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娘闲居手记》涧石蒲

46、春风似刀（二） 令国公府游

　　有方来到唱戏的凉亭外时，又有不少宾客告辞。坐席看过去空了大半，但留下来的都和施大太太打得火热。

　　此处显见是施大太太精心布置过的，凉亭外的静湖清澈不见泥，一派波光粼粼的璨然，荷花未到时节，却别出心裁地种了妖娆翠绿的水植，错落有致地沉浮在湖中，女先儿个个嗓音清透，唱起戏来婉转动人，纱帘迎风习习动，便是总作怪的姨太太也折腾累了，静静靠在椅儿上点戏听戏。

　　施大太太望着留下来的太太小姐们，心想自己好歹这场寿宴也没完全办砸，施观止一直跟随着自己的母亲，这些太太小姐们教养颇好，言辞中并没逮着今日的事挤兑她，一句句赞着她“亭亭玉立、才华馥比香”，叫她面色慢慢缓下来，还是那副飞扬雍容的模样。

　　有方悄声入座，神色冰冷中隔着一层恍惚的木然，有颜瞧不出来，沉浸在戏台上的曲里，有犀却察言观色，凑上来想与她好说两句：“四姐姐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得紧吗？”言语恳切、无比关心。

　　有方转着眼看她一下，“无，妹妹听戏罢。”有犀再次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坐回去，心说有方真是不知好歹，自己这次也是真情实意、并无所图，还是一副旁人欠她几百两银子的面孔。

　　施大太太绕场寒暄一圈，牵着施观止的手，又坐回老太太身边，细心关切：“姑母可听累了没有？若是觉着吵，侄媳扶姑母去休息。”

　　适才便是她扶着老太太过来听戏的，因这二人都有话要试探，特意绕了一段长长又幽静的路，还是叫施观止先来凉亭这处待客。

　　她们的谈话无人得知，只是看现下的样子，并非两全其美、也非不欢而散，老太太微一点头，“不妨事，叫几个丫头扶着我去罢了。”施大太太咬了咬牙，“请颜姐儿与姑母一道歇息罢，姑母在家中的住处，侄媳早拾掇出来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虽是在自家，我这个老的不在，她们三个小的怎么好单独在外头，与我一道罢，扶着我慢慢走便是了。”

　　施大太太两次试探不成，还是沉得住气，笑着：“说起来，三个姐儿也没回府中顽耍过呢，我叫观止领着几个妹妹去四处逛逛，姑母不要嫌侄媳愚钝，侄媳扶着姑母走。”

　　老太太也不显不悦，只点头慢慢走。

　　戏台中唱曲儿声悠扬，施大太太留了心腹仆妇侍奉，扶着老太太退出去。她们来凉亭戏台前，正彼此分说这些年为何两家国公府互不来往的不易，这个身份，尤其是老太太，绝不会和小辈哭诉，你来我往，一句一句，含蓄又带着机锋，施大太太早叫施华疏来寻，拜见了老太太后，才笑言两个孩子的婚事。

　　老太太却问的细，仿佛只是长辈垂问，问施华疏如今翰林院中与谁交好，逐鹿书院的同年是否还来往，就是不接施大太太问沈家姑娘的事儿。

　　现在原途折返，施大太太锲而不舍，“侄媳出身不显，我父亲只是叔父手下的师爷，小时荒山野水中粗俗长大的，观止与华疏和姑母家的孩儿们比自是也差多了，现到了年纪，侄媳真是愁啊！她们父亲也多年不与京中好友往来，便是知根知底的子侄多少。”

　　老太太慢悠悠：“儿女事儿本都是债，愁也愁不来，只能慢慢寻了。”

　　施大太太笑：“姑母家中的表嫂是个贴心的，我上门几回，表嫂知无不言、一一与我耐心教着，侄媳真是受宠若惊！想必有表嫂在，姑母也能松快许多！”老太太转了转佛珠，这才接上茬，“自然，她主理家中事务，我才可在佛堂里潜心安宁着。当家主母，看着柔顺和善，只是不强势，哪能压住人？你表嫂便也不缺威信的，待我孝顺，我也须待她尊重，旁的事儿也罢了，儿女亲事，颜姐儿、烨哥儿三兄妹，都要她做主的。”

　　施大太太嘴角的笑一僵，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是不打算将有颜说给她了。话里话外都是几个孩子的事儿韩氏做主，这她岂会不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先试探了韩氏的意思得不到准话，才转而想走老太太这条路的。与韩氏吃几回茶、游几回园，韩氏说话虽客气，但句句字字都是“留女儿几年”。

　　她知晓有颜未曾定亲，定了亲的还可说多留几年，却还名花无主，不过是搪塞之言罢了。韩氏明里暗里都不说，只言有颜“莽撞天真”，还不是嫌她令国公府内混乱无序？施大太太不免气不平，令国公府大局未定，待老国公驾鹤去，姨太太自可随意收拾，她坐镇把控，还怕她为难儿媳妇么？

　　施大太太勉强压着忿忿，应和着老太太的话：“是了是了，便是观止兄妹俩，我也不肯放心一点儿不搭理，撒手旁人的。”老太太提裙迈上石阶，浑浊的眼眸朝前眺望，眼前是一座风吹日晒得锈迹斑斑的铁马像，乃是开国太祖赏赐令国公府的，圣言“金戈铁马、百战将军”，自开国至今十来个国公府，唯她们令国公府有这一座，铁何等贵重，却匀出来赏令国公府这匹实心铁马。

　　老太太的眼被光刺得微眯起来，她真想不通兄长被那个妾室灌了甚么迷魂汤，长嫂还在时多好？父母侄儿天伦之乐，家中和睦安宁，令国公府前途大好，这般折腾，还不过十多年，京中勋贵人等提起令国公府就直皱眉头。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慢慢，“你大表嫂是个厚道的，莫说自个儿的儿女，便是侄儿侄女也一概管。老三家的也罢了，爹娘都还在，我只疼惜有方姐俩，她们的父亲不在了，母亲也心如死灰，这些年不太管她们姐妹，将有方小小年纪练出一身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冷厉。”

　　施大太太想撇嘴，强忍住了，“若说几个姑娘，我确是最喜欢有方，何等好颜色？清清冷冷的，我也是听过她父亲母亲当初的天赐姻缘，二表兄天资卓绝、二表嫂美名远播，她们姐妹怎么会差？”

　　老太太捕捉到了她唇角的讽刺，不以为然，继续道：“我年纪也大了，无力在外多为她们走动，不过，她外祖家却也疼惜这两个姐儿，这些日子月月往周家走动着，不日亲家母办完周家小姐的婚事，也会来京城与周老爷子团聚，届时我只怕多请她搭把手了。”

　　施大太太的讽刺表情骤然消下去了，“周家？这、我也是听华疏说过的，两个姐儿的二舅仿佛正是陛下最信重的侍讲学士？这一辈里的长公子一样也在翰林中，只是与华疏不很相熟，点头之交罢了。”

　　老太太道：“虽说只是转折亲，不过他们清流门户讲个风骨文气的，若是投契，怕什么远亲近邻的？华疏大有前途，也须与这些人有个扶持通气的。”施大太太斟酌了片刻，疑道，“侄媳听说，周家门风颇严，给儿女定亲都是精挑细选的，给周小姐便挑选了陈老将军的嫡长孙，若真有意插手方姐儿两姐妹的事儿，只怕也为两个姑娘有的挑。”

　　老太太四平八稳地点头：“便是我们沈家，也要挑的。但我们沈家不讲究甚么晚嫁晚娶的，到底是舅家，帮衬一二，她们母亲不管事儿，还得叫我这儿老婆子与她们大伯母做主了。”

　　施大太太的胸膛起伏两下，舒缓的笑容绽放出来，笑声如银铃：“瞧您说的，姐儿们嫁的好，您日后也舒心不适？别的不说，有方这心性模样，谁讨去做了媳妇儿都疼！若不是怕姑母嫌侄媳没规矩，我都想开口！”她拨开眼前的垂柳，阳光披下来，阴影之外，全是明媚的天色。

　　老太太但笑不语。

　　她们一路走着，又绕过一处回廊，正好见有颜三姐妹与施观止、施观烟在廊下空地踢毽子，远处，施华疏竟也与施二太太的长子在旁侧看着。施大太太一愣，左看右看，都没有看见施二太太的身影。

　　这时，施二太太的长子施华耀见着了老太太，撇下施华疏过来，三步两步到了老太太面前，弯腰行礼。他长相并不出众，甚至没有妹妹施观烟的清秀干净，眉眼五官都平平，气质上带着一种油腻的急切。老太太皱了皱眉，因他的快步动作不自觉退后几步，施大太太将人扶稳，不自觉得意又鄙夷起来。

　　施华耀明显性子也与妹妹的轻柔怯怯不同，嗓音带着点儿粗粝，“侄孙儿拜见姑祖母！从未拜见过姑祖母，也不曾见过几位妹妹，只是大哥与观止妹妹拦着，未曾叫我好好招待妹妹们。”

　　这是实打实的孟浪了。老太太方才在厅上只接触过施二太太与施观烟，施二太太的性子别捏，又是不服又是撑不起场面，施观烟倒也罢，寻常注意不到，不出错尔尔；这施华耀却一副纨绔相，连好听话都说不来，图穷匕见，句句带着“妹妹们”，什么心思都昭然若揭了。

　　老太太甚是不悦，只道：“我看这筵席是你大伯母出面操持，你一外院男儿虽是表亲，尽可顾着自己的读书学问，不必花心思在妹妹们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