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声音，是群青色的谎言》月汐云书

3、第二章 名为寻蝉的幽灵 所谓的

　　所谓的『被吃掉眼睛』，并不是什么恐怖片里的血浆飞溅场面。
　　现实往往比小说要无聊得多，也要麻烦得多。
　　它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不得不充当某个怪物的导盲犬。
　　雨停后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沥青被暴晒后的焦糊味。这是老城区特有的味道，混杂着下水道返上来的陈年积木的霉味。
　　我们走在一条名为『弯弯巷』的街道上。
　　两旁是那种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斑驳得像是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的防盗网把每一户人家都像鸟笼一样锁得严严实实。
　　走在前面的夏知了，步子迈得很大。
　　她那件鹅黄色的雨衣已经脱下来了，系在腰间，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块，透出里面微微的皮肤色调。
　　「喂，陆鸣。」她没有回头，声音却精准地传了过来，「左边的那个电线杆，上面是不是贴着很多重金求子的小广告？」
　　我瞥了一眼。「是疏通下水道的。」
　　「啊，真没劲。」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在我的印象里，那里应该贴着一张『寻狗启事』才对。那是我们『寻蝉小队』第一次集结的地方。」
　　「寻蝉小队？」
　　我感觉这个名字充满了小学生特有的羞耻感。
　　「没错。」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表情。
　　「那是我们曾经赋予自己的、拯救世界的代号。虽然实际上，我们只是在公园草丛抓一整天的蛐蛐。」
　　我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
　　所谓的『青春』，大抵就是这种由无聊透顶的小事堆砌起来的垃圾山。
　　「所以呢？」我把玩着手里的录音笔。
　　「你要找的『幽灵』，就是那个抓蛐蛐的队友？」
　　「不是幽灵，是『逃兵』。」
　　夏知了纠正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笔记本内页，上面画着几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名字。
　　「我们要找这三个人。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把他们全部抓回来，重新组队。」
　　她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像是展示一张藏宝地图。
　　「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我不记得我有接受过这种任务。」
　　我试图绕过她继续往前走。我想去前面的便利店买罐冰咖啡，然后找个地方待着，而不是陪着某个神经病在即将拆迁的废墟里玩过家家。
　　「陆鸣同学。」
　　她再一次拦住了我。
　　这次她没有用那种咋咋呼呼的方式，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看我。
　　蝉鸣声突然变得聒噪起来。
　　知了——知了——
　　那种声音像是无数把锯子在同时拉扯神经。
　　「你看这棵树。」
　　她指了指路边的一棵香樟树。
　　「在我的记忆里，这棵树应该是遮天蔽日的绿色，阳光穿过叶子会在地上洒下金色的硬币。可是我现在看过去……」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她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如同一盏电压不稳的灯泡。
　　「它看起来是灰色的。一块巨大的、发霉的抹布。」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袖。手还在微微颤抖。
　　「如果连这棵树的颜色都记不住，那我也快要忘掉那天的金色了。还有那个在树下弹钢琴的人——江远，他在那时候笑起来的样子，我也快要忘掉了。」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某种被戳中的痛感。是一种名为『遗忘』的恐惧。
　　明明看着是个咋咋呼呼的家伙，骨子里却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薄冰。
　　真麻烦。我按住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带路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夏知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别误会。」我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晃了晃。
　　「我只是想录一下那种『被强行征用』的惨叫声，作为样本素材。」
　　「嘿嘿，嘴硬。」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我手里。纸上的第一个名字用红笔圈了起来：江远。
　　「根据我的情报，这家伙现在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当社畜。」
　　夏知了重新迈开步子，这次她的方向明确多了。
　　「据说他在一家不出名的唱片公司做策划。明明是个能弹出肖邦的手，现在却只能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
　　她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
　　「我们要去把他『抓』回来。我要让他再弹一次那首曲子。在那面墙倒下之前。」
　　「哪面墙？」我问。
　　「心里的那面啊。」
　　她回过头，背对着夕阳。
　　那一瞬间，逆光的她轮廓模糊，仿佛真的要融化在这个灰色的背景里。
　　「陆鸣，你看。」
　　她指着天空。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略显刺眼的丁达尔光柱打在了远处的烂尾楼上。虽然那栋楼依然是灰扑扑的水泥色。
　　但在那束光里，灰尘在飞舞。似一场无声的金雨。
　　「那就是声音的颜色。」
　　她轻声说道。
　　「快，录下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录音杆。
　　手指按下『REC』键。
　　滋——
　　磁带转动的声音。那是世界开始运转的声音。
　　看来，我的个人世界，真的要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