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软话 ...


  •   其时雨声如酒豆一般,越下越大。只见一副馄饨担从雨中挑来,到得茶馆屋檐下,歇下来躲雨。卖馄饨的老人笃笃笃敲着竹片,锅中水气热腾腾的上冒。
      华山群弟子早就饿了,见到馄饨担,都脸现喜色。陆大有叫道:“喂,给咱们煮九碗馄饨,另加鸡蛋。”那老人应道:“是!是!”揭开锅盖,将馄饨抛入热汤中,过不多时,便煮好了五碗,热烘烘的端了上来。
      陆大有倒很守规矩,第一碗先给二师兄劳德诺,第二碗给三师兄梁发,以下依次奉给四师兄施戴子,五师兄高根明,第五碗本该他自己吃的,他端起放在那少女面前,说道:“小师妹,你先吃。”那少女一直和他说笑,叫他六猴儿,但见他端过馄饨,却站了起来,说道:“多谢师哥。”

      只听得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再添一碗。”卖馄饨的老人抬眼见这人头戴斗笠,瞧不出面貌如何,一只冰雕似的手上托着一点碎银,指尖似动非动,倒似要将这银子反手弹出击人。他只是笑道:“是!是!”忙拿双手在衣襟上擦了一擦,捧过银子,贴身收了。
      陆大有道:“这位兄弟,我们在何处见过?”
      这带斗笠的人自然是杨过,听陆大有这么一说,也不肯摘了斗笠,只是说道:“我自然没有见过你,不曾欠过你的酒账,也不是来还你的人情。”
      陆大有听这斗笠客把个“你”字咬得极重,正要冲口补一句:“那可不必替我们会钞”,已经听得岳灵珊失声道:“你…你…”
      杨过笑道:“不错,是我!”
      原来杨过在旁偷眼相瞧,见劳德诺等都吃了起来,那少女却等陆大有及其他几个师兄都有了馄饨,这才同吃。可见他们师门规矩甚严,平时虽可说笑,却不能废了长幼的规矩。细说起来,倒是与小龙女待他,虽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显热闹。
      杨过生长在市井,自然是爱玩爱闹的性子。只是机缘所致,他上辈子并不曾享用过这等小家族式同邻人之间的温情。他自穆念慈去后倒也伙同几个小混混一起夺食,后来去了桃花岛当然也就断了关联。
      桃花岛上倒是有个娇滴滴的郭芙和傻乎乎的二武,只可惜没一个看得起他,说什么一起玩耍,也多半是找他一个人的茬。全真道士更不用说,且不论他那个卖国贼父亲,也没几个会对个走后门进来还一进来就火烧重阳宫的顽劣小子有好脸色。杨过哪里晓得这些,他只觉得那群臭道士待他实在不好,真是坏透了。
      到了古墓里,孙婆婆同他说笑玩闹也没得几天就过世了,小龙女练习玉女心经成了个冰雪一般的性子,他当然不觉得小龙女那样神仙一般的人有什么不好,那样仙子一样的人,不理会他的玩笑,不跟他一起胡闹,自然是正理。只是他一个半大少年,有时候半夜在黑漆漆的古墓里醒过来,也不由得要胡思乱想一番:“若我也有兄弟姐妹,镇日里一同吃喝玩乐,嬉戏笑闹,有事同做,无话不谈……哎,或者我杨过,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吧。”
      眼见华山派一众师兄弟,插科打诨,吹牛说笑,岳灵珊虽然有些小性子,到底不是郭芙那般刁蛮。他一想到自己将来也会在华山派,那两辈子加起来快四十年的孤单,平时虽然不觉得有什么打紧,此刻一下子都拥上喉头,让他一刻也不能再等。

      便在此时,只听得街上脚步声响,有一群人奔来,落足轻捷,显是武林中人。众人转头向街外望去,只见急雨之中有十余人迅速过来。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时,看清楚原来是一群尼姑。当先的老尼姑身材甚高,在茶馆前一站,大声喝道:“令狐冲,出来!”
      劳德诺等一见此人,都认得这老尼姑道号定逸,是恒山白云庵庵主,恒山派掌门定闲师太的师妹,不但在恒山派中威名甚盛,武林中也是谁都忌惮她三分,当即站起,一齐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劳德诺朗声说道:“参见师叔。”定逸师太眼光在众人脸上掠过,粗声粗气的叫道:“令狐冲躲到哪里去啦?快给我滚出来。”声音比男子汉还粗豪几分。
      劳德诺道:“启禀师叔,令狐师兄不在这儿。弟子等一直在此相候,他尚未到来。”
      杨过寻思:“令狐冲此人也真和我一般,专和些道士尼姑过不去。”想到此处,不禁好笑。

      定逸目光在茶馆中一扫,目光射到那岳灵珊脸上时,正要开口,却见她眼光正凝在旁边,面上有些尴尬与害怕。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虽则华山派令狐冲拐走自己徒儿,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不能叫旁人欺负了去。
      岳灵珊是不知杨过心思,只怕青城种种叫杨过听了去,要找华山派麻烦,定逸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当这人带着斗笠,连真面目也不肯给人看到,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定逸又想起仪光所说:“泰山派的师兄们说,天松道长在衡阳城中,亲眼见到令狐冲师兄,和仪琳师妹一起在一家酒楼上饮酒。那酒楼叫做么回雁楼。仪琳师妹显然是受了令狐冲师兄的挟持,不敢不饮,神情……神情甚是苦恼。跟他二人在一起饮酒的,还有那个……那个……无恶不作的田……田伯光。”这个带斗笠的,不是令狐冲,就是田伯光!
      她心中暴怒,伸掌在桌上重重拍落,两只馄饨碗跳将起来,呛啷啷数声,在地下跌得粉碎。华山群弟子个个神色十分尴尬,一个个只是眼睁睁看着定逸转手就去揭那人斗笠。
      杨过不想这尼姑上来说也不说,就要来揭开自己斗笠,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由犯起犟劲来 :“你若好声好气同我说,这个斗笠我本也打算自己取掉。现下要和我动手,我非要你也吃点亏才成!”

      定逸几十年苦修,非同小可,饶是杨过剑法使得精妙,仍是渐露疲相。定逸见他使得是剑法,当然不是快刀田伯光;也不是华山剑法——令狐冲也绝对不敢同自己动手。心中烦躁,知道打错了人,却只是叫道:“你这小子,快些交了仪琳出来!”
      杨过打得满腔气闷,见老尼姑一面这样大叫,一面却收了三分力道,哪里不知她是要自己承认不曾见过仪琳,两边就此收手。他可不是令狐冲那般尊师重教的性子,心中根本没什么长幼之分,此时越像越气,心中激怒:“分明是这个老贼秃认错了人,她自己不肯认错,凭什么倒叫我说软话!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架,是你先要打,我定然奉陪到底!”当下闭口不答,反倒越战越勇。
      定逸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要她向这么个小辈认错,那是门都没有的。此时不由连连顿足,心里暗叹道:“这么一来,可耽误了去找仪琳,唉,可怜仪琳这孩子,仪琳这孩子!”
      当下也不和杨过缠斗,怒道:“我可不是来替你们华山派打架的!”只见她突然伸手,抓住了灵珊的手腕。灵珊腕上便如套上一个铁箍,“啊”的一声,惊叫出来,颤声道:“师……师叔!”
      定逸喝道:“你们华山派掳了我仪琳去。我也掳你们华山派一个女弟子作抵。你们把我仪琳放出来还我,我便也放了灵珊!”一转身,拉了她便走。灵珊只觉上半身一片酸麻,身不由主,跌跌撞撞的跟着她走到街上。

      劳德诺和梁发同时抢上,拦在定逸师太面前。劳德诺躬身道:“师叔,我大师兄得罪了师叔,难怪师叔生气。只是这件事的确跟小师妹无关,还请师叔高抬贵手。”定逸喝道:“好,我就高抬贵手!”右臂抬起,横掠了出去。劳德诺和梁发只觉一股极强的劲风逼将过来,气为之闭,身不由主的向后直飞了出去。
      劳德诺背脊撞在茶馆对面一家店铺的门板之上,喀喇一声,将门板撞断了两块。梁发却向那馄饨担飞了过去。眼见他势将把馄饨担撞翻,锅中滚水溅得满身都是,非受重伤不可。那卖馄饨的老人伸出左手,在梁发背上一托,梁发登时平平稳稳的站定。
      定逸师太回过头来,向那卖馄饨的老人瞪了一眼,说道:“原来是你!”那老人笑道:“不错,是我!师太的脾气也忒大了些。”定逸道:“你管得着么?”
      只听杨过在旁边嘻嘻笑道:“你管得华山派的闲事,他便管不得你的闲事么?”

      定逸面上一红,想开口又不好开口,她行事暴烈冲动,可也知道这样大咧咧来找华山派晚辈麻烦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做的时候一心担忧仪琳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叫这小子在这老人面前这么一说,却很是不妥当。当下心中按闹,只觉得这小子也不知什么来历,牙尖嘴利,不敬长辈,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却见杨过看也不看她,只是向着那卖馄饨的老人抱拳笑道:“前辈,晚辈杨过,有礼了。”说完取了斗笠,露出一张脸来。

      定逸见了这人一张未经风霜的面孔,不过是个弱冠少年,心中一松一沉,松的是显然不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田伯光,沉的是竟然同这样年纪的少年打了一场也未见胜负,江湖上只怕不但要说她以大欺小,更要笑衡山派剑法不过如此。
      华山派诸人见这人牙尖嘴利,处处争强好胜,心中虽觉好笑,倒也察觉他对华山派处处回护,不由生出些亲近之意。
      只有岳灵珊心中糊涂,不顾自己还抓在定逸师太手里,一个劲地想:“他不是叫做林平之么,怎的又说自己叫杨过?他知道我们乔装易容混迹福州,怎么还同华山派这样亲近?”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忽的恍然大悟道:“是了,大师哥说他至情至性,又和他是朋友,他必定是因为大师哥才对我们好的。大师哥真是知交遍天下,是一等一的人物!只盼大师哥以后对这个人好一点,他必然要更加帮着我们华山派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