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暴君养成了明君》翠屏曲

5、第 5 章 他说完这句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姐姐想要什么？”
　　我抬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幕。
　　“世界和平。”
　　赵珝转身看我。
　　“什么叫世界和平？”
　　“就是没有战争，没有饿死的人，没有被人当作灾星的孩子。百姓能吃饱饭，小孩能读书，生病了有大夫看。”
　　赵珝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善待你的妃子们。她们嫁给你，身不由己。你能对她们好一些，就给她们留一条活路。”
　　赵珝怔了一下。
　　“姐姐怎么忽然说这些？”
　　“因为你要做皇帝了。皇帝的一次宠爱，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辈子。”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眼底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姐姐放心，我会做个好皇帝。”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亥时了。
　　“那我走了，你早点歇息。”
　　转身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住我。
　　“姐姐。”
　　我回头。
　　“你当年，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
　　我顿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个在冷宫里饿着肚子的孩子，还是因为我在史书上读到他的结局时，心里那一声叹息。
　　“因为你值得。”
　　我开始去和认识的朋友告别。
　　这些人，都是我在宫墙里攒下的缘分。
　　不能带走，只好好好告个别。
　　还没等我去和刘怀瑾告别，刘怀瑾先来和我告别了。
　　我远远看见，长春宫后殿门口站了个人。
　　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刀，整个人比上回见时黑了一圈。
　　我差点没认出来，走近了才看清那张笑嘻嘻的脸。
　　“月儿！”
　　刘怀瑾大步迎上来。
　　“我正说要让人去找你呢。”
　　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你这是？”
　　刘怀瑾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意气风发。
　　“我要去从军了。”
　　“从军？”
　　“月儿，我想过了。从前那些年，我仗着姑母得宠，在长安城里横着走，人人都让着我敬着我，可我知道那不是冲我刘怀瑾来的。那些笑脸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我门儿清。”
　　他倚着廊柱，仰头看天。
　　我头一回发现他下颌的线条其实挺利落的。
　　“那天在后山山洞门口蹲着那几个贼人的时候，我攥着刀躲在石头后头，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我当时就想，要是那会儿冲出去，我能打得过几个？真要是跟人搏命，我这条命值几个钱？”
　　他偏过头看我，眼里映着天光。
　　“我刘怀瑾这辈子没为什么事拼过命，可那天我是真想拼一回。不是为了旁人，是为了让我自个儿知道，我不是只靠着姑母的宠爱才能活得像个样子。”
　　我站在他对面，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从前不一样了。
　　又觉得他其实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那些年没人给过他一个想明白的由头。
　　我点了点头：“那很厉害了。”
　　他闻言，又恢复了三分顽劣：“你就这俩字？”
　　“我希望你能建功立业，闯出自己的路。”
　　刘怀瑾站直了身子，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你这话我收下了，等我回来，到时候长安城里谁见了我不得喊一声刘将军。”“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回来。”
　　他听了，眼神忽然软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我娘留给我的，就剩这一个了，从前缝在贴身衣裳上，后来衣裳破了，我把扣子拆下来收着。给你了，你若是哪天出了宫，去了外头，看见这扣子，就想想还有个做将军的朋友呢。”
　　我攥着那枚瓷扣，温温热热的。
　　“刘怀瑾。”
　　我叫他名字，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此去经年，我祝你一路平安。”
　　他咧嘴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月儿！等着我回来给你撑腰！”
　　我没应声，只冲他挥了挥手。
　　日子过得好快，终于要回去了。
　　十五月圆，宫中设宴。
　　皇上近来的身子越发不济，这大约是本年的最后一场大宴了。
　　我站在廊柱后面，抬眼望向阁外的天际。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又圆又亮。
　　赵珝趁众人不备，起身离席，朝阁楼上层走去。
　　我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走了。”
　　“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赵珝偏过头来看我，眼眶里有亮晶晶在打转。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就是可惜没有喝上你的喜酒。”
　　我笑起来，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程家姑娘是个好的，你好好待她。”
　　赵珝点了下头。
　　他张开手臂，把我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道和笨拙。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处，胸腔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终于发出了一声呜咽。
　　“姐姐，谢谢你。”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赵珝，做个好皇帝。”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姐姐走之前，我想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就在这时，月亮升到了正中的最高处。
　　月光从我身上穿过去，在我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
　　一道龙形的金色光芒从赵珝身上腾空而起。
　　金辉披身，龙气加顶，天命所归。
　　宴席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那个被钦天监批为祸国灾星的孩子。
　　此刻正站在月光与龙影之间。
　　我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手机躺在枕边，屏幕亮着。
　　显示2026年8月13日，晚上十点十七分。
　　我猛地坐起来。
　　还是我的房间，还是那张床。
　　一切都和我闭上眼睛时一模一样。
　　可掌心有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我慢慢摊开手掌，一枚瓷扣静静躺着，温温的，泛着旧旧的釉光。
　　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谁贴身带了很多年。
　　我攥紧了那枚扣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图书馆。
　　古籍部的空调开得特别足。
　　冷气扑在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在索引机前站了很久，犹豫了又犹豫。
　　最后还是敲下了大晏朝、赵珝。
　　屏幕上跳出来几行书目。
　　我在那排书架前站定，伸手抽出一本。
　　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封面用隶书写着《大晏史稿·本纪第四》。
　　“始元元年，帝登极。首罢天下贡赋之无名者，减田租三成。次年，开常平仓，以济饥民。又三年，设童子科，令州县举寒门子弟入官学，束脩皆由官给。”
　　“始元五年，帝命工部修天下驿道，通商贾，利货殖。南粮北运，旬日可达。边关屯田，三年足食。”
　　“始元七年，帝手诏诫诸王曰：朕起于微末，知民间疾苦。尔等皆朕手足，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若有一人因尔等之私欲而冻馁，朕必不宽宥。”
　　我又翻过几页，看见一段更详细的记载。
　　“帝在位十三年，仓廪充实，夜不闭户。四方夷狄，皆慕化来朝。帝不修宫室，不蓄珍宝，后宫俭素，常服浣濯之衣。尝谓近臣曰：朕之俸禄，皆民膏血，不可一日妄费。”
　　我把书合上，手指贴在封面上，很久没动。
　　原来他做到了。
　　他记得我走之前说的话。
　　没有战争，没有饿死的人，没有人被当作灾星。百姓能吃饱饭，小孩能读书，生病了有大夫看。
　　我又在《大晏史稿·列传第二十七》中，找到刘怀瑾的记载。
　　“刘怀瑾，长安人，妃刘氏侄。少时骄纵，以贵戚子弟闻。年十八，投边军，积功至骠骑将军。始元十一年秋，北狄犯边，中流矢而卒，年三十一。帝闻之，辍朝三日。怀瑾一生未娶，临终嘱左右曰：吾身后，勿立碑，勿起坟，骨灰撒于漠北，与戍边将士同归。”
　　我捧着书站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