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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岛 这一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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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难得准时下班。
五点半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还亮着。暮春的夕阳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蜜糖色,风穿过街道,带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温柔。我开车回科技城,一路通畅得不像话,竟在六点就站在了家门口。
输入密码,门开了,一股陌生的香气先一步涌出来——不是外卖那种重油重酱的味道,是清冽的葱香,混着一点姜丝的辛,像是从某个冒着白汽的锅里刚逃出来的。
我换了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循着味道往厨房走。
钱益多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得很高,一直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小臂。那手臂的线条在抽油烟机的暖光下显得格外利落,肌肉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起伏,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是年轻男人特有的、紧实的流畅。
他手机架在料理台边,屏幕里一个戴着高帽子的厨师正在演示什么,语速很快。料理台上摆着两只白瓷盘,一盘是切得整整齐齐的土豆丝,根根粗细均匀,像用尺子量过;另一盘是码得规规矩矩的五花肉片,肥瘦相间,粉白与玫红叠在一起,好看得像幅静物画。
"刀工不错啊,"我倚在厨房门框上,忍不住出声,"看不出,你还会做菜。"
他回过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梢。见是我,嘴角弯起来,那笑容像春日里突然破开云层的阳光,晃得人眼热。
"盒马叫的,"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两盘菜,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赖,"净菜,切好送过来的。我就负责下锅。"
我失笑,正要调侃他两句,目光却不受控地往下移。那羊绒衫的领口因为他回身的动作微微扯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胸前被那层薄软的料子勾勒出隐约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大概刚洗过手,小臂上还沾着几滴水珠,顺着那道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滑,在手腕处悬了悬,落进料理台的边缘。
我喉咙忽然有点发干,下意识地咽了一下。
这小伙子,身材好像确实不错。
"啪——"
一声闷响把我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我定睛一看,他正拿着刀背拍蒜。那颗蒜瓣在砧板上滚来滚去,他拍了三次,两次拍空,一次拍偏,蒜瓣飞出去半颗,在台面上滴溜溜转了个圈。
"……还是我来吧。"我叹了口气,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刀,"你出去等着,别糟蹋我的厨房。"
他没争辩,乖乖地把位置让出来,却也没走,就斜倚在冰箱旁,抱着胳膊看我。那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我侧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
我没理他,刀背一落,"啪"的一声脆响,蒜瓣应声而裂,蒜皮散开来,露出里面嫩白的芯。
我手脚麻利地剥了皮,又从他手里接过那盘五花肉,点火,热锅,凉油滑锅,肉片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油烟混着肉香猛地腾起来。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递过来一勺盐。我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一粒火星,烫得我手一抖,盐撒多了半分。
那顿饭最后是我主厨,他打下手。两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盛了饭,递给我一碗,米粒堆得尖尖的。
"谢谢颜姐。"他说,那几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促狭的乖巧。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奇异地软了一下。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之间慢慢养出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有时候我下班早,会在厨房里随便做两个家常菜,他听见响动就会从书房出来,自觉地摆碗筷;有时候他先到家,会像今天这样,对着手机视频在厨房里折腾,虽然多半最后还是要我收场;还有时候,我们谁都不想动手,就结伴去楼下的商场,吃那家清淡的粤菜,或者去街边找一家烟火气十足的面馆。
他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像个温暖的弟弟。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种毫无防备的明亮,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可偶尔,他不笑的时候,那副神情就变了。
我见过几次。一次是深夜,我起夜喝水,路过书房,门缝底下漏出一道白光。我轻轻推开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凝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肃。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那一刻,他不像个二十几岁的程序员,倒像一位在战场上排兵布阵的将军,眼底深处沉着一汪我看不懂的、超越年龄的沧桑。
还有一次,是在电梯里,他接了一个电话。全程他只"嗯"了几声,声音压得很低,挂断后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发了很久的呆。那侧脸的轮廓在金属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石头。
他空下来的时候,根本不像个年轻人。
我窝在沙发上追那些偶像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哭喊,我看得百无聊赖,却也不想换台。而他,永远待在书房里,对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路过时瞥过几眼,满屏的线条和数字,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他不玩游戏,至少我从未听见书房里传出过任何游戏音效。他也不怎么刷手机,饭桌上偶尔看一眼,回几条消息,又搁下。我偶尔买给他的奶茶,他从来不碰,只喝白开水,或者自己泡的绿茶。
有时候我恍惚觉得,住在这屋子里的不是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大男孩,而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的人。那座岛上有灯塔,有码头,却没有一艘船能真正靠岸。
"发什么呆?"
他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出来。我低头,发现碗里的饭还只扒拉了两口,而他正隔着餐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
"没什么,"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在想明天的工作。"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灯光落在他发顶,那层绒绒的碎发泛着浅棕色的光。
窗外,科技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海。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抽油烟机残余的微弱嗡鸣。这种安静不尴尬,像某种默认的秩序,正一天一天,在这九十平米的空间里,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