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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春风似刀(三) 令国公府游 ...

  •   施华耀则是个听不懂好赖话的棒槌,他不知是忙了一日形容散乱,还是专这样梳的发,额前飘下几缕勾栏样的碎发,肩上左边右边统共十个小辫,皆缠着金线绑,衣裳又红又金,偏偏气势压不住,亦没有娇生惯养公子哥的疏懒金贵气,总之看着很不伦不类。

      他自诩风流地一拨胸前几条小辫:“本就是一家的亲戚,为妹妹们花心思也是应该的!甚么读书学问,往后排排又如何了?”

      老太太几乎是厌烦地闭上眼,手中佛珠转得飞快,且不论他没听懂老太太话中的推拒,单就“读书学问往后排”,听着就不是个志气分寸的,他只比施华疏小两岁,都在一众贵胄子弟里混着了,这个岁数阅历,还想着在后宅脂粉里讨赏话?施大太太余光见自己一双儿女,止不住得意,嘴上反积德:“耀哥儿,你与华疏自去前头寻友人,后宅的事儿,叫你两个妹妹招待就是了。”

      施华耀有些不甘心,想着母亲的嘱托,挣扎道:“都是女儿家,踢个毽子,还有甚么顽头?我这儿有许多新玩意儿!”他往几个踢毽子的妹妹那儿递了一湾风流眼,努力回忆着母亲要他着重照顾的姑娘,“我看沈家三妹妹活泼好动,想必会喜欢。”

      他们站得远,有颜几个姐妹听不见,还在轮着人踢毽子。离得近的施大太太与施华疏双双变了脸色,身后的仆妇也不动声色站远,老太太的拇指一顿,静静抬眼盯着施华耀,“你听不懂话,我是要你避嫌!你与我家姑娘尚没见过几回,居然张口闭口编排我家姑娘好动爱顽?”

      老太太一字一顿,说到最后,几乎是声色俱厉地喝出来的,施华耀被吓得往后一缩,张口结舌却不知错在哪儿,结结巴巴地要胡扯,老太太不想与这糊涂蛋说,说多了反被绕进去,一摆手,冲施大太太道:“罢了,我亦被气精神了,也不必去歇息,叫了我家的几个丫头,随我回府!”

      施华耀更是急惶惶,施大太太只怕他坏事,使眼色给施华疏,让他把人拖走,然后细细地抚着老太太的后背,假模假样地劝了两句,最后还是被老太太回绝,与施观止、施观烟将沈家众人送出了府。

      一上了车驾,有颜有犀立刻松下双肩,有犀凑到有颜的耳边,小声:“施家的宴可真不怎么样,去韩家那回,便只是小姐们凑着一块儿顽,也比这儿更周全有趣。”有颜十分赞同,正要点头,一寻思施家好歹是老太太的娘家,这样在老太太面前编排岂不是缺心眼么?

      于是学着有方一贯吊着眼皮的模样,轻描淡写瞥了有犀一眼。

      虽说有颜是个眼儿又大又圆的美人,眼皮长宽,是个双眼皮,学着有方冷然的样子并不很到位,好歹韩氏这些日子的教养到位了,唬一个有犀还是够的,有犀当即收了下套挑唆的心思,安安分分坐好了。

      令国公府这场寿宴,进内院的女眷散得快,不到巳时就全走光了,进进出出的仆妇连戏台席面皆收拾干净了。外院的男客却宾主尽欢,一个个冲令国公贺词祝寿,席间又推杯换盏,管是牌九双陆投壶,可谓众宾喧哗。

      施大爷听从妻子的安排,始终侍奉父亲左右,待父亲累了去歇息,只把儿子叫过去尽孝,自己还是在外交际。他酒量不太好,即便喝多了不丢丑,但这种场面需他主持,还是保持清醒更好,可一个个文臣武将都是前辈高官,他不好推拒,只能提前吃了药。好容易一个个安置人回府,他胃中顶得难受,被贴身长随扶到书房先狠狠吐了一场。

      待妻子来送解酒汤时已月上中天。

      施大爷拧着眉用完了解酒汤,一身酒气,身上织团花仙鹤暗纹的袖袍看不出本来面貌,汤汤水水凝在上头,很是邋遢,又被妻子推去屏风后草草换了身干净的燕居服,才在圈椅上坐定,听妻子桩桩件件盘问前头的事。

      施大爷宽慰道:“我瞧父亲与客人都颇适意,你不必担心太多。”

      施大太太没好气:“那都是面子功夫!今日直接甩袖的官眷夫人都好几个,回去与夫婿一合计,还不知下回咱们府里头办事来不来呢!儿子女儿的事儿都没个着落,让你少喝些,你还醉成这样!”施大爷一向说不过妻子,只好告罪讨饶,又从这家总督说到那家侯爷,将细节一一告知妻子。

      “我瞧着,咱么府上倒没败落到甚么地步,这些都是实权贵要大人,若真看不上令国公府的招牌,何必屈尊来?”

      施大太太简直不想理会自己的丈夫:“这就叫不败落了?凭令国公府几代功勋,他们来也该是求着咱们请,都到‘屈尊’的地步了,还不叫败落?一盏酒罢了,咱们府上又不是被抄家问罪了,吃一盏酒有多稀罕?便是襄阳侯府,爵位尚且空悬,办个红白事儿都有人捧场!”她手上攥着一方绣并蒂牡丹的丝帕,衬得手掌血气十足,显见今日没少生气。

      施大爷不想招惹妻子,否则定是一顿好骂,便温声细语道:“不是太太与我说的么?咱们只管在父亲面前伏低做小,来日方长,外头的人现在是看不上我们,等华疏十年后,是另一番景象。”

      提起儿子,施大太太又是欣慰又是气恼:“我已探清楚了,姑奶奶不肯将虞国公府大房嫡出的三姑娘嫁过来。”施大爷一惊,“你去提亲了?”

      施大太太顿时音调高三阶:“探听!探听!”

      她朝自己丈夫一甩帕子:“我还能不知道么?虽都是国公府的出身,你与那个沈大表兄都没袭爵,可人家看咱们都是门缝里!他家大太太是韩家小姐,这些日子我没少往这些清流人家跑,人家眼界可高着呢!怎么肯把姑娘嫁过来?”说到这儿,她心中的讥讽不屑直接浮上面容,“你也不想想你那个姨娘!哼!今日大庭广众就叫咱们观止下不来台,一副死猪……哼,那讨嫌模样,谁家肯来蹚浑水?”

      施大爷一阵阵脸热:“咱们止儿受委屈了。”

      听他还肯关切一句,施大太太面色好了些许:“这些日子我打听的姑娘家也不少,原想着虞国公府是比咱们高好一截,可世家豪门端看子弟,他家这辈哥儿都不甚出众,又有姻亲在,沈三姑娘本是可以讨来的媳妇儿,可惜人家当娘的不同意!”

      施大爷本就喝了酒,这下听着更头晕:“你也说了,他们家哥儿不得力,你先前不是说要给华疏找妻家得力的么?襄阳侯府和敬忠侯旁支刘家的姑娘你都不要,不就是为着这个?”

      施大太太掐着帕子拍桌:“可不是为着这个!虞国公府的哥儿无用,可老爷你想想,他们府上就是侄儿进学的事儿,也能被韩大太太托去娘家办,这是与娘家何等亲厚?怎么着也与韩家攀上亲了……可别说襄阳侯府!保不住新皇登基这个爵位就没了,空头的侯府,靠着陛下的心软苟延残喘罢了!”

      施大爷揉着太阳穴:“这种事怎么说得准?你与我埋汰两句,别四处说。”然后遭到施大太太一记白眼,“这也须老爷提醒?”末了顿了顿,直接说,“姑奶奶的意思,想把四姑娘嫁过来!”

      施大爷立时清醒坐直身体:“二房的四姑娘?”

      托老婆的福,自回京以后,一日日在他耳边念叨这家的小姐、那家的公子,哪一支哪一房是嫡是庶,他真是听得都能背下来了,竟也门清起来,想着这位沈四姑娘的父母,便是不通人情的施大爷也犹豫:“这……看是你不愿意?”

      施大太太一屁股将施大爷挤去一边,施大爷真是服了,老老实实站起来给妻子让座,跟个添茶丫鬟似的呆站着,施大太太没好气:“我是不愿意!其实沈家这几位姑娘我见了,三房别说了,还闹出甚么停妻另娶的事儿,那个五姑娘一派小家子气,我是看不上!”

      她声音忽沉稳起来:“我虽想为华疏聘三小姐,却也看出来,这位三小姐没什么城府心算,靠着母亲兄长一味横冲直撞,被养得很是骄矜,真论起来,并不是个宗妇长媳的好人选!只看性情容貌,这沈四姑娘才是个中翘楚!容貌万里挑一,性子沉静,这些年能在虞国公府这世家大族里为母亲妹妹撑着,也定然是个有手段的!”

      施大爷听得晕头转向,满脑子是糊涂的线,急忙打断妻子:“得了得了,那你究竟满不满意这四姑娘?你答应姑奶奶了没有?”

      施大太太呷了口冷茶,哼一声:“你父亲尚且对华疏看中着呢,轮得到我答应么?不过,我确实松口了,只怕后头姑奶奶会亲自与父亲说。满不满意是一回事儿,却货不对板!日后咱们真接手了府里,我便能整顿,还需一个有手腕的儿媳么?你儿子要的是能帮上力的岳家!”

      夫妻几十年,施大爷浆糊似的脑袋虽然还没全转过弯,但听妻子的语气变化,却是已经定下来的样子,他探出上半身拎起茶壶,发现已空了,只好将就妻子喝剩的冷茶灌了一口,“那你的意思……”

      施大太太道:“姑奶奶与我说了,周家还是肯管这两个表小姐的。周家,华疏与我说,可不输韩家显赫!又与陈老将军家结亲了,文臣武将都有路子!”听着妻子几乎狂热的语气,施大爷头皮开始发麻,“这,你肯定周家会与两个外甥女这么亲厚?”

      施大太太道:“这我怎么肯定!”眼睛一竖,快将施大爷瞪出洞,施大爷早习惯自己老婆的反复无常,收敛表情,只做一脸憨厚的笑。施大太太继续:“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便是再用先立业的借口,华疏也已经入仕做官了,再拖下去,保不准议论咱们华疏有什么隐疾!只好矮个儿里挑将军,我思来想去,愿意表露心思的人家里,沈四姑娘已是最好的了!”

      施大爷想也不想,只连声夸妻子,心道反正这种事他一向做不了妻子的主,妻子总不会害儿子。看施大太太要起身,上前一步扶着妻子的手腕,“天色也晚了,我与你一道回正房……”

      施大太太面色古怪:“你还是在书房睡啊,梨娘的身子还是不见好,现还得在我屋子里养着病呢。”梨娘便是施大爷唯一的妾室,乃是施大太太闺中自小一齐长大的贴身丫鬟,育有三公子施华池,自生育后便常年病痛不断。

      这是什么道理?一个贵妾睡正房,还要当家太太照料着,他这个老爷还得日日窝在书房睡?施大爷一边腹诽,一边不敢冲妻子抱怨,好声好气,“我去看看她罢,她也病了许久了……”

      施大太太再次打断,将丈夫的手撇开:“老爷省省才是!你一去,她怎肯休息?只怕立刻要从榻上爬起来伺候你!老爷多为池哥儿的事儿上上心!他这回虽落榜,到底年轻,老爷也别一味训斥……”开始拉拉杂杂一阵唠叨,施大爷先是不悦又是麻木,只顾着点头,一炷香后总算送走了妻子。施大爷心道:书房好,书房清净。

      而有方跟随老太太回到国公府时,才到掌灯时分。

      韩氏早张罗好了晚饭,老太太却道乏了,又道:“我那儿还有一卷经没抄完,方丫头随我去领了经书,还是你来抄我才满意。”有方自然细语应是,韩氏含笑着暗暗用眼神看来看去,只嘱咐道,“年姐儿便在这里吃了,你一会儿与老太太说完话,自回觉非阁开小厨房罢。”

      有方跟着老太太回正院。谭妈妈提灯在前,府中深深长径映下一簇簇阴暗的黑绿影,赵妈妈与贴身丫鬟们被打发着远远缀在后头,除了脚步声外,只老太太手中佛珠转动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敲在人的骨头缝里。

      老太太半晌发问:“今日可累着了?”

      有方低声回答:“不累,只是去做客,怎会累到?”她眸光半垂着,深思并不很清醒,一边神游天外想着今日成王妃的话,一边撕扯出一半的身体与魂魄应付老太太,头脑泛着沉沉的昏。

      老太太“嗯”了一声,“你母亲近来如何?”这话让有方更加茫然,行尸走肉般地跟着踏了几步,才缓缓说,“廖嬷嬷说一切如常,我与十妹妹近日没见过母亲。”声音飘在半空中,老太太蹙了蹙眉,没有抓着不放。

      “你这个年纪,是该定婚事了。你与颜姐儿差不多年岁,你大伯母忙着她的事儿,能分出来的心神精力有限,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只盼你母亲得了好消息,将来有了外孙辈,可以稍稍振作。”

      有方停下脚步,在老太太回头之前,又缓慢动起来,公事公办回:“烦祖母为有方操心了。”她这话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老太太没有计较,再怎么早慧也是个小丫头,本该是母亲操持婚事,现下却要自己听长辈句句操心,老太太还是可以体谅的,安抚着:“你不必担心,知你挂念母亲妹妹,便不会给你安排个不美的远嫁,我是想着,最好能叫表亲之家做鸳盟,亲上加亲。”

      这句话听在耳朵里,有方甚至没去想这个表亲之家会否有回旋余地,只是胸腔一笑闷着压下笑。真是有趣,她挂念母亲妹妹是理之自然,成王妃是外人,却细枝末节地门清;血脉相连的祖母也挂在嘴上,别有深意,好像她与妹妹情深义重是个人人可以拿捏的筹码。

      有方的声音更轻更飘,似怨似谢:“祖母思虑周全,谢祖母。”

      她这态度总算将老太太激怒,干脆不叫她进正院,只让谭妈妈把佛经拿出来,要她在两日之内抄完。她接过佛经,带着赵妈妈几人就往回走。谭妈妈折回佛堂,却看老太太平心静气,笑着:“老太太修身养性,四姑娘是无礼了,也就老太太疼爱小辈。”

      这话虽直指有方,回护讨好之意却明显,老太太睁眼看她,没有动怒:“你是被她几个药包香膏收买了!这般替她说话。”谭妈妈插科打诨,只是赔笑。

      老太太道:“得了,她这样子我还安心,若真成竹在胸,往日似地滴水不漏,恐怕才真与周家推心置腹了。这样才像个小姑娘。”谭妈妈想着适才送有方离开时,灯影之后对方骤然冷漠的脸色,但并不确定,缓缓咽了下去,不出言肯定也不扫老太太的兴。

      觉非阁里。

      付娘子提着食盒来时,看有方神色十分之倦怠,这个时辰,也没有沐浴更衣,发却全散了,浑身无力般靠在软榻上,赵妈妈与另两个丫鬟蝴蝶似的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她也一言不发。付娘子以为劝她吃饭又是一场恶战,谁料有方却痛快得很。

      一盏以兰雪嫩芽茶烹煮的乳酪,香气甜蜜清爽、口齿留香,这便算开胃的小食,而后一碗鲥鱼汤下的水滑面,里头下了羊肚菜、牛羊肉,一把葱花撒下,翠绿喷香。有方吃得慢,却一点点吃干净了。

      付娘子确信有方转性了,这位看着妹妹吃饭一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姐姐,对自己吃饭始终可有可无,现居然和她说:“往后付娘子将我的饭量照两倍做。”付娘子看她瘦得凸起的指骨腕骨,好生心疼,更是求之不得,又问她有没有甚么想吃的,连着一个多月来,难得对有方露出笑脸。

      居心伏在有方卧的软榻旁,小心翼翼给有方打着扇,赵妈妈问半日问不出一句好,只好安静闭嘴。有方声音还是轻轻的,“阿年那边快用完饭了么?”

      有年今日在蒋家很是吃得开,朋友交了一个又一个,与有衿几乎乐不思蜀起来——这只是上午的,一用了午间的席面,有年自动开始思念姐姐,活泼的模样大变,做什么都一心二用,早盼着回家见姐姐。这下晚饭也用的匆匆忙忙,结束后只与韩氏、有衿告别,小跑着就回了觉非阁。

      有方对妹妹的动静何其熟稔?

      不等有年迈着短腿扑进书房里,她不高不低的声音就传出书房:“沈有年,跑什么?没规矩——”有年气喘吁吁地,顾不上听姐姐的训斥,宛如一只返家的猫儿,绕进屏风后,手脚并用往有方怀里钻。

      有方环着妹妹的肩膀,不咸不淡训斥:“再动就去罚站!”有年十分萎靡,今晨分别前面对姐姐不放心的嘱托她还不以为然,谁料想这几个时辰会这样难熬?不过她到了姐姐身边,情绪起落迅速,在有方怀里拱了一盏茶,就抬头冲有方大声:“姐姐,我饿!”

      有方不太想养成有年想用小厨房,就随时叫人开火的习惯,可是妹妹仰头的眸光又楚楚可怜的,只道:“去问问付娘子有没有现成的,没有你今夜就饿着。”

      只是有方与有年的事儿,便是叫付娘子现去京郊外山上挖一锄头野菜回来炒,她都会亲自去。便立刻重新开了火,也先送了一小碗兰雪茶乳酪来,叫有年一勺一勺挖着吃了。

      有年一扫萎靡,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乳酪,开始叽叽喳喳和有方说今日蒋府的事儿:“蒋家三姑娘真好看!怪不得大伯母属意她做大嫂,还问我与衿姐姐吃不吃点心,又带我们去院子里摘花,还叫小丫鬟给我们编花环。”

      有方笑着“嗯”一声。

      有年继续:“我看扶问姐姐与蒋家的姐姐们都很好,还有韩家那边的表姐,我觉着蒋家与周家很像,只是不如周家清净。”有方回道,“今日大办宴席,你自然觉得吵闹。”

      有年煞有其事地摇头,与有方头挨着头,“非也非也,我可不是那等武断下定论的人!实是蒋家今日有事闹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春风似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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