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入东宫［重生］》妖千茶

10、水波惊马拥殿下 孤如今只信

　　马嘶鸣声由远及近，萧烬收起手里咬过一口的桂花糕，披上油衣，跃下车驾。

　　茫茫雨幕中，黑衣人骑棕马疾驰而来，马踏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雨雾遮掩下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赤峰军众人瞬间起身列队，严阵以待，只听来人喊道：“京都急信！”

　　萧南辨别出来，回身禀报：“少将军，是咱们赤峰军信使小六。”

　　来人放慢速度，到驻扎地前利落翻身下马，将怀里的匣子交给萧南：“是掌印李公公托军中送信，再三叮嘱，务必交到太子殿下手里。”

　　萧南转手奉上匣子。

　　萧烬随手掂了一下，并未打开，直接转交太子殿下：“殿下，是京都文书。”

　　小六又拱手道：“少将军，老将军让我给你带话。”

　　八成又是训斥规劝的话，萧烬不想听，但瞧见安车帘子微挑，他心思微动，应声道：“讲。”
　　但愿祖父是同往日那般骂他对太子殿下痴心妄想，如此也好让太子殿下听完更疼惜自己一些。

　　谁知小六轻咳一声，就开始模仿老将军吹胡子瞪眼，学得有模有样：“逆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还敢私自去临州！速速滚回来！”

　　萧烬：“……”

　　众赤峰军在雨里笑成一团。

　　萧烬下意识看向安车，恰好对上太子殿下含笑的眸子，他一时间看愣了。原来，殿下笑起来竟这般好看。

　　车帘缓缓垂落，萧烬回过神，无视周围打趣他的赤峰军，几步走到安车边，挑开帘子，看着里面的人。

　　太子殿下打开匣子，正在看公文，眉头舒展，看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殿下，可要折返行台？”

　　沈景曜合上文书。各方势力施压，京中流言弥漫，加之天意示警，崇元帝终究还是妥协了。

　　不过，李德全用赤峰军的信使……莫非是京中有异？

　　他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之上，看着下方的澜江大坝。此时水位距离坝顶仅剩九尺有余，先前布政使报一日仅涨半尺，可这六个时辰便涨了半尺，按这般势头，不出九日大坝必毁，沈景曜看了片刻，回身进入马车：“折返。”

　　赤峰军整装待发，随驾返程。

　　经过一夜，水位比来时高一些。安车从高处下来，低处滔滔积水已尽数淹没了车轮，车驾在水里摇摇晃晃，格外不稳当。

　　八名赤峰军分列车侧，一手骑马，一手扶稳车身，牢牢稳着不让其摇晃。

　　萧烬看着几乎与车辕平齐的积水，眉头紧锁，地势若再低陷些，车厢势必进水。

　　他掀开帘子，凝重的道：“殿下，前方路况凶险，臣可否带殿下乘马回去？”

　　沈景曜顺着帘缝看到外面的水势，眉头紧蹙，“不必，牵一匹马来，孤自己可以。”

　　萧烬道：“殿下六艺自然是极好的，可现下水势欺人，殿下独自骑马，臣实在不放心。”

　　沈景曜看着他。

　　萧烬再接再厉：“如今军中只剩一匹良马。”

　　沈景曜微顿，还是应允了，“可。”

　　萧烬眼睛瞬间亮起来，从车厢里探出头，神采飞扬：“萧南，去牵匹马来，鞍座上铺设干燥的软垫。”

　　萧南很快就牵着马在车旁停下，萧烬先出安车，而后单手撑伞，护着穿了油衣的太子殿下上马。待他坐稳后，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端坐在心上人身后，抬手握住缰绳。

　　身体若有若无地贴着太子殿下的脊背，他目视前方水路，低声问：“殿下，怕吗？”

　　“呵！”

　　萧烬扬鞭策马，棕马在水里前行，身后是赤峰军的笑声。

　　不出萧烬所料，前方的官道地势凹陷，积水已然漫进车厢。

　　恰逢一波水浪涌过来，马蹄微滑，马身失衡，萧烬下意识手臂收紧，圈住太子殿下劲瘦的腰身，耐心地等待马匹稳住。

　　又走了一段路，沈景曜恼怒的道：“还不松手！你到底要搂到什么时候？”

　　萧烬自认为并未做出格举动，即便是搂护，手放的位置也不曾逾矩，他已经很克制了，所以有些不理解殿下为何这般生气：“臣首先要保证殿下安危。”

　　一路有惊无险的回到行台，行台地势微高，水堪堪漫过最上面的台阶。

　　萧烬翻身下马，刚想扶殿下，殿下就已经自行下马，脱下油衣，随手扔在萧烬肩上。

　　纵使萧烬一路细心遮挡，可油衣之下，殿下蓝色衣服上仍旧有丝丝缕缕的暗色。

　　李金安从行台内迎出来，小臂上搭着雪白披风，见到殿下后，就将披风抖了抖，给殿下披上，他左右望了一圈，并未见到安车，只有一匹高大棕马，“这么大的雨，殿下怎就骑马回来了？”他有些懊恼，“早知如此，殿下该让咱家跟着才是。”

　　他又转头看向萧烬，嗔责道：“少将军怎能纵容殿下涉险胡闹！”

　　萧烬本就看着殿下任由李金安对他动手动脚心里不爽，偏偏李金安还非要撞过来，他冷眸扫过去，“殿下担忧百姓，亲查澜江大坝，何来胡闹一说？水深路险，难不成李公公的意思是让殿下蹚水回来？”

　　“咱家不是这个意思！”

　　“那李公公句句苛责，到底是何居心？”萧烬目光死死盯着李金安方才给殿下拢披风的手，心里妒意翻涌，越看越觉得碍眼。
　　凭什么李金安近身侍候便是理所应当，到他这里，无论做什么都是逾矩！

　　沈景曜皱眉：“都住口！”说完径直走进行台。

　　李金安跟萧烬跟在后头，他没忍住看向萧烬，他觉得今日萧烬格外针对他。

　　“殿下，昨日布政使曾登门求见，见您不在，便回去了。池大人一个时辰前亦来过，刚回东跨院里。”

　　“所为何事？”长廊上凉风穿过，勉强驱散了后背上属于萧烬的残留温度。

　　李金安道：“布政使瑜询问六大商户处置之事，池大人是来汇报百姓迁移后续事宜。”

　　沈景曜颔首：“传池砚清去正厅候着，孤更衣后便过去。”

　　“殿下可要沐浴？热水已经备着了。”

　　萧烬正立在廊边看雨，听到这里心头一跳，忙回头看着太子殿下，明知殿下肯定不会让他近身侍候，心里仍旧有几分紧张。

　　等沈景曜应下，李金安便匆忙离去，萧烬顺势上前半步，趁机占了李金安的位置。

　　穿过长廊，走到寝阁外，沈景曜回身吩咐道：“萧侍卫，传令临州境内大小官员，即刻过来。”

　　萧烬看看天色，眉头微拧，“天色将暗，殿下待会儿还要沐浴歇息，不如明日再召见？”

　　“临州百姓生计之大事，耽误不得。”沈景曜推开寝阁门，对身后的人道，“速去速回。”

　　萧烬只得领命离开。

　　沈景曜沐浴更衣完毕已是半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沉下去，去正厅的路上遇到回来复命的萧烬。

　　正厅内临州官员尚未到齐，池砚清与布政使各坐一边，只言片语便是针锋相对。待太子殿下一进来，他们便开始齐刷刷的行跪拜礼。

　　沈景曜落主位，李金安与萧烬分站侧后方：“都起身吧。”

　　谢恩之后，布政使率先出列：“殿下，下官有一事禀奏，临州高地多为土丘岗阜，地面湿滑，环境恶劣，亦非久留之地，临州官兵，以及壮丁大多皆在大坝、圩堤留守，余下皆是老弱孩童于暴雨中搬迁艰难，途中失足者不在少数，好在无性命之忧，可高地简易棚舍搭建并非一日之功，这中间妇孺孩童，该如何安顿？”

　　他说话间，又有八个官员一前一后进来，站在门口等着行礼。

　　沈景曜对布政使道：“孤今日传你们过来，便是商议此事。”又看向门口的官员，“你们也进来吧。”

　　等他们都行完礼坐在位置上后，沈景曜才道：“天降灾祸，百姓困苦，诸位这几日都辛苦了。孤今日接京师来信，圣上仁善，特许临州百姓迁往浔江布政司辖下其他府暂时安置。朝廷调拨的粮草已在路上，随同迁移灾民一同送往安置之地。待洪灾退去，再遣百姓返归故土。尔等下去好生安排，莫要再出了茬子。”

　　布政使听到这里心里一惊，他寄往京城的奏书还不曾有回应，太子殿下竟已收到了圣谕，欲将灾民往浔江布政司管辖下的其他府迁移，那岂不是坐实了他失职一事？
　　他现下已经自顾不暇了，哪里还顾得上六大商户。

　　待他们散去，沈景曜看着身边一脸殷切、等着讨赏的萧烬，头疼烦闷，他道：“今夜你且去……盯着布政使，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萧烬立刻应下，道：“好，我这就让赤峰军……”

　　沈景曜打断，目光沉沉：“孤如今只信你。”他避开萧烬过分明亮的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萧烬的胳膊，信任溢于言表，“你不会让孤失望的吧？”

　　萧烬听到这里，瞬间正了神色：“我定不负殿下所托。”
　　只信任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殿下心里，他比李金安，比江九的份量更重。

　　见萧烬满脸喜意的离开，沈景曜松了口气，就听到身边的李金安道：“殿下，池大人还没走呢！”

　　“砚清啊，还有什么事？”

　　池砚清行礼：“殿下，临州百姓迁移过半，棚舍虽简，足以避雨，生活物资有六大商户兜底，百姓无忧。待余下百姓迁移成功，临州百姓便是躲过一劫。殿下心系百姓，料事如神。臣这几日暗查，知府贪赃枉法，包庇六大商户恶行，官商勾结，戕害无辜少女近十人，侵占良田，横行无忌，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他将一份文书呈上去，“这便是臣搜集到的罪证。”

　　李金安将文书接过，摊在太子殿下面前。沈景曜从头看到尾，眉头紧锁，“知县那边可有异样？”

　　“兢兢业业，并无过错，只是性子太过敦厚。”

　　“孤知晓了。”

　　知府与那几个商户的确该死，可沈景曜却动不得，来临州之前，崇元帝特意敲打过他，不得插手布政司之事，他若越权处置，便是违旨干政，崇元帝便可借此事发难，伺机废储。

　　他合上文书，抬眸看向池砚清，“池卿这些天辛苦了，且回去好生休息一番，明日便随布政使一起安顿灾民。”

　　池砚清领命离开。

　　回寝阁的路上，沈景曜想起信使一事。问：“京都近日局势如何？”

　　李金安低声道：“此次临州暴雨之祸事，圣上发怒，追责朝野，首辅与将军府皆受牵连。”到了寝阁外，李金安推开门，叹息，“明明暴雨是天灾，圣上何至于迁怒京都官员？”

　　沈景曜进门，心想：还能为什么？天灾扰民，累及百姓，朝野动荡，总得有人来担责。

　　更衣坐在床沿，沈景曜从怀里取出那枚木络佩，指腹在云纹上摩挲片刻，不似寻常木材那般轻巧，反倒像是金玉一般微沉，他也不至于贪了旁人的东西，淡淡开口：“金安，”他随手将络子递给李金安，“你妥善保管，待回京后替孤交于二殿下沈景瑜，就说是‘侠女’所赠。”

　　说完转身躺下，将锦被拉到下颌遮住半张脸。
　　交给沈景瑜，就权当是给萧烬这一个月尽心尽力的嘉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