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停右行前进后退》地木升

1、第 1 章 应该用什么

　　应该用什么形容此时的感受？

　　眼前闪过一个速度惊人、闪着光的，像飞隼般直逼张右行而来的武器。张右行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从脖颈僵硬到小腿。好似一对抹了火药的鹰爪狠狠抓吊起她的肩胛，陷进她肉里。

　　她硬是忍着没敢睁眼，没敢低头看，唯恐亲眼看到肩膀穿了孔，或者是子弹在皮肤下炸开。肾上腺素飙升，她反而没觉得疼，最先感受到的是恐怖的异物感。

　　巨大而嘈杂的爆炸声里，隐隐约约有呼喊声朝她靠近。

　　“司令官！抓紧了！”

　　司令官？

　　司令官？？

　　张右行司令官？

　　她猛地睁开眼。

　　那对爪子向天空收去，她此刻正吊在空中，像被抓娃娃机抓到的玩偶，晃荡个不停。

　　没等张右行反应过来，军用飞机已经将张右行抄进舱内，有两个人分别拽着张右行的上臂，在舱门关闭前最后一秒，将她拖进飞机。

　　张右行几乎是被甩丢进机舱里，撞得眼冒金星，嘴里含血。

　　军用飞机合上舱门，冲上了高空。

　　缓了个十几分钟，张右行的大脑才重新启动了起来。

　　她当即重重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让舱里几人惊慌地朝她看来——他们看着年纪不大，有男有女，都各自受了伤，其中一个男孩刚刚拽张右行太用力，胳膊脱臼了正想按回去，离张右行最近，本来正张着嘴巴打算无声地给胳膊推回去，被那响亮一巴掌吓到，没忍住“呃”了一声，差点以为自己要聋了。

　　张右行赶紧摆摆手，“没你们的事。”

　　然后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想着该怎么给它剁了——

　　就你欠，就你爱点那些个小说！就你不长记性！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特爹的往奈何桥跑！

　　你看小说就看点和平年代的不行吗？

　　她双手打着颤，仿佛是在表现它很无辜：我就是个执行层啊！大脑爱看什么我就点什么了！

　　缓过劲了，肾上腺素也徐徐退场。她被钩爪深扣的肩膀开始火辣辣地疼。这倒是好事，她能感觉到疼，说明伤得不深，尚在皮肤腠理。

　　张右行瞥见旁边人正在上药包扎：“哎，纱布给我一捆呗，我也流血呢。”

　　周围人惊异地看她。

　　其中一个打着哆嗦接话：“司、司令官你、你说你不用包扎伤口我们才……没给你留。”

　　张右行愣了一下。好像是这样，这文里的张右行从小骨头硬，受伤不包扎，就喜欢等它自然愈合成伤疤，然后到处显摆。

　　但是那位爱装的跟她没半点关系，她现在要疼晕了——“止痛药呢？”那疼痛正往肌肉骨缝里钻，她佝偻着上身，颤颤巍巍地向一旁伸手：“啥药都行！给我药！”

　　特别不硬气，特别不司令官。

　　下属们终于反应过来了，把能用的药品器械移过来给张右行清理伤口。这过程恰好遇上气流颠簸，连人带药撞在了张右行受伤的右臂上，痛得张右行张口就骂，上下嘴皮子翻飞把能发泄情绪的爆破音串联了个遍，长长一口气骂到耗尽最后一丝氧，最后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几个人在乱流里将张右行掩护到西半岛临海的地堡。

　　这里原本是卫星发射试验基地，十年前大楼被舰队炮轰得只剩下个表皮，孤零零地趴在地表上。那堆废墟里被踩出了好几条沟，其中一条连通地堡。

　　张右行被夹在一群人之间，挤进了罐头似的、又像地铁又像电梯的运输工具里。在罐头车里一阵颠倒，周围都是汗水血水混杂的腥味，逼得她只能翻着白眼口呼吸。

　　到达了目的地，周围人散开了。有个人来扶着张右行，小心地看着张右行的脸色，似乎想说什么。

　　张右行头晕目眩，很想吐。她讲不出话来，一路干呕。就这会儿功夫，她已经被扶进了操作室。

　　那人把她送进去，朝一个背影鞠躬敬礼以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张右行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

　　屋里只有一个人，像一根拔地而起的柱子似的，站在操作台前。听到动静，拍电影似的缓缓朝着张右行转了过来。他虽然身型高大，穿着干净体面，但看着年岁已高，鹤发鸡皮，步履蹒跚，行动已十分艰难。他一双钩子似的眼睛盯着张右行的脸，似乎要盯出个洞。

　　该说点啥，便宜老爹晚上好？

　　张右行顶头的就只有她那个老不死的爹张效了。张效人如其名，是个唯效率主义战士，整个逃亡军FRF（Fugitive Raider Force）的首领，他们掠夺物资，洗脑平民，在六合大陆已有规模。说白了就是流寇、是叛军、是强盗、是反贼。

　　张效盯着她的肩膀。

　　“受伤了？”

　　张右行编不出来。她盯着自己的鞋，心想，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回大学上老贼的课，她再也不手欠看这堆炮火连天的小说了，之后还是看点金手指爽文，上来就称霸地球的那种。

　　不对。她这两次，哪一次也没穿上金手指主角的身。上次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军火贩子，她一上身就成了准星、矛头，失去了原身的莽和狠，多了恐惧和道德感，钱没得赚，还要替原身坐牢抵命。

　　这次是个流寇二代。

　　仗着这身体是张右行的，她觉得张效不能把她怎么样：“你谁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实话说，这书剧情她都一目十行看的，根本记不清一个配角身上的细节，即便说谎也要被拆穿，干脆认命。

　　张效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搓着其他四指，“失忆了？怎么失忆的？”

　　张右行故意叉腰睨他，“你到底谁啊？你问我就要回答吗？我还想知道你抓我是要干什么呢？”

　　张效用一双刀剐似的眼珠子削张右行的皮，诡异得很，仿佛看出眼前的人不是他亲女儿似的。他阴测测的表情不在张右行想象的剧本里，她怎么说也是张效的骨血，难道这狗贼还真能血刃至亲？

　　他一动没动，张右行身后的门却开了。

　　涌出四个人来，当即把张右行双臂反剪，扣住。

　　“哎哎哎！爹！亲爹！我开玩笑的！”

　　那群人管他叫司令官，显然是对得上身份的。

　　只听张效苍老又沉闷的声音，“左停，你既然加入WDF（World Defense Force世界守卫军），就不再是我女儿。至于右行，我自有办法找到她。”

　　我？什么左停？方才那群下属的眼神状态不可能是装的，她就是张右行司令官，而且张效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女儿啊！

　　哎哎哎！这群人押人怎么还专掐伤口啊！！！

　　**

　　张效把邓念珠叫来。

　　“你去盯着她。不管是右行还是左停，我哪个也不能信。跟她联系的人，一并抓出来。我看看这根到底烂到了哪个地步。”

　　邓念珠正是方才把张右行扶进控制室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开口，“将军，我觉得司令官很古怪。我摸她脉象，绝不是张左停，但看她行径，又不像司令官。”

　　“那是见鬼了，还是那人生了三胞胎不成？如果是三胞胎，倒是更好。先盯着，除了不让她死，剩下的，你想做什么都行。”

　　邓念珠鞠躬敬礼，悄无声息地离开。

　　**

　　四个人皆带着防护面具，看不清脸，抬着张右行手脚给她扔进了山洞似的大牢里。临走前，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似在疑惑。

　　张右行打量了一圈。周围是石壁，头顶一根孤零零的线连着白炽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地方倒是很大，越靠边缘灯光越弱，最边缘的位置几乎陷进黑暗里了。她沿着墙角摸了块石头尖角突出墙壁的位置，算着角度朝外头多走十几步，做了个起跑姿势，然后——歪着头往墙上冲撞！

　　跑到一半有个冰凉的东西缠住了她的腰。

　　“司令官！你这是做什么！”

　　张右行被截在半路，低头一看，居然是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抱住了她的腰。

　　张右行停在一半有点尴尬，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头也泄了大半。

　　“我看看是我脑袋硬，还是那石头硬。”

　　“您硬您硬。这FRF里没人比您更硬了。”

　　他就这么抱着张右行下半身，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张右行借坡下驴，“行了，我硬就行。你放开，我脚麻了。”

　　那人放开，又软绵绵地躺了回去。张右行后退两步，看清了他的脸。

　　长得很淡，五官像黄油一样化开，转头就能丝滑遗忘的面容。唯一的特点是，他张嘴一笑，能看到左边的虎牙。

　　“司令官，您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张右行靠着墙根边缘坐下，双腿屈曲，胳膊搭在膝盖上，看他还在躺着，“地上不凉吗，你为啥一直躺着。”

　　他眨眨眼，眼睫毛很长，“我身上装了定位仪啊。您忘了？”

　　张右行一头雾水，她在书里根本没看到过这个词，“那是啥？”

　　“就像两个磁石，我只有贴近了另一个定位仪，才能正常呼吸。如果离开了，身体就像扛了千斤顶，每个器官都会因为沉重的压力移位，最后爆破炸裂。”

　　他补充了一句，“所以我才只能在您踩到我的时候抓住您。”

　　“我踩到你了吗？抱歉啊。”

　　张右行想起来，她确实好像踩上了个香蕉皮似的滑滑的东西，她没朝地上看，也没想过这儿还能有别人。

　　“那你不就永远没办法离开这儿了吗？这什么定位仪，谁给你装的？”

　　那人低下头，躺着归躺着，他居然还能侧身，摆出一副贵妃姿态，撑着下巴，作忧郁状：“都是我的错。”

　　“啊？”

　　“是我不听话。”

　　张右行听不懂。她觉得这人说话古怪得很，但他似乎认识张右行原身。

　　“我以前就在这儿待过吗？”

　　“您一直都住这儿啊。”

　　他又眨眨眼。寡淡的脸上一副狐媚的表情。

　　“那你是——”

　　“我是您锁上的，我叫邓念珠。”

　　张右行怀疑她看错了书。她看的那本书里没有什么定位仪，邓念珠是张右行的副官，长得忠厚老实，原著里还用“宜室宜家”来形容……宜室宜家形容一个副官？应该是她大脑里自动修正成了“可靠顾家”吧。毕竟网文里乱用词语已经是常见现象了。

　　总之和眼前这个柔若无骨的少年扯不上关系。

　　趁早搞死自己的计划落败。张右行对此刻的情形产生了些实感。

　　张效说她是“左停”，说她加入了WDF。

　　WDF是正规军。虽说FRF小有规模，追随者甚多，但总归是不可能大过正规军。在正规军眼里，FRF不仅烧杀抢掠，还宣扬精神罂粟，扣灭世的脏水给六合大陆的政府，想当可恨。

　　灭世，那是世界级的灾难，那是历史车轮的滚向，岂是一个大陆政府能操纵的。

　　很快，阴谋论和叛乱共掀风云。没过多久，WDF昭告悬赏。张效和张右行的人头价格，随着信徒数量增长，也是水涨船高。

　　如果真有一个“左停”加入了WDF，以张效的性格，该杀鸡儆猴，以示效尤。但他只是把胡说八道的张右行关了起来。甚至不能说是关起来，因为邓念珠说，张右行只要没上战场，就住在这牢里，这属于她故居。张效分不清他女儿是左停还是右行，只把人扔回住所，没有任何其他举措。

　　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司令官住牢里，首领不认识女儿……

　　张右行正思考着，冷不丁发现邓念珠正看着她，眼神有着淡淡的哀怨。

　　她想起来这人只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赶紧靠了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臂——比冰块还冷，完全不像活人的身体。她赶紧搓搓手，企图捂暖一些，但越捂她自己越冷。邓念珠冷眼看着她操作，说话声音温温柔柔，“司令官，你在干什么呀？”

　　“你说你这个定位仪是我给你锁上的？我为什么要锁你。”

　　邓念珠的手缓缓抬起来。就像他说的，每抬一分，他都犹如身负巨石重压，要将他狠狠地摁回原处。他额头冒汗，但面色不改，仿佛习惯了似的。他的手最终停留在张右行的脸颊，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你需要我要给你暖床。”

　　他露出了虎牙，张右行看他似笑非笑，感觉头皮发麻。

　　“你知道，该怎么让我暖起来。因为你要睡在我身上的啊。”

　　啥……啥？

　　砰！

　　白炽灯碎，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