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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恩怨 春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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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秋去,弹指间,八年过去了。
大靖迎来了新的一年。
新年的寒气尚未散尽,细碎落雪扬扬洒洒,落到街面,便消融无踪。
满城街巷挂满红灯笼,处处是迎新的烟火暖意。
唯独将军府内,一派肃杀冷寂。府中不见半分新年喜气,就连高挂的红灯笼也少得可怜,仆役也寥寥可数。
雪落在府内的花草上,也没有下人管,任由它越落越多,折了花草。
白茫茫的府内,突然出现一柄红色的油纸伞,像是雪里绽放的梅花,一片嫣红。
伞被一只比雪还白的手撑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来人披着一件红色的披风,毛茸茸的白领子围在他的脖子。
往上,他低垂着眼,看着脚下踩着的细雪。
他生的极好看,肤色白皙,挺立的五官,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玉白的簪子斜斜簪起,剩下的便垂在披风上。男子看起来不大,还很年轻,就像哪家的贵气公子,出来玩雪。
到了一处院子,有个下人迎上来。
男子抬起眼睛,一双黝黑如葡萄般的眼睛看起来很灵动,可是里面却没有一丝生气。
八年倏忽而过,从前骄纵张扬的北燕二皇子,锋芒尽数被岁月消磨。
他上了台阶,把伞递给了那个下人。下人头也不抬,接过伞后就关上,退到后面。
雪落了一地。
晏珩把手缩回来,他的手很冰,这些年在这个黑心将军手里,他被折腾得身体极差,三天两头就可以生一次病。明明春日来了,今日比平常还暖一点,他还是觉得很冷,像是在无尽的冬日。
步子缓慢,他走到一扇门前。
白皙的手伸出大红色披风外,碰上门,推开。
“吱呀——”伴随着门响,一股浓重的药香袭来,阴沉的黑暗压抑着整间屋子,连空气也很难闻。
晏珩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收回手,拢了一下披风,低着眼走进去。
他绕了一下,转身走进更深的屋子里。越进去里面就越压抑,可是晏珩的嘴角,却不知不觉的勾起来,连神色都染着点兴奋。
“噗——”烛台上的蜡被点亮,晏珩把手上的火折子吹灭,拿在手里。
他抬眼,看着榻上。
榻上躺着一个男子,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发鬓全白,双眼深陷,双颊凹陷,左右的骨头凸出,看起来极其可怖。他的唇色极白,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
晏珩把灯举近,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似乎还很欣赏。
他玩味的看着他,唇角上扬。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个玩世不恭,目中无人的北燕二皇子。
榻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光亮,睫毛颤了颤。然后,一双眼睛睁开,眼睛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中。接着浑浊的眼珠子艰难转动,似乎用尽了毕生力气,才看向一旁。
晏珩挑起眉头,眉眼间带着些许兴奋。
他看着晏珩,看了许久,眼神才慢慢聚焦。
晏珩微俯着身子,轻声笑道:“赵将军,还好吗?”
那人身子一颤,看着面前的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眼底染上怒色,他张着嘴,大骂道:“畜生!”然后伸出那双枯槁般的手,想去抓晏珩。
晏珩起身,向后退了一下。
接着,那人便因为过急的动作,一下子扑在地上。
他闷哼了一声,挣扎着想起来,却没有力气,又倒在地上。
晏珩冷眼看着这一切,嘲讽的勾起唇角,道:“赵将军好狼狈啊。”
地上之人,便是八年前将晏珩带离北燕、屠杀他族人的大靖大将军——赵蛮。
赵蛮一生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八年前,他本来是奉命绞杀北燕皇族,却看见年幼的晏珩拿着匕首,眼底带着鱼死网破的疯狂。
内心扭曲的他便生出念头,想把晏珩培养成自己的刀。他便设法带走晏珩当作质子,却在离开第二日,放火烧了皇宫,烧死了晏珩的父母。唯独那日长兄晏朔不在里面,侥幸存活。
后来称北燕国向大靖俯首称臣,并送来质子。
那天晚上,他带着几分兴奋与期待,将噩耗告知晏珩。他期待看见少年崩溃发疯,期待他举刀相向,他享受那份癫狂,一心要把晏珩逼得更为疯狂。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晏珩只是看着北燕国的方向,流了一晚上的泪。
赵蛮感到不解,认为他是装的,便开始调教他,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只看见晏珩一副胆小愚钝的模样,再也寻不到少年昔日眼底那股疯狂。久而久之,他便失去了兴致,只是让下人看着他,留一口气就行。
毕竟没有人会这么有耐心,装那么久。
之后,他没有再看过晏珩。
可惜他错了。
殊不知,这是养虎为患。那个喜怒哀乐总写脸上,喜欢流泪的人,有一天他变了,变得叫人看不真切。他隐忍蛰伏了整整八年,直到他羽翼丰满,这一刻,他才重新看见他身上的疯狂。
可是……
“你……你别以为你赢了,想杀我,呵,陛下不会放过你的。”赵蛮艰难抬头,却只是看见了他腰间的玉佩。赵蛮坚持不住,头垂了下来。
他身体很虚弱。
面前这个人,恐怖如斯,城府极深,心狠手辣。他一心想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刀,却还没有成功,自己先搭进去了。
面前的人动了动,晏珩端着烛台,慢慢蹲下来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什么玩物一样。他语气随意,带着一丝张狂,“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敢杀你?”
赵蛮神色一变,吃力抬头,却在烛火下,看见男子黝黑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兴奋。
他好像疯了。
“你……你……”见状,赵蛮磕磕绊绊的,说不出话。
“你猜,为什么那么久了,皇帝都没有昭过你?”他勾起唇角,眼睛也弯起来。晏珩本就生的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妩媚。黝黑的眼睛里,压不住肆意生长的狂放。
赵蛮却感觉骨头发冷。面前这个人,不再是八年前那个手无寸铁的孩子了。现在的他,叫人难以看透。
“不知道吗?”晏珩语气轻了些,烛火跳了跳,他笑道:“因为我放出消息,赵将军要谋反……”
“无稽之谈!”赵蛮听了后一下子来了气,他仰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他喘了一口气,道:“皇帝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现在还没有出现。”晏珩看着他的样子,心情愉悦起来,“皇家人最是喜欢猜忌,你说,你那么久没有出现,我还放出一点你要谋反的消息,你猜,那老东西会想什么?”说罢,他似乎感觉到有趣。晏珩微微侧眸,笑意加深,“他会不会,不管你死活,还派人来杀你啊?”
赵蛮血液都冻住了,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得颤抖。
晏珩欣赏着他的样子,心情好极了。他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手里还端着烛台,烛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柔。
晏珩继续道:“我不仅放出消息,还拿了你的虎符,调令了你的士兵……这么大动静。”他的眼睛突然瞪大,带着一丝惊讶,他看向地上之人,天真问:“那人会怎么想?”
赵蛮心死了。他把脸贴在地上,眼睛闭起来,睫毛颤颤的。
还能怎么想,树大招风,天子是不允许自己的位置受到任何威胁。特别是他这种手握兵符的人,尽管这些年他为大靖到处打仗……
等了一下,赵蛮睁眼,看向男子。
男子低着头,眼睛里带着一股莫名的疯劲。
这个人,藏太深太深了。他很有耐心,蛰伏了整整八年。等自己羽翼丰满,他就要大开杀戒。他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祸害。
赵蛮无力道:“早知道当初,我就应该杀了你!”说到最后,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声音大了一点,头抬起来一点,却很快贴回地上,眼珠子却死死盯着晏珩的方向。
晏珩不在意的一笑,手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他半张脸被照亮,另外半张脸陷在黑暗里,犹如索命的厉鬼。
“那还真是要感谢你,给了我八年时间。”他淡淡道。
“等陛下知道,你就……你就……”
“他没机会知道了。”晏珩打断他,轻声道,“他就是我的下一个目标。”
赵蛮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染上了害怕的神色,“你……你要弑君?”
“他可不是什么君。”晏珩眼底的疯狂慢慢退下去,“褪去皇帝这个身份,我们都是普通人而已。”
赵蛮死死盯着他。
“装了八年,也该找你们报仇了。八年前,我为了护住我的家人跟你走,你却转身把我的家人活活烧死,他们多疼啊。”晏珩叹息道:“这几年你对我训练了那么久,是个傻子也会打架了。我虽然对你有很多怨气,很想杀了你,但不得不说,赵将军手段确实高明。”晏珩轻轻笑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回荡在空落落的屋子里。他继续道:“放心,我是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的。毕竟,我还需要你看着我北燕复国呢。”
“皇帝很快就会来把你虎符收走,你这个大将军,也就是空有名头罢了。”
“至于他会不会要你的命,我就不知道了。他要是要,我不拦,也不介意你在天上看着。”
“呵。”赵蛮听了那么多,内心感慨着他没有看错人,这个人,天生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疯狂。他道:“你兵都没有,还拿什么对上皇室,你要是把我……”
“你真是老了,都糊涂了。”晏珩打断他。
赵蛮没有再说下去。
“你说,一个又老又有谋反之心的人,和一个年轻的得力干将,那个老东西会选哪个?”他盯着地上的人,似乎又有了兴致。
赵蛮神色一变,“你……”
“是我的人。”晏珩直接承认道:“现在新的年轻干将,是我的人。他可是花了四年时间才坐到这个位置。皇帝把你手上的虎符交给他,不还是交给我吗?”晏珩低低笑起来,“也不枉我筹谋了那么多年。”
“你放心,那个老东西看你护国那么久,兴许会留你一条性命,他不杀你我便护着你到我计划圆满那一天,他要是杀你,那你便在天上看着吧。”
“如果他不杀你的话,这偌大的将军府不能没有收入啊。”烛火跳了一下,男子被烛光温柔的罩住半张脸,“所以,他那么爱惜名声之人,定会给天下人一个体面的说辞。”
晏珩凉凉道:“赵将军年事已高,收回虎符,准告老还乡。”
“至于我嘛,你对外称我这个质子在你府上养着,这些年北燕的贡税也没有断,自然是因为我在。”
“既然你不能拿钱财了,也为了要北燕更多贡税,那么,该许我一个闲职了。”
赵蛮头皮一麻。这个年轻的男子,筹谋八年,一步步走来,算计好了一切。现在,他要动手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赵蛮生无可恋道。
“复仇。”晏珩看着他,冷声道。
赵蛮身子一颤。
“找到当年把北燕布防图给你们的人,让你们这些蛇蝎心肠的人付出代价。”
“让这个贪婪的大靖皇帝也尝尝,看着自己身边人一个个死去的痛苦。”晏珩一笑,笑得阴深,“以告慰我父母在天之灵。”
“我不会直接大开杀戒,我要让你们在绝望里,一点点死去,那样,才有意思。”晏珩道。
赵蛮闭眼,没有了动作。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想做什么,都会成功。毕竟他有耐心,蛰伏了八年,忍辱负重,只待有朝一日,把这件事干成。
可谁知道,这个表面看起来温柔如玉,没有野心的人,背地里却如此心狠手辣,还很聪明。
这八年来,他给人在外形象是胆小如鼠,蠢笨。殊不知,你在嘲笑他的时候,他已经把你算计了,可以让你不明不白的死去。
就像他。
不知不觉里,他对这个什么也学不会,就知道哭的人放下戒心,给了晏珩机会。晏珩没有直接杀他,而是给他一天天下毒,最后无药可救。也靠着他,给自己挣了一个官职,方便行事。
这局,他输了。
晏珩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别想着出去通风报信,你这府里,现在里里外外,全部是我的人。”
赵蛮眼睫一颤。
大靖,走到尽头了。
他帮着这个狗皇帝干了那么多黑心事,也遭到报复了。
晏珩不再看他,端着烛台转身欲走。
赵蛮沙哑的问他:“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晏珩脚步一顿,背对着他。良久,他轻轻笑起来,“这八年来,我不是一直都在地狱?”
“我不怕下地狱,更不怕遭报应。”
“我无意奔赴天堂,地狱于我,才是归宿。”
“我甘愿做厉鬼,将你们尽数拖入深渊……一一杀之。”
“而你,是第一个。”晏珩轻笑一声,端着烛台走了出去。
红色的衣角消失在黑暗里。
赵蛮闭着眼,他感觉到眼眶发热。
竟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