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在合理范围内,让我玩儿一下 食堂一 ...
-
食堂一楼最里面的窗口卖糖醋小排。
军训期间,伊久一吃过两次,味道不错,肉炖得软,糖醋汁也不齁。唯一的问题是每天限量,晚来几分钟,只能对着空餐盘缅怀。
他站在队伍稍后的位置,跟着人群慢慢往前。
前面几个同学还在商量。
“要排骨吗?”
“要啊,来都来了。”
“那我也要一份。”
伊久一越过人群,看见窗口里的不锈钢餐盘只铺着薄薄一层。阿姨每铲一下,存货就少一块。
照这么打下去,轮到他时,糖醋汁都要被刮干净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餐盘边沿,用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说:“糖醋小排肯定不会剩。”
“第七次?”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
伊久一被这熟悉的声音吓得肩膀一抖,回身时险些撞上后面的人。
季幼君就站在一步之外。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乌龙茶。午后亮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舒展的眉眼上,瞳仁是偏浅的琥珀色。
她看着他,神情坦荡。
半点偷听被抓的自觉都没有。
伊久一张了张口,又闭上。
她什么时候来的?不是比他先出教室吗?
刚才排队时,他身后明明还是个黑瘦的男生。那人八成嫌这里太慢,换了窗口。季幼君便顺理成章补了上来。
所以不能说她是专程跟着他。
可他刚才明明说得那么小声,她为什么还能听见?
这世界上很难说没有长“千里耳”的人,他保持怀疑。
“能不能不数了?”他试着打商量。
“嗯……”季幼君歪了歪脑袋,状似在思考。两秒后,她粲然一笑,“不能哦。”
顺便还替他复盘了下,“操场四次,教室两次,加上刚才,七次。”
伊久一:“……”
这么爱数数,数学一定很好吧?
队伍朝前挪。
他跟着走了两步,季幼君也往前。两人之间隔着半个餐盘的距离,不远,也没有碰到。
窗口阿姨抡起大勺:“吃什么?”
前面的男生指着小排:“这个。”
最后几块被盛走,餐盘底下只剩两小堆。一份肉块完整,另一份全是边角,骨头看起来比肉更有存在感。
轮到伊久一,阿姨拿勺去盛那份完整的。
“这份给她。”
话先出了口。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
阿姨没多想,把完整的那份倒进季幼君的餐盘,又把边角盛给他:“小伙子还挺谦让。”
伊久一:“……”
这评价其实不在他的计划里。
话说完他才想起,季幼君又没说她喜欢吃这道菜。她也许不在乎肉多肉少,也不爱甜口,甚至可能都不会要这道菜。他只看见两份有差别,便顺手把更完整的让给她。
现在解释还来得及吗?
关键他要怎么解释?说我为人向来小方得体,怕你吃不到排骨,不用谢?
……算了,伊久一你闭嘴吧。
季幼君看了眼他的餐盘,又抬头看他。
少年垂着眼,浓睫压得低,握餐盘的手往里收了收。那副神态很好懂——后悔开口了,正在脑内紧急开会。
可惜现实没有两分钟撤回。
“谢谢。”她说。
“嗯。”
伊久一端着餐盘走了。
他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一张空桌。刚坐下,另一只餐盘便放到了对面。
伊久一抬头。
季幼君拉开椅子:“这里没人吧?”
“……没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要干嘛啦!
他今天绝对不会再乱说话了!
少年低头吃饭,细嚼慢咽,十分斯文,浑然看不出内心正在小呼小叫。
他先把米饭拨开,再夹了块排骨。骨头确实多,啃完一圈只吃到一点肉。
对面也安静下来。
他原以为季幼君会马上问,等了片刻,却只听见筷子碰餐盘的轻响。
他忍不住看过去。
季幼君正在挑香菜。
她挑得很认真,从肉菜里夹出香菜,又从汤里捞出葱花,最后还找到半片姜。餐盘一角堆起小小一撮,分类严谨,成果斐然。
伊久一看了几秒。
照她这个挑法,食堂阿姨的配菜心血已经去掉一半。
季幼君头也没抬:“想说什么?”
“没有。”
“你刚才看了八秒。”
“……”
你连这个也数?
伊久一收回视线,专心对付排骨。
季幼君把最后一根香菜挑出去,夹起块豆腐吃了两口,终于进入正题。
“你会做法?”
伊久一被米饭呛住,偏头接连咳了几声。
季幼君把自己没动过的汤盅推过去:“喝一口。”
“不用。”
“哦。”
她又把汤收了回去,毫不勉强。
伊久一咳完,耳根比刚才还红:“不会。”
“那你是什么,开过光的乌鸦?”
“……”
“会做法”和“开过光的乌鸦”,二选一都不太适合高中生。
伊久一捏着筷子,选择沉默。
季幼君拿筷子点了点餐盘,慢慢把前因后果列出来。
“操场那四回还能算赶巧。云本来会动,相机本来会没电,麦克风年久失修,莲城下阵雨也常见。”
“可抽签不能,刚才提前下课也不能。”
她又夹起一块排骨。
“这道菜挺畅销,前面的人基本都要了。你说肯定不会剩,轮到我们,正好还有。”
这么多巧合摆在一起,巧合两个字已经撑不住了。
她下结论:“你说出来的事,都会反着发生?”
伊久一低着头,用筷子把米饭分成一小块一小块。
季幼君也不催,很有耐心地盯着对面。
离近了会发现,他每回沉默都有许多小动作。抿嘴唇,摸杯沿,挪筷子。被问急了,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多喘一口气也算回答。
眼下,他已经把米饭分成了六块。
多亏长得挺高冷,孤僻寡言的样子挺唬人,但凡眼睛再圆点、下颌线软乎点,就凭他临危很乱的颇多小动作,谁人见了都知道好搓扁。
季幼君吃完手上的排骨,又低头去找下一块,给他留出足够的空当。
过了一会儿,伊久一开口:“不是一定。”
“坏的事,更容易发生。”
“比如?”
他看着餐盘,尽量说清楚:“下雨,摔倒,丢东西,这些日常的事。说得越具体,越容易碰上。”
“所以说坏事容易成真,说反话可以避开?”
“目前看,是这样。”
“范围多大?”
“我没试过。”
他回答完,又补了一句:“除了日常小事,其他的没试过。”
对于自己的“能力”,伊久一其实是心怀敬畏的。牵涉人的重大决策、成绩、胜负等,他不敢试,也觉得不应该试。
季幼君抬眼。
少年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才抬起脑袋跟她对视。他的瞳孔很黑,但并不沉郁,很纯粹水润的墨色,干净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季幼君把原本准备问的几句话咽了回去。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时候。”
“家里人清楚吗?”
“他们没当真。”
伊久一停了停,筷尖又去修米饭:“我爸说,我就是狗屎运比较好。”
季幼君看着他把米饭修成俄罗斯方块,心想这份狗屎运但凡换个人得了,可不会天天就用在让食堂阿姨给他留菜这种事上。
“有没有代价?”
“没发现。”
他答一句,米饭就少一块。
等六小块米饭吃到只剩两块,季幼君的问题也问完了。
她的评价是:“那你很神奇啊。”
神奇。
伊久一头一回从别人那里听到这种评价。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从未跟人像今天这样坦白过。
她这个审讯官相当松弛,他么,有问必答得就跟失了智一样。身在人来人往的食堂,还得时不时留意周边有没有人偷听。
伊久一把筷子放下,小心地说了句,“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季幼君看着他。
他问完便抿住唇,背脊绷起。放在桌边的手往餐盘下藏了藏,仿佛这样就能把方才那句话也藏回去。
若这件事传开,往后班里谁丢了东西,谁考试失误,哪天突然下雨,都会有人想起他。
哪怕只是开玩笑,也够他躲三年。
躲不掉的话,只能考虑研究隐身术了。
季幼君没有故意逗他,也没有承诺什么,只说:“你别在别人面前乱说就行。”
这就是答应了。
伊久一信她。
他低头战术性吃饭,看起来想要把之前的忐忑与慌张都咽下去让胃酸溶解掉。
季幼君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觉得好笑。
这人接触下来意外的好欺负,内外反差巨大。拥有异于常人的“超能力”,抗压能力却基本为零,心理防线在她看来薄弱到没有,不攻自破?这要是拖去拍权谋片,他在剧里活不过两集。
第一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大人如此看重于我,我此去定不付所托。
第二集:救命啊!别打了!我招,我全都招!
季幼君吃完最后一块排骨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
“以后能研究吗?”
伊久一愣住,懵懵地:“怎么研究?”
“在合理范围内,让我玩儿一下。”
“……”
伊久一用沉默抗议。
季幼君替他归类:“那就是可以商量。”
他试图挣扎:“我没说可以。”
季幼君拍板:“也没说不可以。”
少年啃着全是骨头的排骨,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赔了排骨又失守。
哎。
向恶势力低头。
*
伊久一是走读生。
学校顾及通勤安全,允许走读生不参加晚自习。放学铃一响,住宿生往食堂和宿舍走,走读生则挤向校门。
伊久一等教室里的人走掉一半,才背起书包。
回到家时,乌雪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伊祁武坐在餐桌旁,接过儿子的书包看了眼:“开学第一天,书就这么多?”
“发了练习册。”
“重点高中名不虚传,第一天先用重量给你们一个下马威。”
乌雪给他盛饭:“少贫哈。久一,洗手吃饭。”
一家三口坐下。
伊祁武问:“第一天怎么样?”
“还好。”
“老师呢?”
“还好。”
“同学呢?”
“也还好。”
伊祁武点头:“非常全面的开学汇报,信息量为零。”
乌雪用筷子敲了敲丈夫的碗:“让他先吃。”
她转头问儿子:“有没有交到朋友?”
伊久一夹菜的动作停住。
季幼君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站在操场上听清他每一句话的季幼君,坐到他旁边的季幼君,以及在食堂答应替他保密的季幼君。
但“朋友”这个称呼有点太快了。
“没有。”他说。
乌雪并不意外,给他夹了块鱼:“慢慢来。”
伊祁武把盛排骨的盘子朝儿子那边推:“不急。你小时候去兴趣班,三个月才肯跟同组小朋友讲话。高中三年呢,时间充足。”
“那次是他不喜欢那个兴趣班。”乌雪说。
“后来换了五个,他还是站边上。”
“……”
伊久一低头吃饭。
其实,也不算全无进展。
至少有了同桌。
还是季幼君。
他夹起一块排骨,停了两秒。
怎么今天走到哪儿都是排骨。
*
洗完澡,伊久一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查看班级群。
学校不准带手机。白天大家只用电子手表,到了晚上,私下建的群才热闹起来,未读消息已经攒了几百条。
群里正在复盘开学典礼。
暴晒转大雨,说老天爷开眼;校长追被风吹的稿子,有学生捡了不还撒腿就跑;一顶失去主人的遮阳帽,飞到了秃顶的年级主任头上……群里各种表情包斗图,一串又一串哈哈哈刷不完。
还有人讨论今日班干部竞选。
“季幼君拒绝得好干脆。”
“换我早答应了,老师当众问,谁敢说不啊。”
“人家可是学霸来的。大佬的底气,羡慕不来。”
再往下,话题转到新生里谁长得好看。
伊久一翻了几条,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聊天框里,还被拉去和隔壁班男生比较。
他直接滑过去,当作没看见。
个人好友申请也不少。
第一条备注:同学,明早能帮我带两个肉包吗?
伊久一盯着那行字,已经推演到一周以后。
明天带两个,后天会不会变成三个?肉包外面的塑料袋沾油,装书包里会碰脏课本。以后不想带了,该用什么理由拒绝?这种事开了头,后面便没完。
他退出申请页面。
第二条备注:帅哥,认识一下。
这个更难处理。
建立一段新关系就等于打开无数未知分支,他不喜欢不可控的未知,所以选择从不开始。
让关系停在申请页面,最省事。
群里真正活跃的只有十几个,更多人都在潜水。
他随手点开成员列表,往下翻了翻。
JYJ。
三个字母很醒目,头像是一张山顶露营照。远处是连绵的山,帐篷旁边放着登山包,画面里没有人。
伊久一盯着头像看了很久。
她明天还会提研究的事吗?
依她的好奇心,多半会。
可这种兴趣能维持多久?她白天上课,周末训练,事情不少,总不至于放学回家还要继续研究。
理智上,不加好友最好。
白天是同桌,晚上各过各的。边界清楚,麻烦也少。
他点了返回。
过了几秒,又重新点进成员列表。
JYJ依旧在那里。
伊久一的拇指悬在头像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退出,又点进去。
来回三次后,他开始骂自己:神经病啊你。
房间陷入了诡异的静谧。而房间外,父母正在客厅看电影,小区楼下传来孩子玩滑板的声音。
最后,少年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把手机音量压到最低,看着那张头像,跟做亏心事一样低声说:
“你应该不会加吧……”
话音刚落,屏幕上方弹出提示。
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人:JYJ。
伊久一心脏险些骤停,手一扬,手机直接飞出去。
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砰”地一声闷响落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