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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宿舍大会   晚上九 ...

  •   晚上九点半,方绵绵的南瓜粥喝了一半,红糖糍粑咬了两口就搁下了。他盘腿坐在自己椅子上,膝盖缩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捧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对话框。"好"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后一行,他看了无数遍,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又放,放了又悬,就是打不出一个字。
      蒋念把外卖盒子收拾了扔进垃圾桶,回头看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转头朝上铺喊了一句:"你俩下来一下。"
      费叙宇从书里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一眼方绵绵那个蜷缩的姿势,没多问,合上书从上铺下来了。徐枝正戴着耳机刷短视频,被蒋念拔了一只耳机才不情不愿地翻身爬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嘶了一声,蹦着跳到方绵绵旁边的椅子上盘腿坐下。
      四个人各自占据了宿舍中央空地的不同方位。蒋念坐在方绵绵正对面的椅子上,费叙宇靠着书桌边沿,徐枝盘腿坐在方绵绵床铺边缘。四个人穿着各自的连体睡衣——蒋念是深蓝色的恐龙连体,帽子上的小角耷拉着;费叙宇是灰色的长款棉质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规整得像要上台发言;徐枝是印着橘猫图案的宽松款,袖口被他撸到小臂中间;方绵绵最夸张,一身奶白色的兔子连体睡衣,帽子上的长耳朵垂在肩膀两侧,整个人裹在毛茸茸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张白乎乎的小脸。
      蒋念双臂抱在胸前,清了清嗓子:"好了,人到齐了。绵绵,你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我们帮你分析。"
      方绵绵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看对面三张表情各异的脸,又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上垂下来的兔耳朵尖,声音闷闷的:"就是从今天下午开始……"
      他从图书馆那件事讲起,讲了段疏言在图书馆看他那一眼,讲了顾扬突然出现,讲了手机里两条消息的时间差。他讲得很慢,偶尔卡住,像是自己也还在消化那些信息。蒋念听的时候表情从轻松变成严肃,徐枝的眉头越皱越紧,费叙宇靠在桌沿上一言不发地听着。
      讲完之后宿舍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蒋念猛地拍了一下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什么?!所以你是一口气谈了两个还是哪个?!"
      "我不知道!"方绵绵把脸埋进兔子帽子里,声音闷得发颤,"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那个手机到底是顾扬的还是段疏言的……"
      "你等一下。"徐枝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努力理清逻辑,"你意思是,跟你聊了这么久、温柔耐心讲题、早上问你吃没吃晚上说降温提醒你加衣服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段疏言?顾扬只是把号丢给他了?"
      方绵绵从帽子里抬起一点点脸,眼圈红红的:"……好像是。"
      徐枝深吸一口气:"那顾扬今天下午跑来找你,是因为发现段疏言跟你聊得太好了,他急了?"
      "不知道。"方绵绵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没明说,就……就突然出现了,坐我旁边,说要帮我看题。但我当时正在跟手机里那个'顾扬'聊天,消息正好弹出来,他就看见了。他当时脸色特别难看,说可能是室友拿他手机发的。我没拆穿他,就让他回去了。"
      "你太善良了绵绵。"徐枝叹了口气,"换我当场就问他'你哪个室友这么关心我降温了拉没拉拉链'。"
      方绵绵低下头没吭声。蒋念瞪了徐枝一眼,让他少说两句,然后转头看着方绵绵,语气放软了一些:"那你现在在纠结什么?纠结你喜欢的是谁?还是纠结他为什么瞒你?"
      方绵绵把兔耳朵尖绞得越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瞒我。如果是顾扬把号给他的,那他一开始就是在帮别人回消息,他不认识我,为什么要一直回下去?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费叙宇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是为什么?"
      方绵绵抬眼看他。费叙宇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目光很直接,落在他脸上,不给他回避的余地。
      "……我不知道。"方绵绵很小声地说。
      "你知道。"费叙宇的声音淡淡的,但笃定,"你心里有答案,但你不敢信。"
      方绵绵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绞兔耳朵的动作停下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睡衣上圆鼓鼓的膝盖凸起,好半天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膝盖说话:"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句话一出来,宿舍里的气氛凝了一瞬。蒋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徐枝靠回床沿上,看着方绵绵缩成一小团的样子,表情难得收了那些玩笑的神色。
      费叙宇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他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绵绵,你换一个角度想。段疏言是出了名的不跟人来往。他替你室友回消息,回了一天可以解释为帮忙,回了三天可以解释为顺手。但他回了多久?"
      方绵绵想了想:"……快两周了。"
      "对。两周。一个全校都知道不跟人来往的年级第一,每天晚上抱着手机哄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你让他解释,他怎么解释?"
      方绵绵没说话。
      费叙宇继续:"他瞒着你,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顶的是别人的身份,这个谎一旦撒了就很难圆回来,越到后面越不敢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讲题、叮嘱、关心你吃了没冷了没——全都是他自己主动做的。顾扬没让他做过这些。甚至顾扬今天下午跑来找你,大概也是发现事情脱离掌控了。"
      徐枝在旁边接了一句:"说白了就是段疏言帮你室友的忙帮得太认真,把自己帮进去了。顾扬那个甩手掌柜一看'网恋对象'居然这么好,反悔了想回来抢,结果发现自己连人家聊天记录都插不上嘴。"
      方绵绵被"插不上嘴"这四个字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回去。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那……我该怎么办……"
      蒋念俯身凑近了一点,语气认真:"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现在心里想的,是顾扬,还是段疏言?"
      方绵绵的耳朵从兔子帽子边缘露出来,红得能滴血。他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闷得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段疏言。"
      "那你管顾扬干什么?"蒋念一摊手,"你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段疏言,跟顾扬有个半毛钱关系?顾扬就是那个把宝藏扔了现在想捡回去的倒霉蛋,他捡不回去的。"
      方绵绵从膝盖里抬起一点点脸,眼睛露在外面,亮晶晶的,带着点不确定:"可是……段疏言一直用的是顾扬的号跟我聊……他会不会觉得我喜欢的是顾扬?他会不会因为这个……就不敢跟我说了?"
      宿舍安静了一拍。费叙宇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徐枝摸着下巴啧了一声:"有道理。他可能觉得自己是冒名顶替的,怕你爱的是那个'网恋男友'的壳子,不是他本人。尤其是今天下午顾扬还跑去找你了,他可能更觉得——"
      "觉得自己是个替身。"蒋念替他把话说完。
      方绵绵的耳朵更红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兔子帽子重新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他闷在帽子里说:"那他好笨啊……"
      "什么?"蒋念没听清。
      "我说他好笨。"方绵绵把帽子掀开一点,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表情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豁出去的认真,"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不知道……我早就不跟顾扬聊了……我每天等的是他回我消息,不是顾扬。他发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不是顾扬说的,顾扬才不会问我'冷不冷',才不会说'你把题拍过来我看看'。我早该发现的,我太笨了,但他也笨,两个人一起笨。"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控诉的语气砸出来的。蒋念愣了半秒,然后噗地笑出声,被方绵绵瞪了一眼之后硬憋回去。
      徐枝靠在床沿上笑得肩膀直抖:"你们听听,'两个人一起笨',这就是恋爱的酸臭味。"
      费叙宇难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面不改色地看着方绵绵:"那你打算怎么办?主动跟他说你知道了?"
      方绵绵的勇气在说完刚才那番话之后已经消耗殆尽了。他把帽子重新拉下来,整个人缩回一小团,声音重新变得闷闷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说'我知道跟我聊天的人是你了段疏言',那他会不会吓到?他会不会觉得我拆穿他了他就很尴尬然后就不理我了?"
      "他不会不理你。"费叙宇说得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费叙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他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看你那一眼,看了三秒。"
      方绵绵愣住:"你怎么知道是三秒?"
      费叙宇别开视线,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声音淡淡的:"我在二楼,刚好能看见三楼靠窗的位置。"
      宿舍里安静了两拍。然后徐枝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指着费叙宇:"费叙宇你——你下午不是说你在宿舍睡觉吗?!"
      费叙宇握着水杯面不改色:"睡了。后来醒了。出去走了走。"
      "走去图书馆二楼看三楼?你那叫'出去走了走'?"
      费叙宇不再理他,站起来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书桌,背对着他们翻开了书。但他的耳尖在台灯下染了一层浅浅的粉色,被蒋念和徐枝看得清清楚楚。
      方绵绵缩在兔子睡衣里,看着费叙宇那个故作镇定的背影,心口那股闷堵的感觉慢慢松开了几分。他低头摸了摸手机屏幕,屏幕亮起来,对话框还停留在"好"字那里。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师父你睡了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大概过了半分钟,对面回了:「没。怎么了?」
      方绵绵:「没怎么就想问问你今天降温你那边冷吗」
      对面:「还好。宿舍有暖气。」
      方绵绵:「那你把窗户关紧一点别吹风不然会感冒的(???︿???)」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和之前一样的"好",干净、简短、带着句号。但方绵绵盯着这个字,忽然觉得它跟之前所有的"好"都不一样了。以前他看着这个字只觉得温柔妥帖,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字背后坐着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坐姿什么样、打字的时候手指是什么姿态。
      他鼓起勇气又发了一条:「师父你室友段疏言他晚上一般几点睡呀」
      对面沉默了几秒。方绵绵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几乎能想象出对面的人看到这条消息时微微僵住的表情。他紧张地绞着睡衣的兔耳朵尖,盯着"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弹出来一条:
      「他睡得晚。大概十二点。」
      方绵绵:「那你呢你几点睡」
      对面:「我也差不多。」
      方绵绵:「那你早点睡别熬夜熬夜对眼睛不好你还要给我讲题呢(???)?」
      对面回了一个"嗯"。方绵绵把手机放在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发现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在看他。蒋念一脸"我都看到了"的笑容,徐枝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费叙宇坐在书桌前但书明显翻在同一个页面上。
      方绵绵缩了缩脖子,把兔子帽子拉下来盖住发烫的脸,声音从毛茸茸的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们都别看我。"
      "谁看你啊。"蒋念笑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行了,今天信息量够大了,先睡觉吧。明天有的是时间琢磨。"
      熄灯之后宿舍陷入黑暗。方绵绵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他又把对话框翻了一遍。从"师父师父你醒了吗"到最后的"嗯",每一行字他都重新看过去。越看越觉得那些温柔的、耐心的、克制的回复,每一句都带着段疏言的影子。那个人的字迹他见过——工整、清隽、一笔一画认真得过分。就像他回复的每一个字,简短但从不敷衍。
      方绵绵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来的模糊光影,忽然想起了那枚鸡蛋。他那天剥蛋的时候其实很紧张,因为是要送给"网恋对象"的,他特意剥得很仔细,生怕蛋壳碎屑粘在上面。他把蛋装在保鲜袋里揣进羽绒服口袋,一路跑过去,到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段疏言接过那枚蛋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凉凉的。但后来他把蛋攥在了手心。
      方绵绵在被窝里弯了一下嘴角。他摸出手机,在对话框里又打了一行字:「师父你还记得那天我给你送蛋吗」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对面回得不算快,但内容让他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记得。很好吃。」
      方绵绵把手机扣在胸口,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枕头被他的呼吸闷出一小片温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又快又响。
      蒋念的床铺方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徐枝翻了个身,费叙宇的呼吸也平稳绵长。宿舍里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线银白色。
      方绵绵从枕头里抬起脸,重新点开手机,最后发了一条:「晚安师父明天见(???)?」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屏幕亮起,一个字,干干净净地躺在对话框底端。
      「晚安。」
      方绵绵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他想着明天,明天是周日,没有课。他可以睡个懒觉,然后去吃早饭,然后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他不知道段疏言明天会不会也在那儿。但他知道,不管他在不在,方绵绵都准备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嘴角翘着,慢慢沉入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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