生的身份考进学校的，只是后来没有资金支持，很久不见他再碰钢琴。

　　人在遇到自己喜欢的事物时会像植物遇到水，整个人都能焕发新生。

　　班主任想，碰到钢琴，郁周聿可能会开心些。她说：“你有兴趣替我们班出一个节目吗？”

　　郁周聿是有些吃惊的，吃惊过后，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涌起不好的念头——是因为高三了，不想耽误其他同学的学习时间，所以这件事才落到他头上的吗？

　　念头一起，下一秒就对上班主任期待的目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点郁周聿以为的算计。

　　郁周聿忍不住唾弃自己，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会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的？这个世界上难道没有真善美的吗？

　　硬硬的钥匙被放在郁周聿的手心里。钥匙是文体室的钥匙，钢琴被放在文体室的一个角落里吃灰，平常不怎么被用，只有重大节日会被拿出来充充场面。

　　班主任说，可以先去看看，如果想弹，就报名，不愿意也没关系。

　　郁周聿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双腿走在校园长长的小路上，手却没有掏出来，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摆弄着那枚钥匙。

　　到了地方都还在思索。一时觉得自己过于冲动，手指又偏舍不得松开。

　　在他分神之际，肖昶骑着他的小电动车来了。

　　郁周聿很诧异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次碰见肖昶，墙边藤蔓都开始掉叶子了，肖昶稍稍弯下腰，让自己的整张脸被小洞框住。

　　又往后退了两步，在郁周聿不解的注视下，双手上下交叠着放在胸前，微笑，郁周聿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抿着嘴注视他。

　　像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肖昶自行给郁周聿揭晓谜底，“蒙娜丽莎的微笑。”
　　又很没有自知之明地问他：“不像吗？”

　　笑话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发挥他的功效，郁周聿很无力地笑了出来。

　　肖昶丝毫不把这笑当嘲笑，还有点骄傲，郁周聿问他：“你来送外卖的吗？”

　　郁周聿总是爱讲些明知故问的话，语言很贫瘠，又很想跟面前的人交流。

　　肖昶说：“不是。”

　　郁周聿又诧异了。他不能理解肖昶没送外卖出现在他面前这一事实。不送外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肖昶替他解惑：“我来找你的。”
　　又说：“我猜你应该会在这儿。”

　　说话时有点怨气，像是对郁周聿出现在这里、仍旧是个财迷的恨铁不成钢。郁周聿跟他解释：“我没有再帮他们拿奶茶了。”

　　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肖昶的神色，但肖昶弯下了腰，在电动车里翻找些什么，郁周聿什么都没能看到。

　　等了一阵，一只手从洞里钻了出来，手上提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包着几板药，“感冒药。”

　　实话实说，郁周聿确实是林妹妹体质，但这次很幸运地没有中招，目前身体没什么不适。

　　很少有人替他担心一些可能会发生的不幸，甚至就算他已经病倒，会嘘寒问暖的人也几乎没有。

　　郁周聿接过药，感觉鼻子有点堵，可能真的有点感冒了，眼眶至鼻子都开始发烫，闷闷的。

　　世界上真的没有真善美吗？有的吧。

　　肖昶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风在耳边刮，有些冷，他在想，昨天晚上的风是不是也很冷，想了想，发现想不起来，因为听说这个城市的交通很差，因为后座坐了一个没有头盔的小孩，肖昶的车开得很慢。

　　郁周聿给的糖已经被肖昶拆开吃了，甜甜的味道在口腔散开，肖昶心里的不舒服也被稀释、被哗啦啦灌在耳边的风带走。
　　肖昶想，他还犯不着跟个小屁孩生气，反而担心起郁周聿的身体。

　　车轮一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肖昶买药回到这里，果然碰到了来拿外卖的郁周聿。

　　药被郁周聿接过，肖昶像完成了什么任务，潇洒地收回了手，“没感冒也能吃，驱寒的，可以预防感冒。”

　　【你真好心。】
　　【你少说两句。】

　　肖昶在跟圆球扯皮，眼神放空，郁周聿疑心他没听到自己说的已经不去拿奶茶这件事，又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态度，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去拿奶茶了。”

　　肖昶回过神，这才听到了郁周聿说的话，郁周聿在认真地看他，像个等表扬的小孩，肖昶给予他夸奖：“好事啊。”
　　“你可以花更多时间学习了。”之前跳河不也就是怕耽误学习。肖昶这么想着。

　　郁周聿的脸色有点纠结，装药的塑料袋被捏的沙沙作响，肖昶问他：“怎么了吗？”

　　郁周聿觉得羞耻，但是面对肖昶，他被尘封了很久的倾诉欲突然涌了上来，下意识想要让对方帮他做参考，他说：“是可以好好学习。但是刚才我们班主任说，让我准备校庆的节目，可能又会耽误学习。”

　　说出来的话像玩物丧志的小孩在给自己找借口，他一下子就转变了态度：“我觉得我还是不去参加好了。我得认真学习，而且还要帮同学拿外卖赚钱，我没有时间去准备校庆。我还是不去参加好了。”

　　他的语气分明就是想去。肖昶觉得有点好笑，郁周聿就像一个被生活重担压住的成年人，做个决定需要瞻前顾后的，可他明明才十多岁。

　　“你想去就去呀。”他说。

　　郁周聿摇头，下定决心：“不去了。”

　　“不行，”肖昶替他决定，“你去。”

　　肖昶也是闲的，想了想，说：“我替你拿奶茶帮你拿外卖，多出来的时间你就去准备校庆，也没少赚钱。”

　　顺手的事。这边住了很多陪读的家长，有时偶尔犯点懒或者嘴馋，点外卖是常有的事，肖昶差不多每天都会接到这片地方的订单。饭点那段时间，几乎就只在这片溜达。

　　“你们点餐的号码就填我的，地址填外面那栋出租楼，我拿到你们的外卖，就给你发信息，这样你不用等那么久，还可以去排练节目。”

　　他问郁周聿：“你觉得怎么样？”

　　有人替他兜底，需要纠结的东西好像根本也不是什么难题，所以困难都迎刃而解了。鬼使神差的，郁周聿没有反驳。

　　肖昶也没给郁周聿插嘴的机会，自顾自地下了定论：“我的想法真天才，明天我们就运作一下吧，保准完美运行。”

　　敲定了这一打算，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郁周聿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他，做个交接就走，很像在定点定时打卡。

　　因为要给他发订单，郁周聿还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头像是一个特别大的戴着墨镜的卡通太阳，勾着嘴巴怪酷的。

　　自己这边会发订单，那边则是回复各种各样的收到，稀奇古怪的表情包一大堆，外加上肖昶到达的具体时间点。

　　郁周聿发现自己有点期待下课了。

　　想想其实也没闲下来，自由活动时间里，有一大半被郁周聿花在路上，不是去文体室就是去图书室。

　　郁周聿花了很多时间在钢琴上，在没人指导的情况下重新捡起钢琴对郁周聿来说有些困难，手指触碰到钢琴的那一刻同时触碰到了落在琴键上的灰尘，像是隔了一层很薄的屏障，有什么东西被蒙住。

　　当第一个琴音有些沙哑地在窄小的房子里响起，滞闷的空气在这一刻重新流动，郁周聿发现自己毫无隔阂地接受了钢琴，甚至有点热泪盈眶。

　　他还是很热爱钢琴，还是很想要在某一天对别人弹奏，不管对面的人以怎样的目光，哪怕是不怀好意的打量与看商品一样的麻木，郁周聿依旧想要弹奏，想得快要哭泣。

　　他的正式演奏在下个月中旬，但郁周聿只花了五天时间在每天的午晚饭间隙，就已经可以熟练地弹奏那首曲子了。

　　想要弹给别人听，第一个闯入郁周聿脑海里的人选是肖昶。

　　在肖昶再一次把奶茶递给他，并打算转头就走的时候，郁周聿叫住了他，鼓起勇气邀请他：“你有多余的时间吗？”

　　肖昶有的最多的东西就是时间，他回过身，“怎么了？”

　　郁周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是那种商店小卖铺里会语音报数的计算器，钢琴太大，郁周聿没办法把它搬过去给肖昶演奏，计算器就刚好。虽然位置不一样，但稍微练习一下，原理是相通的。

　　计算器被掏出来的时候肖昶还疑惑呢，心想是谁把他是个计算天才的事情泄露出去了，郁周聿该不会要跟他比一比吧，哎呀，真是耍刀耍到关公面前来了，肖昶羞涩地打算给他放放水。

　　郁周聿完全不清楚肖昶的心理活动，他有点紧张，肖昶是除了那个有钱女人以外他的第一个正经听众，郁周聿嗓子有点颤抖地说：“我给你弹个曲子吧。”

　　前奏一响起，肖昶所有的羞涩与不好意思全都一扫而空。本来想秀一把，突然发现自己是个菜鸡。肖昶几乎无所不能，偏偏音乐这方面差了根弦，没有赏析能力，更没有演唱能力。

　　郁周聿很快地弹完了一小段曲子，因为太紧张弹错了几个键，但整体是流畅的，郁周聿问他：“好听吗？就是音域太窄，只有一小段能在计算器上操作。”

　　“好听的。”肖昶说。

　　其实他什么都听不出来，应该流畅就是好听吧，在郁周聿问他的那一瞬间，肖昶甚至动了让圆球给他写一篇听后感的念头，又觉得很不尊重人，自己灰溜溜地消了念头。

　　“这叫什么名字？”

　　郁周聿弹的是最著名的一首钢琴曲，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没听过，郁周聿猜他可能只是曲对不上名，因此说出那个大名鼎鼎的名字：“阳光下的羊羔。”

　　“好随便的名字。”

　　郁周聿没有职业歧视的意思，但因为肖昶穿的这一身衣服，他很轻易地接受了肖昶并没有时间去搞这些消遣时间的所谓“优雅”的音乐。

　　转而跟他说：“其实也不是很随便，我弹的时候你有感觉很轻快吗？那个作曲家是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上的阳光，听着羊的叫声，在风里写下这首曲子的，意为自由与安定。”

　　听说是和心爱的姑娘定居在了某个不被打扰的边远小镇，用这首曲子来纪念自己漂泊数年的心终于找到安身之处，并愿意永远如此下去，整首曲子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可惜肖昶听不懂，不过肖昶愿意说些让郁周聿高兴的话：“我觉得你弹得很好。”
　　他啪嗒嗒地鼓掌，鼓得很快，一个人鼓出了一大批观众的感觉。

　　郁周聿腼腆地笑了下，这是他这么久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掌声，兴致一下子来了，说：“我教你弹小星星吧！”

　　传说中最好学的曲子。

　　肖昶就这么被拖着学了五六遍的小星星，直到一个给郁周聿送外卖的哥们来到，才终于让肖昶从苦海中解脱出来。

　　肖昶学音乐是没有感情的，不过记数字很快，开车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1155665、4433221、5544332。

　　在数字上找回自信的肖昶膨胀起来：【我突然觉得我在音乐上是能有点造诣的，你觉得呢？】
　　【造诣说不好。我觉得蛮造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