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声音，是群青色的谎言》月汐云书

2、第一章 降噪模式下的闯入者

　　八月的空气，黏糊糊的，像是一层裹在身上甩不掉的保鲜膜。
　　下午四点。天空呈现出一种低饱和度的灰白色，就像是有人把世界的对比度调到了最低。
　　我坐在七楼天台的水泥护栏上，手里举着那根黑色的收音杆，像个维持秩序的交通指挥员。只不过我指挥的对象是声音。
　　耳机里传来雨水敲击废弃空调外机的声音。
　　电流混杂着水汽的白噪音。
　　啪嗒、滋——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大概和指甲刮黑板一样让人抓狂。但在我听来，这是这座城市仅存的、未被「文明」过滤的呼吸声。
　　我叫陆鸣。职业是……大概是『声音拾荒者』吧。
　　在这个只要稍微停下就会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的时代，我却是个只会倒着走的怪胎。
　　我不喜欢那些毫无意义的寒暄，不喜欢拥挤的地铁车厢，更不想去理解那些所谓的『青春色彩』。
　　我只要戴上这副主动降噪耳机，世界就会按下静音键。
　　楼下广场舞大妈的音响、隔壁装修队电钻的尖啸、还有那些现充们虚伪的笑声。全部都被隔绝在这一层薄薄的耳罩之外。
　　在这里，我是安全的。
　　直到那个声音，蛮横地撕开了我的屏障。
　　哒哒哒哒哒——
　　那是『麻烦』特有的脚步声。
　　我皱着眉摘下耳机。失去了隔音层，闷热潮湿的空气瞬间像一堵墙一样撞了上来。
　　天台那扇被红油漆喷上「拆」字的铁门，被人用一种与其说是推开、不如说是『爆破』的气势撞开了。
　　「哈……哈……赶上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雨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与其身形极不相符的巨大画板。就那样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
　　她转过头。
　　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视网膜被刺痛了。
　　她的眼睛太亮了。
　　在这个灰扑扑的、像是褪色老照片一样的雨天里，那双瞳孔里仿佛燃烧着某种高流明的光芒。
　　既焦躁，又鲜活。
　　「喂。」她开口了，声音清脆。
　　「你刚才，是在录音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回麦克风，打算从另一侧的楼梯溜走。
　　我不擅长应付这种自带高光滤镜的角色。
　　在故事里，这种突然从天而降的美少女，通常意味着大型修罗场、胃痛的三角关系，或者是某种世界毁灭的前奏。也许吧。
　　而我，只想做个没有任何台词的路人甲。
　　「别走啊！」
　　见我要走，她大喊一声，迈开长腿就冲了过来。
　　天台地上全是青苔和积水。
　　「哇——！」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呼鸣，她脚底打滑，整个人像是一颗失控的保龄球朝我这边滑过来。
　　出于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或者单纯是不想被这颗保龄球撞飞。我叹了口气，伸手拽住了她雨衣的后领。
　　惯性带着她在原地转了半圈，画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好轻。
　　这是我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还有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雨水潮气和油画颜料味道的气息。
　　「谢、谢谢……」
　　她站稳身形，毫无淑女形象地拍了拍身上的水点，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反而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一样凑了过来。
　　她指着我脖子上挂着的耳机，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型号不错啊。看来你是个讲究人。」
　　「如果不讲究，现在就被雨淋透了。」我冷淡地回应，试图离去。
　　「别这么冷淡嘛。」她反而借机更近了一步，那张沾着水珠的脸在视野里放大。
　　「那个，作为交换，我雇佣你了。」
　　「我不缺钱。」
　　「我缺眼睛。」
　　这句话让我停下了动作。
　　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湿漉漉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双过分明亮的眸子，又指了指我手里的设备。
　　「我的世界稍微有点『故障』，颜色正在一点点流失。就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我想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完成一幅画。但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有人充当我的『眼睛』，告诉我那些声音对应的颜色。」
　　她向我逼近一步。
　　「你看。」她指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与即将拆迁的旧红砖房交错的地方。
　　「那边的天空，现在是铅灰色的吗？还是带着一点点生锈的红？那是黄昏被掐死前的颜色吧？」
　　「那是雾霾。」我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真没情调。」
　　她撇了撇嘴，然后突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我面前，像是要索取什么理所当然的东西。
　　「总之，这个暑假，你的眼睛借我用用，你的耳朵也归我指挥。作为交换……」
　　她停顿了一下。
　　那股咋咋呼呼的活力突然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心悸的执着。
　　那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某种食材的新鲜度。
　　我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如果你能帮我完成这幅画，我就告诉你，在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里，怎样才能真正地『活』一次。」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开始疯狂地砸在雨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砸碎。
　　我看着这个莫名其妙闯入我降噪世界的女孩，手里捏着自己的伴身『宝器』——录音杆。
　　一种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然微小，却注定要将岸边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我不做麻烦的事。」我最后挣扎了一下。
　　「没关系。」夏知了笑了。
　　那个笑容灿烂得有些犯规，像是要把这灰暗的天空都撕开一道口子。
　　「反正我也很麻烦。」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灰色的城市，单薄的背影看起来像个冲锋的战士。
　　「准备好了吗？陆鸣。」
　　她回过头，在雨幕中对我说道：「如果你不跟上，我就要吃掉你的眼睛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荒谬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