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点我点我点我 预备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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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铃响前一分钟，季幼君从后门晃进来。
书包带挂在肩头，一路拖到倒数第二排。坐下时椅子腿蹭过地面，短促地“滋”了一声。
“为什么不通过？”
伊久一捏着语文书的页角，没抬头。
昨晚那条好友申请在手机里躺了整夜。
他点开七八回。拇指挪到“通过”上，又收回去。
通过以后说什么？
“你好”太生分，“在吗”又很怪。季幼君若先发消息，他该隔多久回复？太快，容易让她发现他一直守在聊天框里。太慢，她又会不会觉得他不想理人？
脑子里盘来盘去斟酌了无数遍，最后行动还是没落实。
现在季幼君站在跟前发问，他心里演练过好几回的说辞，顷刻间溃得一干二净。
她等了几秒。
“好。”
低头，拉书包拉链，拿出早餐。动作干脆，没再追问。
伊久一盯着她的侧脸看，手里的书页迟迟没翻。
她生气了吗？
这个“好”是哪种好？
好，随便你。
好，我记住了。
好，以后不加了。
他把几种意思来回排了一遍，没有一种值得庆祝。
书包落桌时的动静比昨天重，也许今天书多。她没再看他，也许只是饿了。
他看季幼君拆开饭团，默默从桌膛里拿出一瓶牛奶，推到她手边。
是她一直喝的那款。青弘训练时，她经常举着同样的牛奶进门，没见她换过。
季幼君低头看牛奶，又偏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她包里也有瓶一模一样的，还没掏出来。
伊久一的手已经缩回课桌下，小声说：“我谁也没加。”
班群昨晚冒出来的申请，一条都没通过。
他说完，嘴唇便抿住了。
季幼君没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少年的睫毛长得过分。她靠得不算近，也能看见他眼下压着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嘴唇抿出一点不自然的平。他大概不知道，每次被盯得发慌时，手指头就爱在书页边上蹭来蹭去，跟给蚊子搓脚似的。
果然，耳尖先红，薄薄一层，从耳骨慢慢染下来。
她再看那瓶牛奶。
谁也没加，听起来多公正。
可既然一视同仁，干什么专门解释，还一大清早带瓶奶来赔罪？
伊久一终于扛不住她这么盯，翻开语文书，越举越高，挡掉大半张脸。
直到他已经把脸埋进了早自习的书里，季幼君才很轻地笑了声。
那瓶牛奶被拿了过去。吸管一戳，“啵”地扎进锡纸。
书页往下降了一点。
她喝一口。
书页又降了一点。
早读铃响，课代表站上讲台领读。教室里读书声陆陆续续，参差不齐。
伊久一跟着念了两句，余光一直往右飘。
“别看了。”季幼君咬着吸管，笑得有点坏，“整出斜眼病来还得赖我。”
“……”
少年手里的书本又默默抬高了点。
*
语文课。老师讲完课文，合上教案。
“从文中选一段你们喜欢的，做个赏析。除了修辞、结构、主题，也讲讲答题思路。谁来？”
教室里无人举手。
老师等了一阵，拿起花名册。
“既然大家都这么客气，那我点名了。”
伊久一垂下眼，笔尖压着练习册。
他并非不会。
可阅读里的许多感受太私人，也太零碎。某个停顿为什么让他多读一遍，某个词又为什么让人不舒服，不想摊开给全班听。
按照他自己目前摸出来的规律，“不要点我”这四个字一出口，必中。
他一只手支在桌面，虎口掩在嘴边，压低嗓子念叨：“点我，点我，点我……”
季幼君手里的笔转圈速度慢了点。
伊久一没抬头，嘴唇在手指后面动得认真，眉间还透着股视死如归。
她没忍住，别过脸去笑。
笑完抬眼时，正好和讲台上的老师视线对上。
老师：“季幼君。”
季幼君：“……”
笔停了。
伊久一立刻把脸转向窗外。
操场，香樟树，远处的体育馆。哪里都能看，反正不能看右边。
季幼君站起来。
老师问：“选好了吗？”
“没有。”
她站得笔直，声音又稳又清，“没有喜欢的。”
班里响起几声低笑。
老师愣了下：“一段都没有？”
季幼君点头：“考试的话，我会挑一段适合分析的按模式写。您刚才问的是个人喜欢，我没找到。”
“那假设现在就是考试呢？”
“我会按考试要求写。”
老师等她继续。
季幼君也等老师下一句。
两个人隔着半间教室互相等了几秒。
前排已经有人趴到桌上憋笑。
老师扶了一下眼镜：“可现在呢？”
“现在不是考试。”
笑声再也压不住了。
老师拿教案敲敲讲台，盯着她看了几秒，一时竟然没挑出什么错。她没顶撞，也没故意捣乱，只是不肯临场编一个并不存在的喜欢。
“坐吧。下次课前做好准备。”
“好。”
季幼君一坐下，笔梢就敲上伊久一的桌角。
“你不想答，下次直接说不会。”
伊久一转过头看她。
她单手托腮，笔在指间悠悠转了一圈，“站起来，说一句不会，再坐下。老师顶多让你认真听，后面她自己会往下讲。”
她不是在安慰。
只是给了一个最简单、可执行的解决办法。
可是，提出这个办法的人是季幼君。她可以这么做，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我……很难做到。”他说。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伊久一又垂下睫毛，手指停在刚才那页书上。话说出口后，他又有些后悔。听起来很没出息。
季幼君看了他片刻。
“也可以。”她说，“不想答，继续用超能也可以。”
她转回去看黑板，笔在手里转一圈，忽然又凑过来，“诶，下次看不顺眼谁，就点名谁。”
伊久一望着她侧脸，呆呆应了一声：“……啊？”
像只呆头鹅。
老师转身回讲台上重新讲题时，季幼君转头学他，“……啊？”
上课无聊干什么？模仿呆头鹅。
*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老师没来，学生坐在操场边等。太阳明晃晃地铺在跑道上，昨夜的水坑已经快晒干了。
季幼君不想顶着这日头跑步。她抬头看天，又转向伊久一。
“说今天太阳肯定晒得人睁不开眼。”
伊久一也抬头。
东边有云，风正往操场吹。这话说出去，顶多云把太阳遮一遮，不至于招来一场雨。
他老实配合：“今天太阳肯定晒得人睁不开眼。”
几分钟后，云层移到操场上空，光线暗下几分。风吹过跑道，热意退了不少。
体育老师吹着口哨走过来。
“今天还挺凉快，先跑两圈热身。”
季幼君满意地眯了眯眼。
“真有用。”
伊久一没接茬，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季幼君瞧见了，故意问：“你笑什么？”
“没有。”
“喔，酒窝自己出来放风。”
伊久一转身去站队。
背对她时，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脸颊，暗自嘀咕：有这么明显吗？
*
体育课最后二十分钟自由活动。
大半个班涌向便利店。季幼君要去买水，伊久一落后几步跟在后边。
便利店门口在修路，砖块堆在围栏旁。昨夜的雨积在低洼处，留了个小水坑。
前面有个同学低头打字，直直朝水坑走。
季幼君用下巴朝那人点了点：“猜他会不会踩进去？”
伊久一看了那人一眼，摇头。
“试试？”
他继续摇头。
这是他头一次明确拒绝她。
季幼君停了脚步，偏过头：“为什么？”
“会弄湿鞋。”
水坑不深，踩一脚也不会摔。可鞋袜湿了，后面还有半天课。
“喔。”季幼君点点头，“那不试这个。”
她绕过水洼，进了便利店。
伊久一跟在后面，货架间转了两圈，拿起一瓶水，又放回去。
刚才是不是拒绝得太生硬了？听起来扫兴得很。
等季幼君拿着矿泉水出来，伊久一跟上去，补了一句：“可以试别的。”
她转头看他，没吱声。
伊久一四处扫了一圈。
栏杆上粘着一片打湿的香樟叶，正下方就是积水。
“那片叶子……不会掉进去吧。”
风从路口滑过来。
叶片脱开栏杆，在空中翻了两下，落进水里，荡开几圈细纹。
季幼君看着那涟漪，很给面子地说了句：“第八次巧合。”
伊久一没纠正。
昨晚那条申请也算一次。
所以，这已经是第九次。
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藏着一条只有他知道、又恰好和她有关的附加项。
他垂下眼，唇边又露出那个浅酒窝。
季幼君看见了。
她大抵也摸清了他的底线，于是抬手指了指自己：“那说我呢？我同意，不算无辜。”
说着就站到水坑边，下巴微抬。
“不要。”伊久一这次拒绝得更快。
“为什么？”
他看向她脚上的白色运动鞋，认真道：“鞋袜湿了很难受。”
能说出口的只有这句。
拿陌生同学测试，不合适。换成她，更不行。
季幼君低头看一眼水坑。
“规矩还挺多。”
她绕过去，朝操场集合的地方走。
伊久一落在后面。听不出这究竟是评价还是嫌弃。
她没再说话。
可他刚才拒绝过她，她不说话，可能是不高兴了。
他快步追上去，把便利店拎出来的包装袋递过去，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里面装着几盒精致的小点心。
季幼君脚步顿住，低头。
伊久一别开脸，手指还保持着递袋子的姿势。脖子根往上漫开一层薄红，连带着耳廓都烧起来。
她没有接，只抬起眼看他。
目光从他攥着袋口的指尖，慢慢移到那张急于躲开的侧脸上。
“又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点我点我点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