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暴露 周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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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方绵绵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明晃晃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了两秒又翻回来，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点亮屏幕。
九点十七分。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还在睡。蒋念的床铺那边传来极轻的鼾声，徐枝的上铺安安静静的，费叙宇平躺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面外面。周日早上的男生宿舍像一池温水，安静、缓慢、裹着懒洋洋的暖意。
方绵绵侧躺着，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点开那个对话框。昨晚的最后一句是他的"晚安明天见"，对面回了"晚安"，再往后就没了。他翻了翻聊天记录，从昨天上午那条"师父师父你醒了吗"一直翻到半夜那条关于鸡蛋的对话。
"记得。很好吃。"
方绵绵看着这四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整个人蜷在被窝里反复看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鼓起勇气，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师父你今天有空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跳咚咚地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小鼓。他等了三分钟，没动静。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有点后悔刚才太冲动直接发了那句话。万一对面还没醒呢？万一对面醒了看到不知道该怎么回呢？万一人家根本就不想见面呢？
他正胡思乱想，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方绵绵一个激灵翻回来，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屏幕亮着。
对面回：「今天？怎么了？」
方绵绵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他本来想直接说"我想见你"，但打字到一半又删掉了，觉得太直白了会把对方吓到。他又打了"我今天想去图书馆自习"，又删了，觉得太拐弯抹角。删删改改好半天，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今天想去图书馆自习你有空的话一起啊正好有道题想问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手机壳边缘，呼吸都屏住了半拍。过了大概一分钟，对面回了一条。
「我今天有点事，去不了。你自己好好学。」
方绵绵盯着这行字，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他慢慢坐起来靠到床头，被子滑到腰间，低头看着那条拒绝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才又打了一行：「那你忙完呢下午有空吗我可以在图书馆等你(???︿???)」
这次对面回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方绵绵盯着"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跳了又灭灭了又跳，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屏幕终于亮起来：
「今天可能都不行。下次吧。」
方绵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次吧"三个字轻飘飘的，看起来像是随口推脱的客气话。但方绵绵认识这个"顾扬"太久太久了——他知道对面的人说"下次吧"的时候是真的会记得"下次"，不是那种敷衍的托词。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失落，他昨晚在心里鼓了一整夜的勇气，好不容易主动提出来见面，就被一句"今天可能都不行"轻轻挡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靠回床头，仰头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对面墙壁上投出一道金色的长条。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另外三个人绵长的呼吸声。
方绵绵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轻从被窝里爬出来。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轻手轻脚地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指节被冷水冲得微微发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我今天可能都不行"这句话。
他不笨。他知道段疏言在躲。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昨天在图书馆里，那个人隔着半个阅览室看了他三秒，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明明昨晚聊到那枚鸡蛋的时候，对面回的"记得。很好吃"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柔软。明明段疏言对他很好——好到全校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程度。
那他为什么要躲？
方绵绵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手，轻手轻脚地回到床铺边坐下来。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撑着腮帮子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换了衣服——挑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短款羽绒服，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压平了些，虽然压完还是有一撮不服帖地翘着。他洗漱完，轻手轻脚地打开宿舍门，往楼下走。
蒋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几点了你就起"，也没等到回答就又睡过去了。
方绵绵一个人出了宿舍楼。周日早上的校园比周六还安静，路上没什么人，风裹着初冬的凉意拂在脸上，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脖子，往食堂方向走。他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窗口旁边慢慢吃完，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五十三分。
他又点开那个对话框，想了很久，发了一条：「师父我到食堂吃过早饭啦你忙归忙别忘了吃早饭」
对面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好"。方绵绵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了图书馆的方向。
图书馆周六人不多，周日更少。方绵绵从一楼大厅进去的时候，值班的阿姨正在低头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回去了。方绵绵轻手轻脚地上了三楼，在楼梯口站定，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那排桌子——最里面那个位置是空的。
方绵绵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椅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昨晚在脑海里排练过好几种今天"偶遇"段疏言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对方压根不在的版本。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进去，在靠窗那排桌子中间的位置坐下来，位置恰好跟段疏言昨天坐的那张椅子隔了两把椅子。他把书包放在旁边，掏出笔记本和笔，摊开来，低头假装看书。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最里面那张空椅子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段疏言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连图书馆都不来了，是不是真的在躲他。
就这样坐了大半个小时，书翻了三页，一个字没记住。方绵绵终于把笔放下，叹了口气，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窗外发呆。阳光暖洋洋地铺在他后背上，照得他整个人暖融融的，困意慢慢涌上来。
他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他是被手机震动弄醒的。屏幕贴着桌面嗡嗡地响，方绵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胳膊被自己压麻了，嘶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手机一看。
「在图书馆？」
方绵绵的困意一下子散了。他坐直了身体，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飞快地打字：「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你忙完了吗(???︿???)」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还没。我看你一个小时没发消息，以为你回去了。」
方绵绵的心口暖了一下。段疏言在关注他有没有发消息。段疏言在忙的时候还分神看他有没有动静。他嘴角翘起来，打字：「没有呀我刚才趴着睡着了嘿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回：「行。中午记得吃饭。」
方绵绵盯着"中午记得吃饭"这六个字，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小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这次他能看得进去书了，那些符号和公式变得清晰起来，他刷刷刷写了半页草稿，精力前所未有地集中。
就这么写到了十一点半。窗外太阳升到正中，光线变得明亮刺眼。方绵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收笔去吃饭，手机又震了一下。
「中午了。去吃饭吧。」
方绵绵看着这条消息，发了一条：「那你呢你吃了没」
对面：「还没。等下吃。」
方绵绵：「那一起呀你去哪个食堂我去找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方绵绵握着手机等，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在犹豫、在挣扎、在想怎么拒绝。他的心脏悬起来，等了好一会儿，对面终于回了：
「我今天在外面办事，不在学校。」
方绵绵看着这行字，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他昨天说"有事去不了"的时候方绵绵信了。他今天说"在外面办事"的时候方绵绵也几乎要信了——如果他没有在十分钟前看到段疏言走进图书馆的话。
对的，十分钟前。他趴着睡着刚醒没多久的时候，抬头活动脖子的间隙，余光扫到图书馆门口有个穿黑色外套的高个子男生走进来。他没看清脸，因为那个人进门之后迅速地拐进了楼梯间旁边的安全通道，像是进了什么隐蔽的地方就没再出来。
方绵绵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别的学生。但现在——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在外面办事不在学校"这行字，又回想了一下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段疏言来了图书馆。他来了，但没有上三楼，大概躲在一楼或者二楼的某个角落。他坐在那里看着手机，跟方绵绵说"我在外面办事"，然后叮嘱他"中午记得吃饭"。
方绵绵握着手机，心口又酸又涨，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在原地坐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收拾好书包，拉上拉链。他提着书包下了三楼，没有直接走出一楼大厅，而是在一楼阅览室门口站定，视线缓缓扫过整层楼。
周日的图书馆一楼人不算多，分布在不同区域。方绵绵的目光从左到右掠过一排排书架和桌椅，最后定在了靠角落安全通道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那个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侧对着他，穿一件黑色的短款外套，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书立起来挡着他的脸，只能看见低垂的眉眼和握着手机边缘的指骨分明的手指。
段疏言。
方绵绵看清了那个身影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站在阅览室门口没有动，看着那个人把手机放到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低头翻了翻书页，但翻了两页又停下来，像是心思完全没在书上。
方绵绵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走过去，想站在那个人面前说"我知道你在这里"，想知道对方看到他突然出现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那些准备好的勇气在真正面对的时候忽然散得七七八八。
他最后还是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段疏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看书，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又在等什么消息的样子。方绵绵的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那好吧你忙完了早点回来我在图书馆等你回来你回来了告诉我(???)?」
他看见那个角落里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那个人的手指顿住了，翻书的动作也停了，整个人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方绵绵站在远处都觉得那几秒被拉得太长了。
然后段疏言放下了手机，重新拿起那本书。他的后脑勺对着方绵绵的方向，肩膀微微垮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安静地消化什么复杂的情绪。
方绵绵看着他那个微微垮下来的肩膀，心口涌上一股酸酸的、软软的东西。他转过身，安静地走出了图书馆。
他走到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句"我今天在外面办事不在学校"。
他没有生气。他知道段疏言为什么躲。那个笨蛋觉得自己冒名顶替了别人的身份，觉得自己不配光明正大地见他，觉得方绵绵喜欢的是手机那头那个"网恋男友"的壳子，而不是他本人。所以他宁可躲在一楼角落里假装不在学校，也不敢上楼坐在方绵绵旁边。
方绵绵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吹得晃了晃。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
「师父我跟你讲个事我今天在图书馆一楼看到一个人特别像你室友段疏言他坐在角落里看书但你又说你在外面办事那应该是我认错人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食堂走。他知道那条消息会被谁看到，他也知道看到那条消息的人现在大概是什么表情。
果然，走了没到半分钟，手机就在兜里疯狂地震动。
方绵绵掏出来一看，对面发了一长串：「你看到他了？他坐在哪儿？他没打扰你吧？」
方绵绵几乎能想象出段疏言看到那条消息时手忙脚乱的样子。他忍着笑，慢悠悠地回：「没打扰呀他就坐在角落里看书隔得挺远的我没过去打招呼他不是你室友嘛我跟他不熟过去打招呼怪尴尬的(???)?」
对面沉默了。方绵绵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很久，最后弹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是挺尴尬的。」
方绵绵看着这五个字（算上标点是六个），忽然笑出了声。他站在食堂门口，笑得肩膀直抖，引来旁边经过的学生侧目看他。他赶紧抿住嘴，低下头，用力压住嘴角，回了一条：「那我不说了你快忙吧我去吃饭了拜拜(??ヮ?)?」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推开食堂的门走进去，点了一份番茄牛腩盖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笑弯了眼睛。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三条消息。
"我今天在外面办事不在学校。"
"你看到他了？他坐在哪儿？"
"……是挺尴尬的。"
方绵绵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舀了一大勺饭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根本压不下来。食堂的暖气烘着他微凉的脸颊，他整个人暖融融的，连带着心口那一点点酸涩和失落都被冲散了大半。
他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既然段疏言不敢光明正大地见他，那他就让他敢。既然段疏言觉得方绵绵喜欢的是"网恋男友"的壳子，那他就让段疏言知道——他方绵绵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那个会熬夜讲题、会提醒他加衣服、会把剥好的蛋攥进掌心的人，是段疏言，是那个现在躲在一楼角落里假装不在学校的笨蛋。
方绵绵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端着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吃完饭了？」
方绵绵回：「刚吃完！番茄牛腩盖饭可好吃了下次带你来吃(???)?」
对面回了一个"好"字。方绵绵盯着这个"好"字，忽然又想起那句"我今天在外面办事不在学校"。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铺下来，被教学楼和树冠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低头又发了一条：「师父你现在在外面办事那你能帮我办件事吗」
对面：「什么事？」
方绵绵：「你帮我问问你室友段疏言他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想躲」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足足沉默了将近两分钟。方绵绵握着手机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掌心。冬日的风吹过来，把台阶旁边的那棵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悠悠地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手机震了。方绵绵低头看。
「……他可能不是想躲。」
方绵绵盯着这行字，手指打字的时候指尖有点发颤：「那你帮我跟他说如果他下次不想躲了随时可以来见我我每天都在(???)?我等他」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等回复。他抬头看了看路，选了回宿舍的方向，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慢慢往回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淡黄色的羽绒服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个移动的暖暖的小太阳。
他走了大概十几步，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没有立刻掏出来看，而是又走了十几步，才慢悠悠地伸手进去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顾扬"。
方绵绵看着那个备注，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备注改了。
从"顾扬"改成了"阿言"。
改完之后他看着新的备注名，心口那股酸酸软软的东西又涌上来了。他点开那条新消息，对面回的是：
「好。我帮你转告他。」
方绵绵看着这六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他知道段疏言看到了他改备注之前的发消息的ID，也知道对方现在大概抱着手机慌乱得不知所措。但他不打算立刻拆穿。他要等段疏言自己想明白、自己鼓起勇气站到他面前、自己把那个"冒名顶替"的身份亲手撕掉。
他要让段疏言知道，他方绵绵等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不会跑，不会生气，不会觉得尴尬。
他回了一个小表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慢慢地走回了宿舍。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