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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春风似刀(八) 一场围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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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问寄来的信纸堆叠如一座小山,有些纸页还细白如雪,有些已逐渐泛黄,零零散散,因被有方翻乱了,纸页边角斜着接成一条锋利的长河,河中波纹黑黄,甚么崇德、元鼎的年号,太祖、成祖的皇帝,王公贵族、世家清流……不一而足,沉浮在长河中,数也数不尽。
有方的视线落下其中一处,太祖之时,拥益王为储的呼声颇高,过往十多年,太祖也一直信重这个儿子,兵权粮钱一概放手,使益王权倾朝野。而晚年,幼子坚王出生,太祖时对左右讲经侍从叹息:“益王可肖朕?益王比之朕,果决刚毅青出于蓝,然少忠孝之心乎。”
君父评价儿子不忠不孝,其意不言而喻。此后近两年时间,王府的长史、护卫指挥使从风光无限、众人阿谀到锒铛入狱不过一瞬,益王之姻亲一个个抄家灭族或流放,清流在中央有笔如刀,世家在地方处处掣肘,帝王推波助澜,最后,益王削爵囚禁,坚王封太子当日,自缢幽室。
凭益王当日之权势,追随者众,太祖绝不可能当众说“不忠不孝”之言,否则不等清流世家帮着太祖用软刀子磨,便能叫日月换新天。帝王心思难测,如此暗示,只能对自己以为可信的心腹近臣说。
虞国公府的男子显然排不上号,那么,周家呢?
周老太爷虽在风波之前辞官,他涉朝堂几十年,三个儿子各有其位,中央内阁门生弟子不计其数,钱塘老家所能波及的南方势力也日渐盛隆,几个表兄入仕不算太久,如果不是没有必然的把握,何不在内阁待到几位表兄也坐稳官位为止?他第一次托病致仕就是这样安排的。
但是周二太太亲口说过,周家信奉外院内宅一发全身,办差的爷们要与当家的女眷互通有无,所以,周老太爷既然没有与女眷说开,说明急流勇退的种种只是他老练如精的直觉——直到现在,他连这封信都不吝啬发给有方这个外孙女,想必周家上下俱已知。
周二舅还在御前做侍讲学士,乃是最近陛下之人,大表兄周惊默身在翰林,更别提还有周老太爷的门生故旧,倘若陛下有推心置腹的话要说,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这些事远在朝中,为何周老太爷会写信给有方?陛下、大王爷、三王爷……成王……成王……
“成王妃在打听你的事。”
二舅母的话重现耳边,有方当即坐直身子,书案上纸页哗啦啦散落,有衿有年听见动静看过来,有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写自己的,而后弯腰一点点捡起来,再逐一捋平信脚。
成王与大王爷是连襟,从古至今,王子犯法就不与庶民同罪,所以历来最先被问罪的都是王府长史,更甚有皇子的伴读、老师、太子太傅首当其冲,清流人家惯用口诛笔伐,一次两次用小喽啰开刀,外行人也拿不准是圣心如此,还是这些人确实罄竹难书。而今大王爷并没只手遮天,就是左膀右臂被砍,因三王爷虎视眈眈,也不敢鱼死网破,谋定后动方能求来日。
御史们也不是吃素的,眼光毒辣,第一刀,一定切最痛、最能打击大王爷的地方。成王与大王爷姻亲,久不就藩是实打实的事,事实会否成罪,只看圣心独裁了。
有方忍不住攥紧了信纸。这一瞬间,老太太冷肃面容下蕴着深深的算计与势利的样子,在她眼前恍然展现,而外祖父从不见其人,这封信送的也冷硬,看似与她风马牛不相及,却如柳暗花明里朝她伸的手。
有方缓缓露出一个笑,寻一张新信纸,提笔回信:“外祖父大人膝下,久未拜见,伏惟外祖父福体安康,前蒙赐言,有方醍醐灌顶,闺阁之外触手不及,家中长辈心意却知一二,必不负外祖提点。”后又附上敬语,请赵妈妈把信送去周家。
她心中有了底,将信纸一一摞好,又分神去看两个小丫头。有衿已经咬着笔头开始揪脑门,笔头秃秃,课业上的大字略有些潦草;有年写到了兴头上,老毛病犯了,又开始晃腿。有方三字“沈有年”淡淡出口,杀鸡儆猴,有衿跟着坐正了。一下午都在书房中度过,既被强压着读了书,有衿更不着急着走了,要在觉非阁蹭一顿喷香的饭才是。
韩家大太太送来的鲥鱼和燕来笋也送到觉非阁几篓,付娘子一颗颗鲜笋挑着,还觉入不了眼,便打算用这些燕来笋来做腌菜。又将去岁腌的酸笋启出来,与鲥鱼煮了一锅汤水乳白的鲥鱼酸笋汤;一盘色如琥珀的猪蹄冻,一半浇上糖醋汁、一半浇上海棠花蜜;主食是用白芷、官桂等香料烹熟的猪豉焖饭,米粒颗颗饱满、色泽盈润。
有衿吃什么都觉着新鲜,来觉非阁这么几次,她还从来没吃过重复的菜肴。看她大快朵颐,有年也多添了一碗饭,两个小姊妹争谁胃口大。饭毕后,又一齐牵着手去池塘边荡秋千。
有方在书房里重新打起算盘,一笔笔账对下来,兰石兰客已初识了很多字,百家姓千家诗虽还看不全,数字都烂熟于心,整个觉非阁算账最好的人当属赵妈妈,于是这两个丫鬟也是她在教,平日要对账时就与居心居常轮着听,拣着边角料一点点学。
兰石秉性微怯,凡事力求不出错,兰客面上低调谦让、却事事力求争先,她们同日进觉非阁、一同被提拔,现在虽分开当差,但有方姐妹俩分开的时间不多,她们便也时时暗自比较着。因天性少了些机敏谨慎,兰石只能从时间上来弥补,她与兰客恰好睡一间,自个儿值夜时就在书房外挑灯认字,兰客值夜时也一样,屋子内就她一人,她又把白日里学错的账拿出来重学。
不过有方当家这些年,深知论功行赏需看结果而非过程,只是与付娘子说,若丫头们要个宵夜热水的,小厨房放通就是。有年养鱼日渐娴熟,省了一大笔银子,就将这笔钱拿去给小丫头开小灶。
规矩先紧后松,除却还是不准在院中放肆玩闹,觉非阁中月例活计皆是没话说,三五个月下来,小丫头们一个个像在新家里立住了脚,愈发信服有方,看着一个个年纪不大面软心甜的,秦妈妈再来试探,连韩氏此前多拨来的那批粗使丫鬟都顾左右而言他,不买她的账,觉非阁还是那个铁桶。
有方对于秦妈妈多年来不痛不痒的试探一直视而不见,她心知韩氏有在约束,老妈妈放不下心,必要每月碰回钉子。因成王妃要来访,不清楚当日究竟会如何发展,有方还是约束好下人,将觉非阁面上的贵重摆件全锁进库房。正谓一叶知秋,第二日,从澄日馆中传来消息,韩氏携大公子沈景烨往蒋家,与蒋家长辈商议好了,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提前。
有方彼时正和有年在翻交线,丝线染着透彻的殷红,一圈圈缠在有方色似白玉形状竹节的指上,有年比姐姐矮,朝上伸手要去翻龟背。听赵妈妈来报,有方还是举着手,沉吟片刻:“请庆昌家的来吃茶。”
不用有方下令,家中这么大动静,庆昌家的没过午时,已去二门处被几个干儿子孝敬了一肚子的酒。未免冲撞姑娘们,她先去付娘子那儿讨要了一碗解酒茶,付娘子与她相熟多年,忍不住责她:“办事儿归办事儿,别用这借口在当差时吃酒,二太太在院子里头礼佛,沾个酒气荤腥的……”
庆昌家的好酒,确实借着给有方探听消息做幌子,不过她酒品甚好,吃醉了也不会逮院中小丫鬟们指桑骂槐,只偷偷躲起来醒酒,被付娘子这般不客气指出来,讪讪道:“姑娘都没说什么!”
付娘子随手下了一把苦茶,熏得庆昌家的直皱眉:“那你也清楚,姑娘是不说,不是不知!你是姑娘从庄子里提拔上来的人,跟着姑娘这么久了,还在外围做打手,精细活都不叫你沾,不就是怕你吃酒误事么?届时若被人用一二两酒套了底细,你可想想你那刚成婚的儿子罢!”
庆昌家的很是不服:“我哪儿出过错?少拿这些吓唬我。”一口闷了极苦极苦的解酒茶,却看付娘子面容正经,低声道,“老姐姐,你是嫌我说话不中听也好,姑娘们是名门千金,院中留个喝酒的腌臜婆子如何说得过去?长辈要处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你往常哪有青天白日去吃酒过?你儿子是安稳下来了,祸从口入,别又被你自个搅没了!”
庆昌家的也知道是这个理,心头发虚,知道自己现在是见儿子儿媳生活富裕,抖起来了,轻忽差事。她也是个痛快人,回屋换了衣裳,打听到的事先不说,与有方认玩忽职守的过错。
一进书房,即便盥洗,酒气丝丝还是飘到赵妈妈鼻子里,不等她横眉敲打,庆昌家的自己就跪得老远,声调低弱开始叩头求饶,而有方的眼神还是落在手中的交线上,她一言不发,庆昌家的本以为先请罪就是走个过场罚个月俸,这下倒真惴惴不安起来了。待她额头长触地不动,今日侍书房内的兰客才开腔。
“我是后头来的,此前不知道庆嫂子如何行事,只是姑娘信重,想必庆嫂子不是胡作非为的人,我与兰石在姑娘房中日日侍奉,眼见庆嫂子料理院中事儿,好生敬佩,姑娘也常说庆嫂子是最值倚重的人,如今你却闹这么一出,不是打姑娘的嘴么!”
适才居常也在房中,姑娘却只叫她留下,待庆昌家的来了以后,又始终不说话,这是何意谓?兰客心跳如擂,寻着时机便开了口,就她往日跟着居心居常二人学的,喜怒不形于色,说话要慢、声音要大,要让旁人听清楚。
见她话落后,赵妈妈欲言又止的表情收了,含笑立在一侧,有方神情不变,还是专心和妹妹顽,兰客心下长舒一口气,肩膀撑开,双眸更见威势。庆昌家的磕在白地蓝花的栽绒毯上,她没看清这究竟是哪个丫鬟,听声音能肯定绝不是居心居常,然声色颇厉,几乎让她心尖发颤。
她连连告罪,一口一个都是自己近日经儿子的喜事昏头了,半点不扯甚么“吃酒是为着给姑娘打听事儿”“吃酒才好和外头人打交道”等等推诿的话,兰客微微点头,心道能留在姑娘身边的果真都是聪明人,告罪的话诚恳,没有哭天抢地喊冤。
看她潸然泪下,有方才淡淡道:“罢了,本是叫你来吃个茶回话,倒不是时候了。”
庆昌家的惶恐:“老婆子就是为姑娘办差,本该随叫随到!是老婆子猖狂,一时昏了头,被下头几个干儿子捧得飘了,实是犯了规矩,该打该罚,只请姑娘给老婆子一个机会!”
有方道:“本来从福建新来一条船,船上的掌柜只会跑海外的货,京城地界不熟,我还想着交到庆嫂子的儿子手里,现下怎能叫我放心?居心居常在外头帮着我管账,曾与我说,你这儿子待你很是孝顺,平日里说夸他办事周全,他都说是老娘抚育的功劳,将来有了儿女,也一并辛苦老娘教养才有出息。”
庆昌家的心头发苦,十分之悔,她心知肚明,有方此人说到做到,绝不是看她犯错后故意说来叫她难受的,事成定局,她心中涌起一股对儿子的歉疚,也不敢再求有方给差事。
有方叫她起来,“既没误事,也不好重罚你,自去领几个手板罢。”
书房中安静下来,庆昌家的打听了一肚子的话,但有方不问,只好退下去。兰客心头也有疑虑,静站窗下,看姑娘与姐儿手指灵活翻飞,姐儿显然也在边顽边看,不很专心,她顺姐儿的视线推出去,居心姐姐跟在庆昌家的后头过去了。
赵妈妈道:“庆昌家的总不老实,姑娘三不五时就要敲打,半点儿不省心。”
有方的眸光落在妹妹身上,倒不很在意:“人都这样,咱们年姑娘还故态复萌,功课上变着法儿地偷懒,真论起来,庆昌家的才有分寸,不过试探着我管不管,管了就缩头一阵,不管就得寸进尺。仆妇何许多?哪儿有那么多办事尽心的忠仆?也都乘龙而上,早翻身了。”
有年听着,脸红起来,赵妈妈也笑:“这说的倒是,妈妈是管不住了,姐儿愈发大,端看姑娘揪住了小辫子没有!”
有年措辞半天,才义正言辞道:“那才不是偷懒!辛先生说了,一行诗万人眼,尽可畅所欲言,听了先生自己的论调就在课业中照本宣科,那才是没把学问听到心里!我是瞧《超然台记》不很喜欢,写不出赞扬之词!”
有方很稀奇:“你不是说辛先生喜欢苏大家的诗词文章,所以你也喜欢?”
有年硬着头皮:“这个、我也读书多年,自成学问体系了!”有方仅仅哼笑一声,不再揪着不放。约摸一炷香后,居心端着一壶新茶回到书房,给有方姐妹一一奉茶后,低声道:“庆嫂子说了,之前大太太叫人准备大公子的婚事还都是有条不紊的,正是从昨日韩家太太来后,摸黑着天色召见管事妈妈们,说要加紧办。”
有方将茶杯熨在手心:“蒋家呢?”
居心继续:“庆嫂子的几个干儿子有守门的、采办的,在外头跑,说蒋家这些日子没甚动静,那日蒋家宴上闹一出,没过几日就把出嫁的蒋大姑娘和她一双儿女给送回江陵了。”
赵妈妈问:“闹成那样,蒋大姑娘也肯走?”
这事不知是蒋家再无力约束,还是有意为之,一打听便知大概干系:“蒋大姑娘的夫婿来了信,说她归娘家太久,府中无人主持,蒋大姑娘一收到信就急吼吼要回江陵,本要把两个孩子留在娘家,说是两个孩子身子不好,不宜来回奔波,但是蒋家跟着把孩子们一并送走了。”
两姐妹交线顽够了,有方将线扯下来,把起团扇慢慢摇着。这些清流世家讲究无形姻亲,蒋大姑娘这桩婚事除外,虽送了女儿出嫁,但蒋家不与张家有更多的来往,逢年过节也只给女儿单独送年礼。就此前蒋家对女儿们的疼爱与重视,假若韩氏借蒋家这桩糗事逼婚,恐怕更要糟糕,韩氏亦非无的放矢的人,这样胸有成竹地提前准备,又是在韩家大太太来之后……
有方盯着扇面上,有年用炭笔随手画的黑白双鱼,团团着太极形状,游刃有余地铺在扇面之上,她突然问:“成王多年在京,我看成王妃精明泼辣、八面玲珑,大太太常去的宴席她大多都在,想必人缘很好?”
小丫鬟们面面相觑,赵妈妈懂了她的意思,意味深长:“大事上要看爷们怎么做,否则小恩小惠,谁家肯吃?”有方不再言语,重新拿起扶问的信,开始梳理京中各家的姻亲关系。
很快,韩氏便向全家宣布,沈景烨与蒋三姑娘的婚事将提前到下月十八。如今家中诸事都是韩氏做主,老国公与老太太只在面子上过问一句,叫韩氏办得漂亮些,便没再干涉。两天后,成王妃上门做客。
当日,成王妃全副仪仗,虞国公府这条街巷将闲杂人等肃清,看红杖、清道旗、绛引幡等架势十足、浩浩荡荡地过来,青方伞与红彩画云凤伞在国公府前落下,老太太从佛堂里出来,领着满府女眷等在中堂外,见翟轿落定,齐齐行拜礼。
成王妃今戴一顶犀冠,其上金凤口衔珠滴,穿一身燕居常服,笑颜肆意大方,回了老太太半礼,说话十分客气:“是我叨扰了,听大太太总说,老太太潜心礼佛,非是儿孙大事,甚少露面,为着我想吃府上这口茶将老太太请出来,真是不该!”
早在她下帖时,老太太就曾问过韩氏,可知成王妃所为何来,韩氏也不能肯定内情,明因寺的事儿涉及自己几个侄儿侄女,她留了个心眼,没有与老太太说尽,这下在老太太身后,眼光梭巡,没看成王妃的目光在谁身上特意停留。
老太太在家中一副冷面菩萨,面对亲王妃还是喜悦和善的笑脸:“王妃折煞老身了,快请里头入座。”成王妃入内居中坐,老太太与韩氏陪坐一侧,几个姑娘全都站在长辈身后。成王妃先呷一口茶,赞道:“好茶——哟,这是出自何人之手?好生素雅,上头的佛经竟是一字字绣来的么?”
她问的正是中堂靠墙的一扇屏风,紫檀木作框、暗花绸折枝作底,一只素白仙鹤展翅仰头,满屏空旷,唯松鹤悠哉其上,另半边黑丝线掺了金线,绣一整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字迹工整,以针带笔,技艺精湛。老太太望去慈笑:“这是我那老二家的第一年嫁进来时,送给我贺寿的礼,不想摆在库房中暗无天日,便亮出来了。”
成王妃大叹:“老太太真是好福气!三个儿媳想必都是个顶个孝顺。我与韩姐姐相交,她也是三句两句不离爷们婆母的!”一脸艳羡样,韩氏不知话将转到何处,只以帕掩嘴笑,“娘娘便是在婆母面前揭我的底,说我待客还三心二意、不够周全了!”
老太太笑着:“你个狭促的,王妃夸你还得句句顺你心意不成?”
其实中堂上女眷的格局奇怪,周氏虽为二房主母,但现在是天塌了也不会出来一步;宋氏还在庄子上,殷氏只是贵妾,于是陪坐的长辈只有两人,姑娘们却十分多。成王妃却非等闲之辈,她看出来了,也不会不识相地刨根究底,夸了屏风绣面、青花大瓶,又转到姑娘们身上,边夸边遗憾:“可怜我只有一个成日浑顽的儿子,没个贴心丫头!你家这些姑娘若能分我一个,我便是做梦也美死了!”
这话十分危险,韩氏低头喝茶,绝不接话,而成王妃图穷匕见,终于一双凌厉凤眼直视有方,其中欣赏不言而喻,老太太搭在宝蓝绣云纹椅披上的手指一紧一松,侧目而去,有方低眉顺眼,藕荷色遍地绣折枝玉兰大袖衣,领口一截紫藤色交领袄,衬得脖颈修长白皙,鬓间坠下一簇银镶紫玉挂藤花钗,光影贴在双颊上。
老太太心中不定,只是含蓄地笑:“也是群皮猴子,娘娘面前,且守着端庄呢!”
成王妃捏着帕子端茶:“这也是懂事孝顺的孩子,不像我那个儿子,今日与这个同窗跑马、明日与那个表兄听曲儿,身上挂个闲职,半点儿正事不干!三分纨绔气也被传成十分了,真是叫我与王爷脸上羞臊!”
老太太中规中矩地劝:“男儿家都是这样,年少时风流不羁也不是坏事儿,经的事多了,成家立业后自稳重了!”成王妃显然被这话说的心头熨帖,真心假意不说,动听的很,于是朝几个姑娘一挥手,“叫几个丫头出去喝茶罢,与长辈在一块儿总是拘束!”
这是要说正事了。老太太嘴角一沉,笑着把姑娘们挥退出去。
姑娘们退出中堂却不敢走远,在耳房稍坐,丫鬟婆子们守在一边,里外都有人,俱不敢咬耳朵,僵坐着喝茶,很是难熬。不知中堂里的三个人聊了什么,悄无声息的,不听任何笑声话声。待快正午了,谭妈妈小步进来,到有方身前:“四姑娘,老太太吩咐,请四姑娘取一绣品赠王妃作回礼,姑娘知晓分寸,请姑娘自个儿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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