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暮春 暮春四月, ...
-
暮春四月,苏州的空气里裹着湿漉漉的甜意。
平江路深处,石板巷越走越窄,两侧白墙黛瓦的老宅挤挤挨挨,墙根爬满了青苔。巷子尽头,一棵老玉兰树撑开半树将谢未谢的白花,花瓣落了满地,被晨露浸得半透明,像一地碎瓷。
苏晚柠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木匾——"沈氏修书"。
字是老隶书,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匾额挂了多少年,字缝里嵌着青黑色的苔痕,像岁月自己写下的注脚。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备忘录。沈砚之,三十一岁,沈氏古籍修复第三代传人,师承其祖父沈鹤年,曾参与国家图书馆多册珍贵古籍的修复工作。圈内人提起他,用的词是"生人勿近"。
"就是这儿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起檐下一只打盹的狸花猫。猫儿弓了弓背,甩了甩尾巴,从门槛上跳下去,消失在巷子里。
阳光顺着门缝涌进去,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那细尘在光柱里旋转、飘荡,像一群被惊醒的微型舞者。
然后她看见了他。
沈砚之正专注地修补一页明代县志的残页,听到声响,缓缓抬起头来。
他戴着浅灰色的定制镜片,眉眼清隽疏淡,像一幅浸了岁月的水墨画。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周身笼着一层安静的气质,像深潭静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极齐,指尖沾着淡淡的糨糊香气,握着一柄细长的镊子,动作稳而轻。工作台上摊着那页残卷,纸色焦黄发脆,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他正用比蝉翼还薄的补纸,一片一片地填进去。
苏晚柠在门口愣了一瞬。
她见过很多匠人。徽州的木雕师傅,粗犷豪爽,一边雕花一边唱黄梅戏;景德镇的窑工,沉默寡言,手上全是烫伤的疤;苏州的刺绣大姐,爽朗爱笑,针线在手里翻飞如蝶。但眼前这个人——他安静得不像在干活,倒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你好。"她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从双肩包里掏出工作证和策划书,"我叫苏晚柠,是《姑苏匠造》系列纪录片的摄影师。之前和您的助理通过电话,想请您做我们古籍修复部分的顾问。"
她把策划书放在桌角,特意避开了他手边的工作区域。这个细微的动作,沈砚之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二十三岁,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一件沾了颜料的牛仔外套,袖口卷到小臂。运动鞋上沾着巷子里的青苔,背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旧旧的小相机。眼睛很亮,像藏了一整片星空。
他向来不喜欢应酬,更不喜欢被打扰。修复古籍需要极致的专注,一个外行的摄制组在修复室里晃来晃去,光是想想就让他皱眉。
上个月那个电视台的摄制团队,来了四个人,打了三盏补光灯,说话的声音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他忍了二十分钟就把人请走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
"你为什么要拍这个?"他听见自己问。
苏晚柠愣了一下。她准备了一整套说服方案,从非遗保护的社会意义讲到纪录片的市场前景,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可他问的不是"拍这个有什么用",而是"为什么"。
她收起那些准备好的说辞,笑了起来。
"因为我见过太多手艺正在消失。徽州的木雕师傅去年走了三个,最年轻的六十七岁。景德镇的老窑工,子女都去了城里,手艺没人接。苏州的缂丝、桃花坞年画、评弹……都在一点点变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想趁还来得及,把这些手艺和手艺人,都留在影像里。不是博物馆那种冷冰冰的存档,是活的,有温度的,能让人看见他们的手在动、眼睛在亮、心里在热爱。"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安安静静地烧着。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柠以为他要拒绝,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第二套说辞。
修复室的窗棂外,玉兰花瓣无声地落下来,飘过窗台,落在他的工作台上。他没有拂去,任它停在那页残卷旁边,像一枚小小的白色信笺。
"可以。"他最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