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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你杀了我吧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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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饭后其他人都在院子里各自忙活,林奇一个人走出了院门。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脚步很轻,走过灌渠边那条石板路的时候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了一下。他沿着矮竹林后面的小路一直走到了苍梧城东面那片水塘边,竹楼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秦溯靠在竹楼廊下的栏杆上拎着酒壶,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林奇的脸比白天白了一些,步子走得很稳但眼底有一层东西沉沉的,像水面底下压着石头。秦溯把酒壶搁在栏杆上,等他走到跟前才开口:“一个人来的?”
“嗯。”
“谢淮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秦溯没有追问。他从廊下走下来在竹楼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奇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水塘面上碎掉的月光。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竹叶在头顶沙沙响着,远处的蛙鸣有一搭没一搭的。
林奇坐了好一会儿没开口。秦溯也没催他,把酒壶拿过来递给他。林奇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地烧过喉咙落进胃里,暖意从里面浮上来但浮到胸口就停住了,那层暖意进不去更深的地方。
“秦溯,”林奇把酒壶搁在膝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杀了我吧。”
秦溯偏过头看着他。月光把林奇半边侧脸照得发白,另一半隐在竹楼的暗影里,他的眼睛落在水面上没有看秦溯,手指松松地搭在酒壶把手上,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秦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酒壶从他膝头拿过来搁在自己那边。
“为什么找我?”秦溯问。
“你修采补之术。你懂怎么把灵力从一个人身上抽走,不留痕迹的那种。你下手快,不疼。”林奇的声音还是很平,“我不想等到散的那一天,慢慢漏,每天漏一点,看着你们担心,看着添参问我‘哥哥你要是散了我去哪里找你’。我受不了那个。你直接给我一个痛快的,就现在,就这一下。”
秦溯靠着石阶背后的竹楼柱子,狭长的眼半阖着看头顶的竹叶。他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修采补之术,但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对人用过?”
林奇偏头看他。
“我修那门功法是因为它能让我活下来。我身体里有旧伤,不靠采补灵力续着会死。但我没采过别人的,一次都没有。”秦溯的声音懒懒的但底下压着一层很平的东西,“我要是懂怎么不留痕迹地把人抽干,我早就用了。但我不会。我没学过。我活到现在靠的是自己慢慢修,慢是慢,但没害过人。”
林奇坐在石阶上看着秦溯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楚,杏色袍子底下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很细很淡,林奇以前没注意到过。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水面上,水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被夜风推着轻轻地晃。
“那怎么办?”林奇问,“我就这么等着?”
“等着。”秦溯端起酒壶喝了一口,把壶递回给他,“等着比动手强。你动手了,添参会一直在桌上等,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你等着,至少还能多喝几顿粥。”
弹幕那会儿安安静静地亮着,五派的颜色混在月光里变得很淡很淡:
【原著派:他找秦溯是因为秦溯修采补之术,他以为秦溯会痛快下手。】
【纯爱派:秦溯说“我没采过别人的,一次都没有”。原著里那个采补的人根本不存在了。】
【广撒网派:他连死都想找个不疼的法子。他怕疼,但他更怕添参问他去哪里找他。】
【吃货派:他说“至少还能多喝几顿粥”。】
【颜控派:秦溯手腕上那道旧疤是原著的痕迹,但他没走原著的路。】
林奇把酒壶接过来又灌了一口。酒液这次落进胃里暖意比刚才深了一点,从胸口那块石头的缝隙里渗进去了一线。他坐在石阶上仰头看了看竹楼檐角挂着的灯笼和灯笼上面满天的星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秦溯,你当初修采补之术的时候,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吗?”
“不知道。”秦溯靠在柱子上看着头顶的竹叶,“我只知道我如果不修就活不过二十岁。我修了,活到了现在。中间的事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后悔吗?”
秦溯想了想:“不后悔。我要是没修那门功法活不到今天,也就不会在竹林里遇见你,不会跟你抢汤勺,不会腌酸枣酱给你们吃,不会坐在这个石阶上听你说‘你杀了我吧’。”
林奇偏头看着他。秦溯的侧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比平时软了一些,狭长的眼尾那层戾气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林奇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原书里那个采补为生的人之间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远到找不到任何重合的痕迹。他把酒壶搁在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血管还是淡青的,但月光照上去的时候没那么明显了。
“秦溯,”他开口喊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陆景渊煮粥,你去不去?”
“去。”
“那今晚这壶酒算你请的。”
“本来就是我的酒。”
林奇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在石阶上站了一下,看了看水塘对面竹楼后面那根老藕原来的位置——水面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里曾经泡着一根几千年的藕,现在那根藕变成了添参。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看见秦溯也站起来了,杏色袍子垂在石阶上,手里拎着酒壶,狭长的眼睛看着他。
“回去吧,”秦溯说,“费怜大概还在等门。”
“你怎么知道?”
“他每天晚上都在廊下碾药碾到最后一个回来的人进门才收摊。”
林奇站在竹楼门口没有再说话。他跟秦溯一前一后沿着矮竹林的小路往回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石板路上并排落着,踩过灌渠边的碎石和草叶。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廊下的灯果然还亮着,费怜坐在廊下碾药,药碾子转得很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林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秦溯,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药碾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回来了就好。灶上有热水,洗了再睡。”
林奇在廊下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费怜收药碾子时那双沾着药渣的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费怜偏头看了他一眼,暖棕色的眼睛在廊下的灯光里温温的,没说话但把他的手反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林奇回到石殿之后没有躺下。他在榻沿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东墙挪到西墙,殿内的灵灯燃了又灭,灭了又被他重新点上。他攥着那枚玉扣在掌心里来回摩挲,指腹蹭过玉面温润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弹幕那天晚上特别安静,五派的颜色全混成了一种沉沉的灰,偶尔飘过一行字也是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原著派:他不属于这里。原主死了,他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死了,他是借着残魂壳子活着的。】
【纯爱派:可他现在有两个身体了。添参住着藕塑的那个,他住着旧的那个。】
【广撒网派:旧的那个魂壳已经用到头了。新身体是给添参的,不是给他的。】
【原著派:天道不会允许两个林奇同时存在。一个原主一个穿越者,都是林奇,都是不该多出来的那一个。】
【所有派系:他在想这件事。从秦溯那里回来之后一直在想。】
林奇把玉扣搁在膝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血管淡青淡青的,月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见血液在管壁底下缓慢地流着,流速比前几天又慢了一些。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还是那些掌纹,但指腹底下的肉好像薄了一层,按下去没有以前那么弹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廊下费怜碾药的灯已经熄了,西屋和灶房的窗户都暗着。但院子中央那棵老榆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谢淮靠着树干闭着眼,月光落了他满身,白衣被照得泛了一层银蓝。他没在打坐——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林奇在门缝里看了他好一会儿,看见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手搁在膝头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又放平。
林奇把门合上了。
他回到榻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自己。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穿过来那天洞府里弥漫着龙涎香,白纱幔帐无风自动,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水滴。那时候原主刚刚咽气,身体还是温的,残魂壳还没来得及散。他是在那个缝隙里钻进来的,像一只脚踩进了别人还没合上的门缝。现在门缝要关了,他的脚还在里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弹幕面板从视野里关掉了。黑暗中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前几天慢,比昨天更慢。他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穿好衣裳推开石殿门的时候费怜已经在灶房门口生火了,看见他出来微微愣了一下——他平时没起这么早。林奇冲他笑了笑:“今天我来烧火,你歇会儿。”
费怜看了他两息,没有推辞,把火钳递给了他。林奇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和手背,那层淡青的血管在暖光里看着比月光底下淡了些。费怜在旁边洗米,偶尔偏头看他一眼,不说话但也没走远。
陆景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坛新酱,迈进灶房看见林奇蹲在灶膛前烧火,桃花眼弯了一下:“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从东边。我起早了。”
“稀罕。你那被窝平时跟长在你身上似的。”
“你被窝才长你身上。”
秦溯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新腌的酱菜坛子,靠在灶房门框上看了林奇一眼没说话,把坛子搁在案板边上。谢渊抱着白狐最后一个到,在门槛边坐下来把白狐搁在膝头,安静地等着开饭。谢淮从院门外走进来的时候袖口沾着草屑,大概是刚从灵田回来,他看了林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走进灶房在桌边坐下了。
添参是最后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手里攥着一颗糖。他走到桌边在林奇旁边坐下来,把糖搁在林奇碗边:“哥哥,今天甜的。”
林奇低头看了看碗边那颗糖,伸手拿起来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把甜味和粥一起咽下去了。桌边几个人各自吃着各自碗里的东西,陆景渊跟秦溯照旧为腌萝卜该切多厚拌嘴,费怜照旧给每个人添汤,谢渊照旧安安静静地给白狐顺毛,谢淮照旧坐在桌角喝粥偶尔抬眼看林奇一下。添参照旧吃得慢,筷子夹东西还不利索,但他今天多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林奇碗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哥哥你多吃点。”
弹幕安安静静地亮着:
【原著派:他今天起得比谁都早。他给费怜烧了火,给添参剥了糖纸,吃了添参夹给他的腌萝卜。】
【纯爱派:他嘴上说“今天我来烧火”,其实是在做最后的事。】
【广撒网派:他昨晚一夜没睡。今天早上他笑得很平。】
【吃货派:他今天喝了两碗粥,比昨天多一碗。】
【颜控派:他低头剥糖纸的时候睫毛垂着,很好看。但那种好看是最后一次的好看。】
林奇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吃干净了。他放下碗看了看桌边围坐的人,忽然开口:“我今天想去一趟灵田。谢淮,你带我去看看灌渠阵吧,我还没正经看过它全貌。”
谢淮抬起头来看着他。凤眼里那层薄冰底下的光比平时沉了一些,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吃完就去。”
林奇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灶房搁在水池里。他走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桌边的人——陆景渊还端着碗跟秦溯争论,费怜在给谢渊添茶,添参在低头吃最后一口粥。他把这幅画面收进眼睛里存好了,然后转身跟着谢淮往灵田方向走去。
灌渠阵在晨光里缓缓流转着,灵气从阵眼出发沿着沟渠走遍整片田垄,灵植的叶尖被灵气推着轻轻摆动。谢淮站在田埂边上指着阵眼的方位给他讲那条灵脉的走向,林奇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他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最近一片灵植的叶尖,指尖触到温温的灵力,跟那天他第一次看启阵时一模一样。
他蹲在田埂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血管淡青淡青的,指腹底下的肉薄了一层,但指尖还留着刚才那片灵植叶尖的温度。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偏头看着站在旁边的谢淮,晨光把谢淮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白衣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谢淮,”林奇开口了,“你那个玉简上写的双修法子,能把人的灵力从经脉里导出来吗?”
谢淮偏过头看着他,凤眼里那层光沉了沉:“能。但导出来的灵力会散进虚空,收不回来。”
“能导就行。”林奇冲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稳,“今天晚上你帮我导一次。”
谢淮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林奇好一会儿,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田埂上叠在一起。他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也更稳了一些:“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奇把手插进袖子里,仰头看着头顶的天,“我不属于这里。多出来的那一个,该走了。灵力导出来散掉,残魂壳跟着一起散,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留。添参有新身体,你们有五个人,粥照喝饼照吃。这张桌上少一个碗,但位置还在。”
谢淮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田埂那头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远处灌渠尽头那片灵植的叶子在风里摆动。他的肩线绷得很直,白衣被风吹得猎猎响。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散在风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今天晚上。石殿。我陪你。”
弹幕那行字在晨光里亮了一瞬就融进光里看不见了:
今天晚上。石殿。我陪你。
很纯爱,很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