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春风似刀(九) 一场围猎的 ...
-
有方三指拢着斗彩团花果纹茶杯,茶香氤氲,她挽着清浅的笑,语气不咸不淡:“有方拙劣小作,予王妃做回礼,是否太过简薄?况且闺阁私人的东西,给予外客总是不好。”
谭妈妈半弓着身,回道,“姑娘放心,不过是适才老太太与王妃说姑娘常侍膝下,礼佛绣经,至诚至孝,王妃娘娘想观一观姑娘的女红,正经回礼大太太早备好了。”然后又笑,“通好之家,女眷来往,没什么的,姑娘不必太死板。”
耳房之内,有年最先反应过来,她年纪最小,坐在最下头,当即跳下椅子扑进姐姐怀里,如莽撞的小牛犊般,面无表情地盯着谭妈妈;有颜事不关己地喝茶,眼神扫过来,大眼清澈,估摸韩氏早嘱咐过了,照着母亲的话做就是;有芙担忧的眼眸看来;有犀一反往日掐尖要强的做派,面上似是不服,似是幸灾乐祸,声音微尖:“长辈吩咐,四姐姐听着就是了。”
有年气得脸红,她这个年岁,始终被有方带在身边,姐姐与赵妈妈说什么话都从不避讳她,该问的问、该学的学,要姐姐的女红去做回礼是什么意思,她不至于笨拙地转不过弯。
有方却不紧不慢,竟还气定神闲地摆正了妹妹颈上的项圈:“那就听长辈的就是了。”赵妈妈与四个丫头俱在,有方眼色飘出去,“居常,你去。”居常眉头紧紧拢着,眼神十分不善,龇牙咧嘴扯出个笑对谭妈妈,“是,请妈妈稍后。”
谭妈妈被有方面上少见的闲适笑意弄得发毛,耳房贴近中堂,更不好闹出些动静叫客人耻笑,只能粉饰太平恭敬道:“老婆子给四姑娘添茶。”说着,亲自为有方把清茶添上。
有方没有避而不受,只叫有年回去坐好。
谭妈妈能服侍老太太多年,挣得体面尊贵,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因为适才是成王妃将话头一直往有方身上引,韩氏打定主意装死,就怕一着不慎自个儿女儿被扯进去,老太太心里头惦记着令国公府,三句五句,一句准话都不肯给,一场太极打下来,只好各退一步,反正只是回礼,金银玉器太俗,心意最重要,成王妃不肯再退,老太太琢磨半晌,想着便是传出去也有话圆,撑死不过有方自己面子不好看,与施大太太的事概已说定,没甚么好顾忌的。
她虽心中也觉着不妥,主子吩咐,还能怎么着?这么些年与有方打交道,很难说是被对方妥帖的心意打动,还是细微之处警惕着这般早熟的小姐,她自觉再体面也只是奴仆,所以不想撕破老脸,有方派居常去,也并未一副押送犯人般叫人跟着。觉非阁里的人头她大致都熟,两个大丫鬟更不必说,一个娴静斯文,几乎与有方的气韵七成像,一个风急火急,风一样。
平日里见着居常都是一步当两步用,就着中堂去觉非阁的路,来回两趟都不止了,怎么这样磨蹭?谭妈妈有些站不住,还是笑脸相对,“方才王妃还说要赶着回府了,说是王爷午时要回去呢,不知是不是与老太太、大太太说了事儿,恐怕等不了一时半刻。”
有方手中一杯清茶见底,声音又轻又缓:“是啊,所以才叫居常去,另外几个腿脚笨的很。”
谭妈妈不说话了,心焦之余,居常总算捧着匣子来了,一脸张牙舞爪的狞笑褪下去,冲谭妈妈和颜悦色地福身,“瞧我,叫妈妈等久了。”谭妈妈舒一口气,伸手接过锦匣,打开来看——不是空的。
她半颗心落回肚子里。看着有方,正要退出耳房,居常半边胳膊拦住了她,笑眯眯道:“妈妈别急啊,既是要呈给王妃娘娘的东西,请妈妈听我说说出处!”她一掌接住谭妈妈朝下放的锦匣盖,将东西拿出来,那是个两巴掌并在一齐差不多大小的袖珍绣屏,上好的羊脂玉作框,屏上绣国土江山,从南到北,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还浮动着金线的光彩,是有市无价的珍品。
居常道:“这翡翠蓝金江山绣,乃是江南绣工最出众的薛娘子遗世所作,本是我家太太的嫁妆,收着许多年。妈妈既说成王妃与咱们府上成了通好之家,我回去禀了太太,太太当然愿意割爱。”
谭妈妈当即瞠目结舌惊在原地,强拿出厉色,逼问:“居常姑娘别是办错了差!”居然扯周氏出来做大旗,谁不知道周氏如活死人般,话都不朝外头说了,还有闲工夫打理嫁妆?她压着虚火,一字一句与有方道:“若真是二太太所言,二太太身子好了,亲王妃亲临府上,二太太该出来见客才是!”
有方如何看不出她是色厉内荏?人就是这样,但凡明了理,地位再强,做些不三不四的事儿都会气弱。不过是为主子传话,有方心知肚明,脸上还是浅笑着,细细解释:“妈妈这话说的,母亲的精神时好时坏,若今日能来,怎么在房中拖沓到现在?我的绣品自然有,但是妈妈应该也听大伯母说了,近来觉非阁多请了个针线娘子,这是为我与有年做衣裳的,所以我往常的活计多是我们姐妹贴身衣物,这该怎么拿去送人?”
谭妈妈进退两难,这时,中堂的门开了,一众成王府中的仆妇上前簇拥着下阶的成王妃,谭妈妈咬咬牙,正要出去,手上一轻,有方不知何时走进,食指缠着一方绣祥云的青色丝帕,接走了她手中的匣子,这个小姐身量很高,居高临下垂来的眼如无数个往日般,没有特别的色彩,轻飘飘道:“王妃赏识有方,有方亲自奉上就是了。”
然后先一步走了出去。居心居常一人一边缠住谭妈妈的胳膊,谭妈妈半推半就被留在耳房里。
已经行在阶上的成王妃久不见老太太派出去的人回应,面对虞国公府这样推诿很是不悦,语气淡淡:“看来府上四姑娘的一片孝心,我是看不着了。”成王在陛下那儿何其受宠?老太太为着娘家三番四次顶话,已知不妥,只做一派歉意,稍一回头要使人催促,竟看有方垂眸在她身侧。
老太太心知有异,笑着:“方丫头,使人叫你取来的东西呢?”
有方碎步下阶,给成王妃行礼,将匣子交给成王妃的贴身嬷嬷,声音很低,一副羞怯样,“有方拙作,不敢入王妃的眼……”成王妃看不见她的眼睛,但觉她主动奉来的行为与自己印象里的谨慎规矩不同,嬷嬷打开来,蓝金绣屏熠熠生辉地大见天光。
成王妃脸色顷刻沉了下去,好一个不敢入眼!竟非推托之词!
老太太与韩氏亦面色大变,有方却还是低着头,声音很细很怯,仿佛第二个有芙,“这是有方见过最好的绣作,只请王妃笑纳。”话语呆笨、无甚诚意,成王妃双眸一竖,几乎要发怒,却看有方抬头仰望她,“祖母说通好之家,母亲病了,很多事料理不清,有方与母亲只想送王妃最贵重的。”
成王妃的呵斥堵在嘴边,她回头去,韩氏扶着老太太站在最前头,半步之后一排姑娘,最尾巴那个眼睛很大,一直看着有方,岁数很小,看着很稚嫩,不经世事的样子,一看就知有人为她遮风挡雨着。
有方说,母亲。而她妹妹站在那儿。
成王妃的怒气骤然退了。成王府一众媳妇婆子围着,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纷纷浮现出一种成竹在胸的轻蔑。成王妃轻轻笑:“你年纪小,回个礼罢了,哪用得了这么贵重的?”
有方垂着头,诚惶诚恐:“贵重,就是有方的心意。”
成王妃没再说什么,吩咐下头人收好,女眷们只送客到中堂阶下,一动不动,成王妃上了仪仗并没立刻走,片刻,成王世子打马从街角拐过来,很不满母亲这种随叫随到的吩咐,抱怨道:“儿子推了诗集会过来的,这侍卫嬷嬷一个不少,母亲还大费周章使人去叫我!”
成王妃令仪仗慢慢悠悠朝前晃,示意嬷嬷给成王世子看那绣屏,世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是被晃了一下眼,但不知母亲看重的沈四姑娘究竟什么尊容,于是阴阳怪气道:“恭喜王妃、贺喜王妃了,心许的儿媳身家厚重,真是家门荣幸。”
成王妃竟不骂他,反笑:“你说得对,若真讨了这个媳妇儿,你那些从来只能摸不能买的神驹骏马,便是全买回来盖马场也够!”成王世子当即面色空白地期盼起来。而虞国公府女眷还在中堂阶下,直到外院婆子来报,成王妃的仪仗走了,才松泛下来。
老太太僵在脸上的笑容落下去,瞪了一眼姗姗来迟的谭妈妈,紧盯着有方:“方丫头与我进来,其余人皆散了!”早得了有方指示的赵妈妈把有年强行带走,韩氏也给有颜使眼色,让她把妹妹们全领下去,老太太已入中堂,外头仆妇丫鬟退得很远,唯余她和有方,想着当日因沈三爷事儿使蒋家对婚事踌躇不前,有方却带来周氏去蒋家劝话的美意,她又不蠢,周家不是吃饱了撑的帮她,咬着牙,要和有方一道入内。
有方面对中堂,轻声细语:“想必祖母要训我,大伯母给有方留些颜面,还请别进去了。”
韩氏一愣,又听有方继续:“大伯母还要忙着大哥哥的婚事,请回去罢。”韩氏的音调沉下去,“看来你很清楚成王妃的来意,你这样子,是想入成王府么?”
有方眉头一蹙,仿佛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氏,斟酌片刻,道:“大伯母说,大哥哥的婚期提前,却与成王府无关吗?”
韩氏当即被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搅得莫名其妙,有方清清凌凌的眸光在前,其中蕴含诸多情绪,韩氏一一竟辩不全,光影轮换间,仿佛自家大嫂当日坐堂上的目光——她当时听大嫂一句“可与蒋家提,将婚期提前”,便十分喜悦,大嫂后头在她耳边说了好些话,她全没听进去,一忽儿和嫂子念叨着儿子的婚事置办,一忽儿忧愁有颜与咸宁侯府的事。
然后,大嫂子的眼神就像这样,愣愣地浮在半空中,似是无奈、似是叹息。
韩氏与有方对视着,她扪心自问,对二房其实并不真心,只是没有利益冲突,孤儿寡母,她不屑去欺负,但这么几年,有方很知趣,明里暗里给她省了不少麻烦,她常提有方教自己的女儿,可是直到今日,她发现有方与她印象里那个孤高聪明的女孩不一样了。这一瞬间,她有个容颜上的定论推翻了,有方何肖父母,但是,她分明更像周家的孩子,眸光清明透亮,是一种通透、灵慧的水光。
她没有反应过来,有方已经打算提裙入堂,只是声音浮着,不知是解答还是感叹:“二舅母与我说,外祖言,沈家误人……”
韩氏一震,望向黑黢黢的中堂大门:“沈有方!”
这话韩氏听过,不是什么周老爷子说的,是他父亲,她这些年一次次回娘家哭,她伏在父亲膝上,父亲摸着她的头,说,“沈家误人”。她看着有方的背影,那身藕色大袖衣垂落着,也许是太过瘦削,她看见有方身后宛如凭空长出两柄镰刀,一点点扯破中堂前昏黄的光,然后人没了进去。
有方在中堂从午前一直跪到掌灯时分。
老太太叫有方进去,却没训话,沉默盯了她一会儿,该用饭用饭,该午睡午睡,下午便不见人。中堂四面窗扇早关了,也没有亮灯,有方只一个人跪着,天深深黑了,有脚步声从身后来,谭妈妈半跪下,语气急促:“今日,谢四姑娘,十姑娘急坏了,给四姑娘包了点心。”
她手心是个温热的油纸包,有方好似还很有精神,跪得笔直,语气平淡:“是我叫妈妈为难,妈妈何必道谢?”谭妈妈叹气,低声,“老国公回府了,与老太太商量完,已过来了,四姑娘不要顶嘴了。”
有方道谢,没有接过油纸包。谭妈妈没有劝,起身把灯点上,然后几个仆妇鱼贯入内置茶点软垫,又约摸半盏茶,老国公健壮有力的步伐拖着老太太细碎的缓步双双入内,他们越过有方坐上首。
老国公面色被灯火揉得模糊,声音沉稳,和当日审宋氏一样:“你自小没有父母教,怪不得是这副乖张模样。”老妻已将今日事全盘告知,他掀开茶盖,“你以为借机惹恼了成王妃,就可以推诿婚事了吗?不伦不类的手段,偷鸡不成蚀把米,今日老夫从城外庄子回来,正遇上成王,他与老夫提,可以两家换庚帖了。”
有方没有反驳。
中堂静静,灯花爆开,还有老太太拨佛珠的声音。老国公呷一口茶,道:“我与你祖母商量了,你既今日对成王妃这般殷勤,正好遂了你的心愿,至于此前你祖母与你提的令国公府,怕你是看不上。”
有方腔调平平,“只请祖父三思,否则阖府上下要大祸临头。”老国公怎会被她一句话吓住,慢笑一声,“你以为与周家读几句诗词歌赋,便能充卧龙凤雏的神机妙算了么?”
有方也笑,咬字清晰,“那就请祖父听有方把话说完——崇元六年,七月初九,福建按察使司佥事、虞国公嫡次子,沈云桥于福建寿宁,桥毁人亡——”老太太一拍佛珠,声色穿破中堂昏暗,“你要说什么!”
“同年三月十六,沈云桥上疏中央,请拨款修筑堤坝旧桥;三月二十,尚在内阁的萧阁老留中不发,仅七日后,萧阁老门生之妻之侄,任巡盐使,四月二十,巡盐使奏章言:地方盐务清平,同月,大王爷为生母耗以万金立佛塔贺寿;五月十九,沈云桥再次上疏,请银钱修堤坝以防水患,五月二十,其岳丈周老大人欲将其从寿宁召回京——”
老国公胸腔血气翻涌,他可以想象有方后面的话会有多恶毒,“——其、父、不、许!”
滚烫的茶盏冲有方狠狠砸过来,她偏头躲开,瓷片飞溅,在灯烛下是一粒金稞般的光彩,从她腮边划过,顿时血流如注,沿她冰玉样的面庞流向脖颈,然后染红衣领,她还是那副神色,跪着一动不动,腰一厘不屈。老国公几乎惊骇起来,就是这副模样,他与一众好友在书房品画,她就是这张一点儿情绪也无、实则比疯子还烈的样子闯进来。七年过去,她的骨头一点儿没变。
老国公抖着声音:“你放肆!道听途说,敢妄议亲长事!”
有方飘忽的声音如鬼魅,眸光极浓极烈:“我是在提醒祖父,成王与大王爷已然斩不断,虞国公府要敬谁为未来的陛下,有方一小女儿家,不敢揣测,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沈云桥的女儿,岂敢为大王爷争储添砖加瓦?”
这声音低下去,好像在退让,“祖父,三思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