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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京城之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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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京城之围
京师的外城墙出现在天边的时候,沈夜以为是云。
他在边墙上看了四年的草原天边,认得每一种天色——雨前的灰、沙暴的黄、晴空的蓝白、黄昏的橘红。但这条线不是天色,它是青灰色的,横在天和地之间,从东边一直拉到西边,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不是云,因为云会动。这道线纹丝不动——它太沉了,沉到连风都推不动它。
"那是城墙。"陈七走在他旁边,把弓横在肩上,眯着眼往南看,"京城的城墙,不是夯土的——是城砖,每块砖两个人抬不动。"
沈夜没有说话,他盯着那道青灰色的线,在心里把万全右卫的城墙放在它旁边比了一下。万全右卫的城墙从北门走到南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道墙从东头走到西头——他算不出来要走多久。
越往前走,看得越清楚。城墙上的敌台不是隔百步一个——是一个挨着一个,密密匝匝地蹲在墙顶上,从远处看像是城墙本身长出了牙齿。最高的那个敌台上面飘着一面黄龙旗,旗子被风吹得绷直了,旗面上的龙在风里一抽一抽地翻卷,像一条活物。
京城的城门比万全右卫的城门大三倍,不是三扇门——是三道门,外面一道,中间一道,里面一道,每一道门都关着,门外面挤满了人。
不是军队,是老百姓。从京郊逃过来的农户、小商贩、被烧了村子的乡绅、在官道上被抢光了货物的骡夫——他们赶着骡车、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抱着孩子,全挤在城门外面的吊桥前。城门不开,城门上面的守军往下面喊话——让所有人往南走,去保定。没有人走——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哭声从城门口一直传到援军行进的官道上,不是一个人哭——是几百个人同时在哭,有的在哭孩子,有的在哭丢掉的粮食,有的没有在哭任何人——就是在哭,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带队的把总举手示意队伍停下来。他骑在马上往城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盔摘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汗不是因为热——八月的京师傍晚已经不热了。
"从西门绕,不走正阳门——正阳门堵死了。走西便门,那边是京营的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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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便门也关着。但城墙上有人在往外吊东西——不是食物,是箭矢。京营的步卒在城墙上架了三十多张床弩,箭杆比沈夜的手臂还粗,箭头不是铁的——是灌了火油的棉布包。没人放箭,床弩的弦拉满了,对着城下白帐帐篷的方向,绷着,不动。
沈夜跟着援军从西便门贴着城墙根绕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面。城垛口后面站满了兵——不是万全右卫那种穿着布面甲、甲片上磨出锁骨反光的老兵。这些是京营的兵,他们的甲是新的,甲片上的漆还在反光,但他们的脸上没有老兵那种沉下去的东西。他们的脸上是另一种——是那种守着全天下最厚的墙却不知道墙外面有多少人的恐惧。
一个年轻的京营步卒从垛口上探出头,看见城下走过来一支打了宣府旗号的队伍。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然后又把嘴闭上了。宣府的援军是从北边过来的——他们穿过了已经被鞑靼骑兵踩烂了的官道。这个京营步卒可能一辈子没有出过京城的城墙。他看沈夜他们的眼神不是欢迎——是好奇,好奇这些人是怎么活着走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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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营地在西便门外的一片被踩平了的麦田里。麦茬已经被马蹄和军靴踏进了泥土里,踩得碎碎的,闻起来有一股发酸的草浆味。帐篷不够——三百个人只有四十顶帐篷,七八个人挤一顶。沈夜没有进帐篷,他坐在帐篷外面,背靠着营地边上的一辆破骡车,看着北边那片白色的军帐海洋。
俺答的帐篷从城墙根下面不到三里地的地方开始,一直往北铺过去,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不是几百顶——是几千顶,白色的军用毡帐,每一顶上面都插着一面小旗——土默特的鹰旗、鄂尔多斯的刀旗、永谢布的幡旗。他爹教过他认这些旗,有些旗是四年前在万全右卫垛口上羊皮纸上看到的,有些是他没有见过的——俺答这次带来的部落比他爹说的多。
军营里有人在吵架,不是士兵——是将领。沈夜听到一个粗嗓门在帐篷里面拍桌子——"老子从宣府跑了三百里来勤王,到了连城门都不让进?京营自己的人躲在城墙上不敢出来,我们倒是在城外替他们挡箭——"
孟锐虎的声音接上去,比他低半调,但更硬:"不是不让进。是进不去——城门全堵了。京营的总兵官说援军都在城外扎营,蓟镇的也在城外,大同的也在城外,不是光我们。"
"那为什么不打?鞑靼就在三里地外——"
"严阁老有令——不得出战。"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粗嗓门骂了一句,骂的是什么沈夜没听清——被风声和远处城门口的哭声盖过去了。
严阁老——严嵩。沈夜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他只知道这个人的一句话可以让城墙上所有的床弩都绷着弦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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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俺答派人往城墙上射了一支箭,箭上绑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城外所有的援军营地——俺答的要求很简单:开放马市。大明每年向蒙古提供一定数量的铁器、茶叶、布匹,蒙古以马匹和皮毛交换,如果不答应——就继续围城。
城里面没有答复,嘉靖皇帝在西苑的万寿宫里焚香。据说他已经在香案前跪了三天——不是向朝臣下旨,是向天。严嵩陪在边上,替皇帝拟了一道旨——但旨的内容不是出兵,是"告天",意思是告诉老天爷:京城被围了,请老天爷做主。
严嵩对将领们说的就一句话——"寇饱自去"。意思是鞑靼人抢够了、吃饱了,自己就会走,不需要打。
沈夜不懂朝堂。他蹲在骡车旁边,拿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新腰刀,听到陈七在旁边跟另一个墩军说这四个字——“寇饱自去”。陈七把弓横在膝盖上,用指节敲着弓臂——"俺答不是来吃饱的,俺答是来要价的。他在丰州滩等了三年,不是为了抢一把麦子,他要的是宣府和大同的城门在他面前自己打开。"
"那他为什么不攻城?"
"攻城就不是要价了——是拼命。俺答不缺拼命的人,他缺的是让他不用拼命就能拿到的东西。"
沈夜把腰刀翻过来,磨另一面刃口,磨刀石的嘶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拉得很长。他想起父亲在炕上说的话——"打仗最不占地利,按理不会现在动兵,但那支骑兵看着像是来找人的"。四年前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以为那只是三百骑兵的一次试探,现在他知道父亲看对了——俺答是在找人,找的是一个能让大明低头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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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俺答在城下放了一把火。
不是攻城——是示威。他们把从京郊抢来的粮食、布匹、家具堆在城下,浇上桐油,一把火点着了。火光从白天烧到夜里,在城墙外面烧出了一座山一样高的火堆。火光从西便门的垛口照进了城里,把城墙的影子投射在城内的街巷上,比白天的影子还要长。
沈夜站在营地的骡车顶上,看着那座火山在黑暗里翻搅。火堆里时不时爆出一声响——是烧炸了的陶罐,或是烧裂了的石板。火星从火堆顶上被热风卷上天空,往下散的时候在黑暗里像一条倒流的金色瀑布。城墙上有人开始哭——不是城外的难民,是城里的百姓,他们从垛口缝隙里看到了那座火山,以为俺答在烧城。
但没有攻城。俺答把火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火堆塌了,灰烬飘了半个城,然后他们又退回帐篷里去了。
隔天,城里面传出来一个消息:嘉靖皇帝同意派使者出城谈判。使者是礼部侍郎,出城之前在西苑跪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是被两个太监架上马的。
谈判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那天下午,北边的白帐开始拆了。
不是全部拆——是最外围的那些先拆。一顶一顶地放下来,叠好,装在马背上。天色暗下来的时分,最外围的那一圈草地里已经空了。只留下被毡帐压了十天的圆圈形枯草印,密密麻麻地排成一大片,太阳斜照的时候像草地上长满了白色的痂。
沈夜蹲在营地边上看那些帐篷一顶一顶地拆,他想起罗爷墙上那三把带布条的刀——每拆一顶帐篷,也许就少了一把需要挂上墙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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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俺答退兵,围了整整十天。
不是被打退的——是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走的。马市——不是宣府马市,是大同马市。大同镇每年春秋两季开市,明朝向土默特部供应铁锅、茶叶、布匹,土默特部以马匹和牛羊交换。宣府不在协议之内——俺答要更多的,但宣府是下一轮。
援军可以撤了。
万全右卫的三百人出城的时候,回来的时候只剩两百出头。不是全死在路上——有的走散了,有的留在京城补充京营了,有的留下来打扫废墟。沈夜还活着。陈七还活着。孟锐虎还活着——他左脸颊上那道箭伤疤现在被一道新的刀伤斜着盖过去了,从太阳穴划到下巴,还没有拆线。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来的时候走了三四天,回去的时候慢一些——路上没有那么多要赶的时间了,也没有那么多要躲的骑兵。官道上还是那些被遗弃的骡车和推车,但尸体少了——沿途的村民开始出来收尸了。一个个的坑挖在路边的麦田里,坑旁边放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门板和破衣裳——裹尸用的。
沈夜走过那个他拿破瓦片盖脸的死人的位置——人不在了,蚂蚁也不在了,只剩下地被翻过的痕迹——有人把他埋了。坑边上放了一块石头当碑,石头上没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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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万全右卫的时候是九月初二。
沈夜在北门外看到了他母亲。
她坐在城门口的地上,不是蹲着——是坐着,背靠着城门洞的夯土墙。她手里拿着一只纳好的新鞋——是按照沈大柱的旧样子放大了两指宽的那只鞋,鞋面已经全部纳上了底,鞋口还用红布滚了一道边。她怀里的另一只鞋还没有纳完——鞋面拿针别在鞋底上,别了半圈,剩下的半圈针还扎在布料里。
她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从听说援军要回来的那天起她就坐在这里,白天等,晚上也等。晚上她靠在城门洞的墙上睡,怀里抱着那双鞋。守门的墩军给她端过水,她喝了,给她递过饼,她没吃。饼还搁在旁边石墩上,被风吹干了,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看到队伍从官道上拐过来的那一刻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坐太久了——她用一只手扶着城门洞的墙,另一只手把那双鞋抱在胸口。她看到沈夜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往他跑,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鞋抱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她转身往回走——和每次一样,走了几步回头,沈夜跟上来了。
巷子里的铁渣地还是黑的,沈夜踩在上面的时候听到了一样的碎瓷片互相摩擦的响——和四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推开铁匠铺的门时听到的一样。
灶房里的糜子饭已经煮好了,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往上冲,糜子饭的香味和咸萝卜的味道裹在一起,飘过半开的窗纸上那些破洞——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沈夜坐在矮桌边,沈母给他盛了一碗糜子饭,比平时的稠——多放了一把米。桌上摆了一碟腌萝卜,比平时多夹了三片。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纳好的新鞋——放在沈夜手边。
"你爹的鞋,他穿不上了,你穿。"
沈夜把鞋拿起来,鞋底是她按照旧样子放大了两指宽的——沈大柱的脚长宽了。但沈夜的脚也长宽了,他把脚伸进去——刚好,不大不小。
他低头看着碗,糜子饭的热气往上冲,冲到他鼻腔里——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他爹在大青山墩台上被炸塌的那半截夯土墙——台基上鞑靼人拿刀尖刻下的那两个歪歪斜斜的蒙文符号。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饭很烫。他没有停。
窗外,边墙上的烽燧升起了一股白烟。
是试火,今天没有黑烟,今天平安无事。
(第1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