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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庚戌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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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庚戌之变(下)
万全右卫在八月十五那天收到了京师传来的塘报。
不是驿马。驿马已经过不来了——俺答的骑兵在京郊到怀来之间的官道上设了三道哨卡。塘报是一个从京营逃出来的夜不收徒步送到的。他走山路绕过了哨卡,跑到万全右卫北门的时候脚上只剩一只靴子,另一只脚裹着一层从死人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布已经和脚底板长在一起了。
塘报上只有一行字:"俺答围京师。京营不敢战。速来勤王。"
守备刘大人在校场上当众读了这行字。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沉默的长短刚好够一个人从万全右卫骑快马到京郊的距离在心里走一遍。然后他做了决定。
"万全右卫出三百人。正兵营两队,摆边军一队。剩下二十个名额给墩军和自愿报名的。一个时辰后出发。"
校场上没有人出声。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去的人都不打算回来了。京师离万全右卫三百余里路——快马一天一夜能到,但你得先穿过已经被蒙古骑兵踩烂了的地段。从怀来到昌平这一段官道上全是俺答的哨骑和散掠的轻马队。秋天干燥,地里没有庄稼可以藏身,官道两边的村子全被烧了,连废墟都在冒烟。
沈夜从校场边缘挤到报名桌前面的时候,孟锐虎正拿着毛笔往名册上填名字。他抬头看见沈夜,毛笔停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掉下来,落在名册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你几岁?"
"十九。"
"不行。援军不收十九以下的。"
"我爹在边墙上熬了二十年。他死了,他的墙还在。"沈夜把半截枪头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枪头的断口上还粘着他虎口干涸的血——是昨天攥得太紧扎出来的。
孟锐虎看着那把断枪,又看了沈夜一眼。然后他把毛笔从左手换到右手,在名册上写下了沈夜的名字。名字旁边空着年龄那一栏——他没填。
"去找军器库领一把腰刀。不要用你爹的——你爹的刀,跟他一起留在墙上了。领了新的,去西三门报到。"
一个时辰后,三百人从万全右卫北门出发。沈夜走在队伍最后面,腰上挂着一把新领的腰刀——刀鞘是粗皮,刀柄上的缠绳是新的,还没被手汗浸黑。他的肩上背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三块杂粮饼和一小袋咸萝卜——沈母在他出门前塞进他手里的。她没有说话,她把饼塞进布袋,拉紧袋口的抽绳,然后把布袋挂在他的肩上。做完这些她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帘放下来,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队伍出北门往东拐上官道的时候,罗爷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他没拦,他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拔下来,用烟杆指着沈夜腰间那把新刀——没说话,沈夜对他点了个头。罗爷把烟杆塞回嘴里,转身回了铁匠铺,铁渣地上的脚步声和平时一样重。
官道出城十里后就变了样,路两边的田地全是黑的——不是秋天庄稼收割后那种褐黄色的空,是被火烧过之后那种炭黑色的空。麦茬烧成了灰,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扑,灰里夹着烧焦的谷粒,一粒一粒打在脸上像被炒过的沙子。路边偶尔能看到一辆翻倒的骡车——车架子还在,轮子已经被拆走了,骡子不见了,只剩一根断成两截的缰绳拴在车辕上,缰绳的另一头什么都没有。
走了三十里之后沈夜看到了第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的样子,泥坯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排开。远远看过去村子还在——走近了才知道不在了。房顶全被掀了,墙是黑的,门板躺在地上被人踩成了两截。村口那棵老榆树被从中间烧断了,树冠倒在地上,树干还在立着,断口处被火烧成了一圈尖利的黑色木刺。村路上横躺着两个人——一个脸朝下,一个侧着身,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风吹日晒扯碎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不是刚死的——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沈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弯下腰,把侧着身那个人的衣服拢了一下。不是要盖上——是那人的脸露在外面,眼睛还睁着,眼眶里爬满了蚂蚁。他拿一块从旁边捡来的破瓦片把蚂蚁拨开,然后把那人的衣角翻上来盖住了脸。
带队的把总在前面喊了一嗓子:"不要停——天黑之前要过怀来——"
沈夜直起身继续走。
再往前,官道被彻底切断了。不是被堵死的——是被抛弃的。一条能过三辆马车并行的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辆被遗弃的骡车和推车。车上的货已经被搬空了——不是被抢的,是被慌慌张张往南逃的人自己卸下来丢掉的。路边能捡到各种东西:一袋破了的麦子,撒了一路,被马蹄踩进了泥土里;一件褪色的蓝布棉袄,袖子还套在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断臂上;一只裂了缝的陶壶,壶里还有半壶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色的烟尘。
往南的路全是鞑靼的哨骑。带队的把总把队伍掉了个头——改走北线,贴着大青山的南麓往东插,从山后的小道折向昌平。
沈夜把陶壶拿起来,把水倒掉,重新灌了一壶从路沟里渗出来的井水——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前面一个崴了脚的墩军。那个墩军接过水壶灌了半壶,把剩下半壶倒在头上。水和汗一起从他脸上淌下来,在他满脸的黑灰上洗出了两道弯曲的、露出皮肤的印子。
"谢了。"
"你叫什么?"
"陈七。"
沈夜看了他一眼。瘦高个,长手长脚,鼻梁高挺——不是本地人面相。陈七也看了沈夜一眼,然后把他腰间那把新刀上下扫了一遍。
"第一次出墙?"
"第一次出这么远。"
陈七把水壶还给沈夜,从肩上卸下自己的弓——一把辽东猎弓,弓臂上缠着几圈磨毛了的牛皮绳。
"我也是辽东的,长白山脚下的猎户。"他把弓翻了个面给沈夜看弓背上的一排刻痕——这不是军弓,是猎户自己造的,军弓比这个粗一圈。"这一路上你要是打狼,我可以借你箭。"
"这里没有狼。"
"有。"陈七把弓背回去,抬了抬下巴指向北边,"狼从草原上闻到肉味就会过来。我们在辽东管这个叫——活狼跟在死人后面。"
沈夜没有说话,他把水壶系回腰间,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队伍赶到了大青山脚下。带队的把总下令扎营——但周围一圈没有可以扎营的地方。唯一的平地上倒着一座被烧塌了半截的土坯庙,庙里的菩萨只剩一个莲花座,其余的被人搬走了或是烧掉了。步卒们在庙墙后面打地铺,把布面甲的袖口松开,靠在墙上闭上眼,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地方连风声都没有。草原上安静得像是死了。
沈夜没有睡。他把腰刀拔出来横在膝盖上,坐在庙墙外的一块残碑上,碑上的字被火烧黑了,只能认出最上面两个字——"大青"。
大青山。他爹守了将近一年的墩台就在这座山的北角。
他站起来,从庙墙后面绕出去。陈七靠墙坐着,半眯着眼,看到沈夜站起来,没拦。
"往北四里地就到了。"
"你怎么知道?"
"你腰上的枪头。半截的——是你爹的吧。"
陈七把弓抱在怀里,把眼睛闭上了。
沈夜一个人往北走。月光被云遮住了一半,脚下的路是从山脚往山脊上走的碎石子坡道。坡道两边长着矮灌木,灌木的叶子上全是马蹄踩断的断枝。往上走了一里多,灌木不见了——被踩平了。坡道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山岩平台,平台上是一座被炸掉了半边墙的墩台。
这就是沈大柱的墩台。
墩台的夯土墙被从中间轰塌了一截,剩下的半截墙上密密麻麻地镶着断箭,像一只被扎烂了的靶子。垛口外侧的火盆翻倒在墙根下,盆里的湿粪被烧成了一把灰白色的细粉,风一吹就散。烽燧顶上的陶炉碎了——不是被炸碎的,是烧太久了,陶坯在连续一天一夜的高温下裂成了四瓣。炉膛里还剩最后一小截没有烧完的木炭,木炭是冷的。
沈夜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灰拨开。灰下面是夯土的台基——台基上有人用刀尖刻了一排字,不是汉字,是蒙文——两个词,一个画了圈的符号,一个打了叉的。他爹的墩台攻上来的是蒙古骑兵——这些人走之前在墩台的基座上刻下了他们部落的标记。画圈的是土默特部的标,打叉的是——他看不懂。
他把手按在那两个刻痕上。灰是冷的。石头是冷的。刀痕的边缘还很锋利——刻上去不会超过三天。他爹守这座墩台一直守到墙塌下来——然后鞑靼骑兵涌上来,在台基上刻了他们的记号。
然后他们走了,然后沈夜来了。
他把手从台基上拿起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湿粪灰和石粉的混合物。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那半截枪头,放在台基上那把湿粪灰的旁边。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符,正面是公鸡和日头,背面刻着沈和陆,他把木符也放在枪头旁边。三个东西排在一起——台基上的鞑靼记号、他爹的半截枪、陆千山和他爹二十多年前刻的木符。
他蹲在墩台废墟上,没有哭。
远处的草原上忽然起了风。风吹过废墟的时候在残墙上撞出了一声类似哨子的尖响——然后散了。沈夜把枪头和木符从地上捡起来,枪头挂回腰间,木符塞回怀里。木符上的温度被他胸口焐热了——不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那个温度,是他自己的,现在是他自己的了。
他站起来,对着废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一截,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塌了半边的墩台上,把那截还剩半拳长的残炭在灰堆里照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往南走,沈夜走到陈七旁边。陈七正在一边走一边往弓弦上抹松脂——松脂是从路边一棵被烧了一半的松树干上刮下来的,还在往下滴,他用手指捏成条往弓弦上抹。
"看到了?"
"看到了。"
"还剩什么没有?"
沈夜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枚木符的边缘——公鸡的冠,日头的圆圈,背面的沈字和陆字。然后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三天之后,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道线,不是边墙——边墙是黄土和夯土的,这道线是青灰色的,是京师的城墙。
城墙前面是无数的帐篷,白色的军帐——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密密麻麻地盖住了整片平原。
俺答的大军还在。
(第1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