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终是偏爱》有言千山

8、贵人 几日后一个

　　几日后一个早上，郑言推门进了我们办公室。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惯常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室外带进来的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他径直走到我座位旁，手指在我隔板上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江啊，"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有个事儿求你帮个忙。"

　　我抬起头，手指还悬在鼠标上方。屏幕上是刚改到一半的部门合并后的人员调配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群蚂蚁。
　　"郑总您说。"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椅轮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响动。他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那姿态既像是上级对下级的体恤，又像是朋友间的促膝。
　　"我有个做实业的企业家朋友，最近被税务局盯上了，账上有些往来不太干净，心里慌得很。"他顿了顿，抬眼看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种世故的精明，"明晚，能不能让你家那位出来一起吃个饭？余慕远不是在税务系统吗，指点一二，比咱们在外面跑断腿都管用。"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我盯着郑言领口那枚深蓝色的领带夹，忽然觉得那颜色像极了情人节那晚，我从商场带回来的那个丝绒盒子。
　　记忆像一根细线，被猛地拽了一下。
　　五年前，我刚进公司那会儿，郑言还不是副总，只是投行二部的一个部门总监。面试那天，我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黑色套装，在会议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HR总监翻着我的简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江州大学硕士？本科哪儿的？"——那语气里的轻蔑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我那所名不见经传的二本院校名字上。
　　简历被扔进了废纸篓。
　　是郑言恰好路过，弯腰从纸篓里抽了出来。他抖了抖纸页，目光在我那张土气的证件照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头对HR说："这是我小老乡，给我个面子。"

　　后来进了部门，他拍着我的肩，在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说："就你这学历，要不是我那天眼尖，从废纸堆里把你捞起来，你现在还在哪个小事务所里贴发票呢。你得感激我。"
　　满桌的笑声里，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敬了他一杯。白酒入喉，辛辣的很，可我笑得真诚。那时候我以为，这世上的贵人，大抵就是他这样的。

　　可时间久了，我才慢慢咂摸出那"恩情"里的另一层味道。
　　投行这行，酒桌就是半个战场。郑言业务能力是强，可再强的嘴皮子也灌不醉那些甲方。他需要一个能带出去的女下属，年轻，识趣，酒量好，关键时刻能替他挡一杯，又不会让场面显得太过刻意。我恰好出现在那个节点上，像一块刚好能填进缝隙的砖。

　　他对我，确实不算薄。出差时永远订两间房，应酬时若有客户的手不安分地搭过来，他总能恰到好处地举杯打断，或者借着敬酒的名义把我隔在他身后。公司里新进的女孩被他调侃"今天这条裙子显腰细"，轮到我时，他最多只是笑着说："小江啊，要不当初我没结婚，哪轮得到余慕远那小子？"
　　那语气半真半假，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的亲昵，又像是某种试探的边界。我从来都只是笑笑，不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我嫁了一个余慕远——本地人，公务员，有房有车，性格温和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郑言第一次见到余慕远，是在某个项目庆功宴上，余慕远来接我。回去的路上，郑言给我发微信："你这个条件，能嫁个这样的人，真是走运了。"
　　那时候我看着手机屏幕，车窗外的霓虹在余慕远的侧脸上流淌，他还笑着问我"郑总跟你说什么了"，我只说"没什么，夸你呢"。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一枚预埋的钉子，早就钉进了命运的裂缝里。

　　"郑总，"我收回目光，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空洞的响，"我和他离婚了。刚办好手续。您要是想找税务系统的人帮忙，恐怕得另请高明了。"
　　郑言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需要时间来消化。那双在商场上淬炼得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睁大了些，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种近乎滑稽的错愕。
　　"啊？"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不会吧？"

　　宋姐端着咖啡杯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真的。"我低下头，把那份人员调配表往下拉了拉，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数据，"手续都办完了。"

　　郑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惋惜的笑，也不是同情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男人特有的轻佻。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那正好。我也刚离干净。要不然……咱俩凑一对？"
　　那语气里的随意，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深情，只有一种猎人对猎物的新鲜感，或者说，是一个刚恢复单身的男人对身边所有适龄女性的快速扫描。他今年三十八岁，投行总经理，成熟英俊，年薪可观，即便净身出户过一次，也依然是婚恋市场上炙手可热的标的。
　　"别……"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礼貌而疏离，"郑总，您适合二十五岁的小姑娘。我这快三十的离异女人，就不耽误您了。"

　　他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干脆。
　　但郑言这种人，从来不会因为一次碰壁就失了风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恢复了那副精英做派。

　　"行，那事儿先不提。"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后天有个饭局，金融办的王主任，还有几个做并购的企业家。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有小崔他们吗？"我皱了皱眉，"带年轻人去多好，热闹。"

　　"他们太年轻。"郑言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种场面，小崔那酒量，是我替她挡酒，还是她替我挡酒？再说，那几个老狐狸，眼睛毒得很，带个小姑娘去，心思都花在怎么占便宜上了，正事还谈不谈？"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像是怕我不答应："你去。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喝酒受过骚扰？就是纯喝酒，谈事情。你替我挡几杯，我替你挡那些乱七八糟的手，咱们老规矩。"
　　我看着他。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肩线上，镀了一层金边，可那影子投在地上，却像一只张开的网。
　　我想了想，部门合并在即，91项目死了，我急需在新的业务架构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这种饭局，是投名状，也是护身符。
　　"……好。"我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