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祭主》莫小须

8、师徒再见已是殊途 阔别十载，

　　镜胧夜听见这熟悉的调侃，不由得一怔，抬眼时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眼前这眉眼，和十年前无妄峰漫山桃花下的模样重合在了一处。

　　她立刻敛去眸中翻涌的思绪，不愿再多说什么，清冷的面容蒙上了一层彻骨寒凉。

　　当她低头轻拂顾星瑶的颈肩，发觉顾星瑶常年佩戴用于镇邪的护身温玉，已然不见了踪影。

　　顾星瑶身为人族，肉身薄弱，失了护身玉的保护，又被沈清辞打成重伤，自然成了怨灵最易得手的容器。

　　是她疏忽，未能早些察觉异样，险些让顾星瑶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苏止尘望着她绷紧的下颌，取出一瓶伤药递过来：“这是你凌师尊的凝霜膏，可愈合骨血外伤。”

　　镜胧夜没有去接：“不必了。”

　　话音刚落，便扶着顾星瑶，转身离开。

　　苏止尘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收回。

　　灯火错落，晚风萧瑟，镜胧夜刻意将那道牵动她十年心绪的身影，视作陌路闲人。

　　可那月白身影，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一步、两步、三步......

　　镜胧夜停住了脚步，她不愿回头，语气疏离得近乎刻薄。

　　“不知仙长，何故要尾随我？”

　　苏止尘亦随之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今夜月色正好，我下山闲游，途经此地罢了。”

　　镜胧夜深知，苏止尘此番下山，并非无故游历。

　　早在林家老宅撞见沈清辞那一天起，她便清楚，苏止尘定是知晓她的行踪。镜胧夜虽无意避开，但也未曾想，他会如此直白地寻上来。

　　镜胧夜只是扯了扯嘴角，冷淡道：“难道，您还想再来取我性命不成？”

　　苏止尘脸上挂着的浅淡笑意，渐渐收敛。

　　他眸色微沉，在她身上细细描摹，眼前之人早已脱胎换骨，全然没了当年随他修道时的仙韵，反倒是戾气沉沉，看似法力充盈，实则根基之内，已无半点仙根。

　　“胧夜，我从未想过取你性命。当年之事，牵系着宗门大义，天下人言汹汹，凭你我师徒二人，根本堵不住悠悠众口。我为你保下半缕残魂生路，就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见镜胧夜始终沉默不语，苏止尘的神色又添了几分肃穆。

　　“如今见你还活在世上，我心里只有庆幸，又怎会取你性命？”

　　镜胧夜只觉胸口一阵刺痛，当年不夜天那一场腥风血雨似乎就在眼前。

　　玄色道袍浸着血，同门的斥骂声纷涌而来，他一身雪白道袍一尘不染，神色冷如寒冰，亲手废了她的仙根，将她推下了断魂崖。

　　那些刻进骨血的寒意，哪是他一句“保下半缕残魂生路”就能抚平的。

　　她垂着眼掩去眼中的酸楚涩意，指尖掐进掌心，用痛感强压喉间的哽咽。

　　“倒是我小人之心了，仙长乃德高望重之辈，岂会容不下我这半缕残魂？不过当年您饶了我一命，却也从未信我半分，不是吗？”

　　苏止尘竟一时语塞。

　　“我苟活至今，受尽苦楚，也算是换了您的师徒恩情，如今你我师徒已缘尽，不如各安其命。”

　　言罢，镜胧夜不再停留，她抱着昏沉的顾星瑶，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苏止尘立在原地，望着决绝的背影，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风卷着花灯的红纸碎屑擦过他靴边，夜市的喧嚣漫过来，依旧盖不住他心口的沉郁。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眉眼澄澈、一心向道的弟子，如今竟浴煞而生，他本该高兴，可无尽的悔恨，却早已经漫过心口。

　　他站在原地良久，直到街尾那点微光彻底消失。晚风吹得他衣袂翻飞，眼底那点千年不化的清寒，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夜色浸凉，玉澜镇郊外荒路绵延，山野阴气伴着晚风，吹得人浑身发寒。

　　镜胧夜抱着顾星瑶一路疾行，找到一处破败山神庙暂作落脚。

　　庙门朽坏大半，歪斜垂落，墙垣斑驳破损，屋顶漏着星月微光。庙内荒草杂生，积灰寸厚，正中一尊泥塑神像裂纹遍布、面目模糊，早被岁月风雨侵蚀得不复原貌，只剩满地残香断烛，满目荒芜凄凉。

　　她将顾星瑶轻轻安置在墙角干草堆上，撕下衣摆一角，草草包扎了自己肩上的伤口。

　　靠着冰冷的墙根坐下，苏止尘那句“我从未想过取你性命”，一遍遍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搅得她心绪难平。

　　此时，破庙之外，树影婆娑，不远处些许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缓缓直起身，一步步走到破庙门口，抬眸望向沉沉的无尽黑夜。

　　来人早已敛去了身上的仙泽，可她依旧一眼就辨出了对方的身份。她心底轻轻一叹，终究是自己的师父，无论她躲到哪里，他总能轻易寻到她的踪迹。

　　可她不愿戳破，与其纠缠不休，倒不如视而不见。

　　而在暗处的林木之间，苏止尘默默地望向庙中那道孤绝的身影，他没有上前，方才的不欢而散，让他不敢出声惊扰。

　　月色落在她清瘦的身姿，宽大袖摆下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露出，筋骨分明，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就是如此瘦弱的身躯，熬过了这么多年的冥毒噬心、煞气侵体的苦楚。

　　只因他见过镜胧夜年少的模样，那时的她受仙泽滋养，眉眼是少见的干净亮堂。

　　悔恨与疼惜愈发浓烈，正当他看得出神，庙宇四周阴风大作。

　　呜咽哭声，从地底、林间深处传来，凄厉阴冷，摄人心魄。

　　百鬼俯首，万灵归依，孤魂野鬼自四面八方而来，盘旋在镜胧夜身侧，霎时阴气弥漫。

　　苏止尘见到眼前这一幕，下意识凝起灵力，却又缓缓松开。

　　这些阴魂本就听命于镜胧夜，并非来犯之敌，可看着她周身萦绕不散的煞气，心口那道裂痕又被狠狠扯开。

　　只见镜胧夜抬了抬手，尖啸的阴风平息，众鬼齐齐伏在她的身前。

　　“回去吧。”

　　众鬼得令，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山野重新归于寂静，只余晚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响。

　　苏止尘望着庙门口瘦弱的身影，不由攥紧了拳头。

　　他清楚，这是她刻意做给他看的姿态，只为划清她如今与他这个正道仙尊的界限。

　　此时夜风更寒，夜色也愈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