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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店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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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漫烂季节。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雄狮更奕奕若生。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左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大宅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额写着“福威镖局”四个金漆大字,下面横书“总号”两个小字。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八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突然间后院马蹄声响,那八名汉子一齐站起,抢出大门。只见镖局西侧门中冲出五骑马来,沿着马道冲到大门之前。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背负长弓,泼喇喇纵马疾驰。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青布短衣。一行五人驰到镖局门口,八名汉子中有三个齐声叫了起来:“少镖头又打猎去啦!”
那少年并不说话,略一颔首,马鞭在空中拍的一响,虚击声下,□□白马昂首长嘶,在青石板大路上冲了出去。
一名汉子叫道:“史镖头,今儿再抬头野猪回来,大伙儿好饱餐一顿。”那少年身后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笑道:“一条野猪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别灌饱了黄汤。”众人大笑声中,五骑马早去得远了。
五骑马一出城门,少镖头林平之双腿轻轻一挟,白马四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之间,便将后面四骑远远抛离。他纵马上了山坡,放起猎鹰,从林中赶了一对黄兔出来。他取下背上长弓,从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刷的一声响,一头黄兔应声而倒。待要再射时,另一头兔却钻入草丛中不见了。
众人齐声叫好,这裹着林平之皮囊的杨过却甚觉无趣。他二世为人,何等阵仗没见过,当年襄阳城下,百万雄兵,他与小龙女双剑合璧,只身退敌。只因他出身尴尬,漫说叫好,便是真心信他的也没几个。如今不过是猎得一只半只兔子,却是博得震天叫好声!世事如此,冷暖自知!
只是这十来年之间,林老爷与林夫人倒是真心疼爱他,一向冷眼看世人的杨过也不由得为之感动,倒真把自己当了半个林平之。但林平之全家被屠之事,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满心想要避祸,却又无从避起。一念之下,更是心烦意乱,当下兜转马头,却不沿原路回去,转而向北,疾驰一阵,这才尽兴,勒马缓缓而行。
只见前面路旁挑出一个酒招子。众人见少镖头神色冷冷,哪敢多言。杨过纵马直前,一勒马,飘身跃下马背,恰恰立在酒肆前,他二话不说,大步走向酒肆中。
若在往日,店主人老蔡早已抢出来接他手中马缰:“少镖头,今儿打了这么多野味啊,当真箭法如神,当世少有!”这么奉承一番。但此刻来到店前,酒店中却静悄悄地,只见酒炉旁有个青衣少女,头束双鬟,插着两支荆钗,正在料理酒水,脸儿向里,也不转过身来。
郑镖头叫道:“老蔡呢,怎么不出来牵马?”白二、陈七拉开长凳,用衣袖拂去灰尘,请少镖头坐了。史郑二位镖头在下首相陪,两个趟子手另坐一席。
内堂里咳嗽声响,走出一个白发老人来,说道:“客官请坐,喝酒么?”说的是北方口音。
郑镖头道:“不喝酒,难道还喝茶?先打三斤竹叶青上来。老蔡哪里去啦?怎么?这酒店换了老板么?”
老人连连道是。那青衣少女低头托着一只木盘,在杨过等人面前放了杯筷,将三壶酒放在桌上,又低着头走了开去,始终不敢向客人瞧上一眼。
杨过见这少女身形婀娜,肤色却黑黝黝地甚是粗糙,脸上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丑,袖间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衣着虽是简朴,身上却飘来上好的头油香气。再者好端端的店子突然之间便换了人,原来的店家竟是全无踪迹。他不由心中暗凛,只怕这又是个李莫愁!
他上辈子一个人在破庙长到十来岁,后来又行走江湖,三教九流皆有所见,摸爬滚打间,各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乃是一等一的行家。此时见事有异,早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史镖头哪知少主心中已经转过来上百个念头,只拿了一只野鸡、一只黄兔,交给萨老头道:“洗剥干净了,去炒两大盆。”
萨老头道:“是,是!爷们要下酒,先用些牛肉、蚕豆、花生。”宛儿也不等爷爷吩咐,便将牛肉、蚕豆之类端上桌来,林平之冷眼旁观,见这少女破绽百出,倒不像是个行家,心中暗笑,按兵不动,倒要看看这爷孙两要做些什么勾当。
这一斟酌,忽听得马蹄声响,两乘马自北边官道上奔来。
两匹马来得好快,倏忽间到了酒店外,只听得一人道:“这里有酒店,喝两碗去!”只听那年轻汉子叫道:“拿酒来!拿酒来!格老子福建的山真多,硬是把马也累坏了。”
宛儿低头走到两人桌前,低声问道:“要甚么酒?”声音虽低,却十分清脆动听。那年轻汉子一怔,突然伸出右手,托向宛儿的下颏,笑道:“可惜,可惜!”宛儿吃了一惊,急忙退后。另一名汉子笑道:“余兄弟,这花姑娘的身材硬是要得,一张脸蛋嘛,却是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张大麻皮。”那姓余的哈哈大笑。
杨过本是个促狭性子,又对这乔装打扮的女子无甚好感,闻言心内笑的直打跌。不由朝汉子看了一眼。
那姓余的年轻汉子见这锦袍少年嘴角斜挑,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眼角眉梢,天然一段风流,不由笑道:“贾老二,这福建地方真是稀奇,女子长的麻皮癞脸,男子倒是俊秀得很。此地男风颇盛,咱们正好拿这兔儿爷来泻火!”
杨过心内大恨,他知这原本的林平之后来练得辟邪剑谱,正在担忧自己也要重蹈覆辙,此刻听这汉子叫他“兔儿爷”,哪里还忍耐得住?提起桌上的一把锡酒壶,兜头摔将过去。那姓余汉子一避,锡酒壶直摔到酒店门外的草地上,酒水溅了一地。史镖头和郑镖头站起身来,抢到那二人身旁。
那姓余的笑道:“这小子上台去唱花旦,倒真勾引得人,要打架可还不成!”史镖头问道:“尊驾是谁?既是武林同道,难道就不将福威镖局瞧在眼里么?”那姓余汉子冷笑道:“福威镖局?从来没听见过!那是干甚么的?”
杨过纵身而上,喝道:“专打狗崽子的!”说着便反手拔出腰间宝剑,贾老二从来只有自己动手,哪有看别人威风?顿时便一剑递出,直指杨过喉间,一心要了他的命。杨过那是个好欺负的,手腕一转,反将那贾老二的剑荡了回去,正在他自个儿喉间刺了个对穿。
那姓余的见同伴横尸在地,激起血性,大叫一声:“小花旦倒还有两下子!”右手来抓杨过肩头。杨过料得此事不能善了,当下不闪不避,右肩微沉,叫道:“来得好!”话音未落,剑锋一抖,自下而上,将那姓余的刺了个透心凉。
边上一众镖师,俱是吓得呆了。武林之中,刀口见血,也是常事,只这少镖头从未出过福州城,平时也鲜少露出功夫,谁知动起手来竟是这等很辣,哪像是第一次杀人!却见少镖头冷冷一笑,挽个剑花,便将宝剑掷回鞘中,身上竟是半点血花都不曾溅上。众人见他剑眉入鬓,凤眼含威,虽是承了林夫人的模样,却哪有半点脂粉气,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只是想,往后千万莫要得罪了少镖头!
陈七走过去在那姓余的尸身上踢了一脚,踢得尸身翻了起来,只见伤口中鲜血兀自汩汩流个不住,说道:“你得罪咱们少镖头,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那才叫活该!”
杨过道:“杀便杀了,此人存心杀我,本就不是善类!身死只因技不如人,又有什么好说!”
史镖头心下寻思:“福威镖局三代走镖,江湖上斗殴杀人,事所难免,但所杀伤的没一个不是□□人物,而且这等斗杀总是在山高林密之处,杀了人后就地一埋,就此了事,总不见劫镖的盗贼会向官府告福威镖局一状?然而这次所杀的显然不是盗贼,又是密迩城郊,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别说是镖局子的少镖头,就算总督、巡按的公子杀了人,可也不能轻易了结。”皱眉道:“咱们快将尸首挪到酒店里,这里邻近大道,莫让人见了。”
好在其时天色向晚,道上并无别人。白二、陈七将尸身抬入店中。
史镖头低声道:“少镖头,身边有银子没有?”杨过知他意思,摆手道:“我自有方法叫他们闭口。”说着径自走进店中去。
史镖头心中一惊,只怕少镖头要灭口,连忙跟进去,想要阻止。却见少镖头向那萨老头道:“萨老头,且打盆水来教我净手。”
萨老头连声应是,那婉儿早端了一盆水,就要放在他面前。杨过将手有意无意的一挡,那水便泼了婉儿一面。杨过忙道:“对不住。”伸手便要替她拭去水珠。
那婉儿哎呀一声,一手格开他,自从袖中取出一条小小罗帕拭面。萨老头正要阻止,已是迟了一步。众人眼见那萨婉儿擦净面庞,不复凹凹凸凸的尽是痘瘢,宛然是个容色清秀的姑娘。
史镖头心中大惊,这姑娘竟然易容潜伏于此,却不知与死去的两人有何关系,若是合伙引人入局,却是留不得的!
他赶忙开口:“萨老头,这外路人调戏你家姑娘,我家少镖头仗义相助,迫于无奈,这才杀了他。大家都是亲眼瞧见的。这件事由你身上而起,倘若闹了出来,谁都脱不了干系。大伙儿先将尸首埋了,再慢慢儿想法子遮掩。”
萨老头道:“是!是!是!”
郑镖头道:“咱们福威镖局在外走镖,杀几个绿林盗贼,当真稀松平常。这两只川耗子,鬼头鬼脑的,我瞧不是江洋大盗,便是采花大贼,多半是到福州府来做案的。咱们少镖头招子明亮,才把这大盗料理了,保得福州府一方平安,本可到官府领赏,只是少镖头怕麻烦,不图这个虚名。老头儿,你这张嘴可得紧些,漏了口风出来,我们便说这两个大盗是你勾引来的,你开酒店是假的,做眼线是真。听你口音,半点也不像本地人。否则为甚么这 二人迟不来,早不来,你一开酒店便来,天下的事情哪有这门子巧法?”
萨老头只道:“ 不敢说,不敢说!”
杨过稳坐凳上,此时却突地笑道:“姑娘莫不就是华山派的岳灵珊岳姑娘?”
岳灵珊失声道:“你…你怎的知道!”
杨过手腕一翻,却是之前她用以拭面的手帕。那帕子甚是软滑,沉甸甸的,显是上等丝缎,再一细看,见帕子边缘以绿丝线围了三道边,一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色珊瑚枝,绣工甚是精致。
岳灵珊一颗心吓得直颤,这次出门,本就是她千央万告才求得的,谁知竟泄露了身份,连贴身的帕子都叫人搜了去。此刻也来不及细想这少年怎能凭一块手帕就识得她身份,只觉得这少年杀人不眨眼,谈笑之间便将人套了个底儿掉,真是又奸猾又偏激,可怕之极。
她先前只觉大师哥虽好,那浪荡性子却不叫人欢喜。如今和这少年一对比,倒觉得大师兄待人至诚,是一等一的人物了。
杨过见岳灵珊逢此变故,面上神色变了又变,看着自己的眼中尽是畏惧与厌恶,莫说是情谊,那副小家子气,竟是连小龙女半丝儿镇定功夫都及不得,心中不由甚是鄙夷。偏偏这个岳灵珊又是那林平之千叮万嘱要好好照看的人物,心内寻思道:“罢了,这姑娘看来对我亦无甚琦思,正好省却我一桩心事。日后若有甚风波,我护着她些便是了。”
一思及此,他便笑道:“岳姑娘远道而来,怎好在此等小店落足,在下好人做到底,请岳姑娘来我福威镖局做个客,也好将事情说个明白!”
岳灵珊心中忐忑,暗自思量道:“如今我露了行迹,这小店确是藏不得,只怕青城派贼子来寻仇。但这少年也非是善茬,随他去了也只怕…”
但她自觉与这少年并无恩怨,又自恃华山派大小是个名门,更有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小小一个福威镖局,料想还不敢无故为难她华山掌门之女。当下便向那萨老头道:“二师兄,你还不快些寻大师兄和我爹娘来!也好一并儿看看这福威镖局长的什么模样!”
此时史镖头带着白二、陈七,将尸首埋在酒店后面的菜园之中,又将店门前的血迹用锄头锄得干干净净,覆到了土下。
那二师兄眼见大局已定,心底暗自盘算一番,忙作个罗圈揖道:“是,是!小师妹,我这就去寻师傅和大师兄来!” 当下二话不说,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