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闯笑傲》椰枣八号

106、长春 “今日不说

　　杨过低头阅着薄绢，不觉微微一笑，也不回信，便即将信鸽向空中一掷。身下坐骑仍在向前疾奔，瞬息便过了一片野树林。高的树，矮的树，统统向后退去，放出眼前一片平展展的麦田。杨过抬首一望，鸽儿所化的小黑点却仍在头顶那一方湛湛青空之上。
　　鸽儿猛然向下俯冲，带来一阵奔雷似的马蹄声。麦浪之中一骑白马自天际奔来，行到面前，鸽儿正落在马头上，马鬃里懒懒伸出一只手，斜斜捉住了鸽儿，随即便坐起一个蓝袍皂靴的人。这人剑眉薄唇，腰悬酒壶与长剑，正是许久不见的令狐冲。
　　杨过打声唿哨，勒马急停，大叫道：“冲哥！你可还好？”纵然心中有千般烦恼苦痛，见得令狐冲的这一刻，却是满心喜乐溢于言表，再也无及他顾。
　　令狐冲笑嘻嘻的瞧着他，并不说话，杨过知道不妙，连忙求饶道：“大师哥，我不是有意抛下你。”心中扑通扑通的乱跳，左顾右盼，只顾着转个话题，便又说道：“啊！敏敏这匹白马果然神骏。”令狐冲笑道：“过儿，你和敏敏可机灵得很啊！”
　　杨过倒也光棍，头一梗，便答道：“我本来不想说，你一定要我说，是不是？”令狐冲伸手在腰间酒壶上一拍，喝道：“说甚么？我说过陪你下福建，上青城，自然护送到底。”杨过道：“敏敏信里说了，你诈走了向大哥，没有练易筋经，是不是？身上有毒，还护送甚么？”
　　令狐冲笑道：“你身上也中了毒，大家走着瞧罢！”哈哈哈笑了三声，又说道：“过儿，你待我极好，令狐冲可不是不知好歹之人。你此刻身上内外伤毒，我倘若舍你自解了毒，还算是人么？将来岂不是要守着你的坟头赎过，一辈子不喝酒不吃肉，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杨过见令狐冲这样说，心中更是怀疑易筋经和辟邪剑谱一般有些古怪。嗯了一声，心中寻思道：“算啦，易筋经也不是甚么好功夫。免得你挥刀一切，做了太监。”便即掉转马头向终南山去，一面说道：“那咱们一并去寻个古墓。”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小师弟，原来你这般抢手，出了华山派又进了茅山派。怎么，咱们要去买些糯米和黑狗血么？”杨过嘿嘿直笑，说道：“是啊，我身上还有张降妖除魔的黄纸符呢。”便把福建青城所遇之事，一一告诉令狐冲，只略过了福威镖局那一节。

　　两人晓行夜宿，一路说笑不禁，与往日同门之时并无区别。这一天到了樊川，已是终南山的所在，汉初开国大将樊哙曾食邑於此，因而得名。沿途冈峦回绕，松柏森映，水田蔬圃连绵其间，宛然有江南景色。
　　杨过触景生情，说道：“冲哥，你知道江南有个嘉兴么？”令狐冲道：“我只知湖州一带粽子极佳，尤以嘉兴为最。倒是不曾领略过。”他原意是自己未曾到过嘉兴，杨过听了，却不由笑道：“那有何难，我做一大筐湖州粽子给你吃便是。”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又来诓我，你是福建人氏，几时又会做湖州粽子？啊，你把福州当湖州不成。”
　　杨过便道：“当然不是。嘿！看我本事。”寻了一家悦来客栈，径自进了厨房，示了印鉴，二厨便将所用材料备齐。捡了水浸好的蓼叶，卷起拌好的糯米与作料，便扎好上屉。初时还有些生疏，渐渐运指如飞，只见一抛一接，屉里便多出只方方的大粽子。
　　令狐冲看得张口结舌，心道：“怪道他使得好拳掌。”也学着要包只粽子，结果拿出天罗地网势的功夫，才将漏了一地的米截在掌里。大厨二厨常日在厨房忙活，久未见人出这等差错，笑得直喷茶。令狐冲道：“好，也叫你瞧瞧我本事。”和了一大盆面，千摔百打，运剑削了，又去调臊子。
　　两人忙活完，端了粽子与臊子面出来。令狐冲拨了粽叶，只见米粒细密，闪着油光，张口一咬，正咬到蛋黄与鲜肉，鲜美异常，与华山粽子大相径庭，不觉贪鲜，吃了一只又一只。杨过在厨中便试了好几只粽子的咸淡，此刻便不再吃，反倒被一顿宽汤烫油，筋光酸辣的臊子面勾起了胃口。

　　旁边一桌客人见他二人狼吞虎咽，也不禁食指大动。叫厨房上菜。只是有的要上粽子，有的要上臊子面，争论不休。杨过瞧了，不觉笑道：“大师哥，你说是我的粽子好呢，还是你的臊子面好？”令狐冲哈哈大笑，斟了两碗酒道：“酒最好。”
　　两人碰了一碗，杨过想起在五霸冈说到去陪风清扬吃粽子，笑道：“也不知风老头怎么样了。”令狐冲道：“事了回华山看看便是。”两人四目交投，面面相觑，自知身中奇毒，未必能挨到那一日。
　　杨过头一撇，道：“我这一辈子永远不回华山啦。”令狐冲见他竟说出这等决绝的话来，心中一怔，便似连心底那一块荒地里不知不觉间生出些野草，猛然叫人拔得一干二净，一瞬之间竟然不觉疼痛，只有一阵空荡荡的凉。面上却哈哈笑道：“今日不说明日事，过得一天算一天。别说什么永远不回华山的扫兴话，来，喝一杯！”

　　三日后便到得终南山脚下，两人一路上冈，中午时分到了冈顶的一座破庙。杨过见破庙门横额依稀可见三个大字，认了半天，才觉出是普光寺。当下将马拴在庙外松树上，与令狐冲坐在松下石凳上吃前日做的湖州粽子，令狐冲道：“这古墓周遭，果然破败得很。”
　　杨过道：“也有繁盛过的时候。”一转头，果然见松后有一块石碑，长草遮掩，露出“长春”二字。杨过心中一动，走过去拂草看时，碑上刻的仍是长春子丘处机的那首诗，诗云：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杨过见了此诗，想起那日郭靖领他来时，抚着石碑呆呆不语，杨过询问生父之仇，郭靖大怒，顺手在石碑上重重拍落，方才引出后头敌全真，知龙女一事。如今过了千百年，郭靖与丘处机早在黄土之下，重阳宫亦被蒙古铁骑夷为平地，而蒙古又被汉人灭出中原，徒留这块石碑，历经千载风雨，仍然静卧在长草丛中。
　　杨过抚碑大笑，仰天狂叫：“断甚么恩怨，忘甚么情仇，天意如刀，何人能免！万物生灭，孰能长春！错了又错，便由我来再错！”提掌拍落，砰的一声，将石碑击成了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