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逐鹿》不辣涩木

1、第 1 章 她看见了他

　　第一章

　　天下之势，不可久分。而今乱世七国：凌、梁、卫、安、契分于昆禹大地，时局动荡不安，烽烟四起。
　　——祁川《五国战记·前述》

　　半月前，边境来报，安兵大举压境入侵凌国，凌帝命永定王祁弘率五万祁家军迎敌。奈何国都京阳与边境要塞相隔甚远，军队用了半月有余方才到达。可半月之差，战局已天翻地覆。安兵以雷霆之势连破彭、顺两座边境重镇，一举攻陷城池，城内六千驻城守军誓死守城，奈何寡不敌众最终尽数被屠，满身忠骨埋于黄沙。
　　祁弘及一众祁家军将士听闻，人人怒意冲天。这六千守军皆是大凌忠勇之士，却惨遭安兵屠戮，这般狠戾残暴的行径，不仅点燃全军的杀伐恨意，也震惊朝野上下。
　　凌帝当即下令勿留余地，戮之于阵，毋令漏网。
　　往年数载，安兵一直骚扰边境但都无果，可此番来犯却手段残忍、攻势迅猛，不过半月便连拿下两城，野心暴露无遗。
　　彭顺二城背靠石边山地势险要、依山傍隘，若此二城无法夺回，凌国再无险可守。那安兵将直驱而入，踏过千里平原无遮无挡，整个凌国都将暴露在安国兵锋之下。
　　祁弘率军队前日方才到达，防务未固，就被韩永以妇孺为饵诱出营地，去向不明。

　　初夏夜，不冷不热。微风吹过夹杂着淡淡梨花香气漂浮四散，时不时坠下的梨花花瓣更是将这夜晚点缀上朦胧且美好的意味。
　　沈沁汐肩头背着背篓方才从镇上归来，她为这镇上百姓瞧了一日的病，换来一筐糙米杂粮，这一遭下来足够她与院中银狐小白半月足不出户。
　　最近这边境之地不算太平，听镇上的人说安国举兵入侵，连破凌国两座边防重城，这边境恐怕要打一场大仗了，因此她要避上一避。
　　沈沁汐方踏进院门，就见一道银白残影倏然窜过，一溜烟扎向院中角落那梨花树下，她下意识向那方向唤道：“小白！你干什么去！”可随后，她就吸了吸鼻子眉头蹙起，好似不太对劲，这空气中的梨花香要比平日浓上数倍，透着几分被外力摧折过后的颓靡气息。
　　沈沁汐将背篓放在院中石桌上，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也循着花香走向梨树，她倒是要瞧瞧怎么回事。
　　然而走至梨树下，她好悬脚下一个趔趄就要倒地。自己辛辛苦苦吃了几十只梨子才留下的梨核，精心呵护七八年长成的这一棵冠盖如云、叶茂花繁的梨树，竟堪堪没了大半，粗壮枝丫已被折断，仅剩的半数梨花半死不活地耷拉在余下的枝丫上。
　　沈沁汐脑袋一嗡，气得将手中木棍用力地向空中挥舞了几下。天杀的！是谁？她目光扫过落花堆积的地面，只见自家那只通体银白的狐狸小白正在花堆里拱来拱去。
　　她借着月光看过去，花丛之下，竟蜷着一个满身鲜血、身披凌国制式战甲的男人。
　　娘啊！是个人！沈沁汐惊呼一声。她的竹屋处于两国交界处悬崖之下，镇上倒也经常出现军队流民，这些她都是见过的。因此见到这种浑身鲜血的军爷倒也见怪不怪不觉害怕。想来这男子应是镇上百姓口中奔赴前线的凌国将士，多半是两军交战负伤之后跌落悬崖，好巧不巧地掉到她院子中将这一树梨花压倒一半。
　　沈沁汐硬着头皮拿着手中木棍戳戳男人，想看看他死透了没有。此时已是初夏时节，若是死在院中，她多半要雇几个小工将他埋了，不然她这院子怕是会臭气熏天。只是...她下意识摸摸自己腰间的荷包，她瞧病换来的铜板碎银勉强够养活她与小白，这可再没多余钱财了。
　　沈沁汐戳了几下，那男人并无多余反应，小白已经开始在旁边的花堆中来回打滚玩耍了，完全忽略沈沁汐心中的纠结。
　　又戳了戳，沈沁汐索性把手中木棍扔掉，得，死透了，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明日再去镇上寻几个小工，埋在竹林里立个碑算了。
　　“走了，小白。”沈沁汐开口，唤道小白回屋。
　　就在她脚步挪动的瞬间，右脚脚踝忽然被一只力道沉重的手死死攥住。沈沁汐骤然惊呼出声，浑身僵立在原地，后脊梁腾起冷汗，她颤巍巍低头看向自己右脚处，一只血淋淋的手正牢牢抓住自己，那温热鲜血正缓缓浸透她的棉袜。
　　没...没死透？
　　活着好！活着好！沈沁汐惊魂未定拍拍胸口，救活他！让他赔钱！她这竹院旁的都缺，但最不缺的就是药草。除了让这男人赔钱，她也想着在这乱世中无论是兵是匪、是穷人还是富人，多救一人于她而言都是好的。
　　可下一瞬，沈沁汐忽然僵在原地，半步都动弹不得。她双眼冒出丝丝缕缕精光，脑中闪现出一段画面：
　　那背景是在一处城门之前。
　　城门之下仿佛人间炼狱。环绕着巍峨城墙的护城河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清澈，暗红黏稠的血液顺着河水缓缓流淌，风一吹，便飘来浓郁腥臭的血气，令人干呕。
　　城墙上密密麻麻立着持弓搭箭的士卒，甲胄冰冷，箭尖泛着冷光，他们围成一圈，似在护卫着中央一道挺拔的身影。沈沁汐隔得远，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里翻涌着的怒气。
　　而城墙之下，早已尸横遍野，断矛残剑散落一地，死去的兵士堆叠成一座座尸山，血色浸透泥土，踩上去便是一片湿滑的暗红。
　　就在那尸山最中央，孤傲立着一道倔强的身影。
　　男人浑身浴血，那火红色战甲早已经被数十支箭矢插中，肩头、胸口、腰腹、双腿密密麻麻插着箭，如同刺猬一般，鲜血顺着箭尖不断滴落，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倒下，右手握着那把长剑，左手撑着长矛用力支撑他的身体。他如同一位战神，身后虽然已空无一人但他的脊背依然笔挺，未曾后退半步，只是那样清冷地立在那里。
　　沈沁汐的心猛地一缩。
　　那人，正是今夜从天而降出现在梨花树下，正等着她伸手救治的男子。
　　沈沁汐眨眨双眼，那股精光瞬间消散，小白在地上歪着脑袋盯着她，仿佛见怪不怪了。她回过神来，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了，但却是她见过最惨烈的画面。
　　她缓缓顺着那男子抓着自己脚腕的手看过去，如若刚才那画面真是这男子的结局，那她今日耗费精力去救他又有何意义？如若他难逃必死的结局，何不就死在今晚，在这满地梨花之中静静咽气，也少了那未来的钻心蚀骨之痛。
　　小白不解她为何怔愣在原地，不是要回屋吗？它抖抖顺滑皮毛上的落花，伸出爪子扒拉扒拉了她的衣裙。
　　沈沁汐回过神来，她看向小白圆碌碌的眼睛，该死！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声，救人与否干他未来下场何事？身为医者就该救死扶伤，况且自己的梨树还是需要他赔的。
　　说干就干。她拽起男子已是伤痕累累的胳膊勉强拖动了几下，不出片刻就已气喘吁吁。她有些无奈，还挺沉...沈沁汐搓了搓手掌，左右呸了两下，仰天大叫一声，一鼓作气竟将那男子成功拖动起来，向屋内龟速前行。小白却在梨树残骸旁东嗅嗅西嗅嗅，还用爪子刨了刨，在一地梨花掩埋下刨出来一柄剑来。
　　沈沁汐见状想来是这位军爷的，她道：“拿着！若是救不活他，我看这柄剑也能当不少银子！”
　　此话一出，还在地上被摩擦的男人闷哼一声。
　　于是，明朗夜空中，星罗棋布之下，便见一少女拖着壮如牛的男人与一银狐嘴叼着比自己身体大了几倍的长剑艰难前行。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沈沁汐连拖带拽将那男人安置在了偏屋床上，而后拿出药箱放在床边。
　　她一一认真查看起男子伤势，腿上胳膊上都是些不重的皮外伤，上些止血药粉包扎好就可。他从悬崖上跌落的力度被梨树缓掉，倒也没有发现什么严重内伤。
　　沈沁汐接着便紧盯着男人右肩处的那支箭矢，这是唯一严重的伤。这箭口处仍在向外流着鲜血，看起来没有停止的意思，那鲜血之中还夹杂着淡淡黑色。
　　沈沁汐蛾眉忽地皱起，她看向男子青紫色的唇，箭上有毒！她立马搭上男子手腕把起脉来，可那两条细长的眉却皱得越来越深。这毒性颇猛，自己却未曾见过，甚至连医书上都未有记载！她不知男子中毒多久，若时间长久这毒致流血不止，想来男子也快失血而亡了。
　　哎哟这位军爷你是多遭人恨啊，沈沁汐念叨着，打打仗也就罢了，还下这么阴狠的毒。
　　她想了想，当下拿起帕子先按在箭口周围，用外力能止一会儿就止一会儿血。随即又拿出纱布蘸取已经溢出的红黑血液小心地闻了起来，平常的鲜血只有腥臭之气，而这从箭口处流出来的血却夹杂着淡淡清香，她无法分辨这清香来源，但却从中嗅出了乌头的味道。想来是为了让这毒万无一失，才混进去了令人无法凝血的乌头粉。
　　知道了出血不止并非毒的缘故，沈沁汐微微放下心来，虽是没见过的毒，但有小白在倒也不用担心，当下应先止血。沈沁汐准备将箭矢剪下，再剥开男子衣服拔出箭头，虽讲究个男女授受不亲，但生死攸关之际，她作为大夫倒也顾不得这些多了。
　　她随后将那拔出的箭头放到了一个竹筒内，连带沾染了黑血的帕子也一并塞了进去，干中学，学中干，沈沁汐打算日后好好研究这毒的构成，果然学无止境，前辈们的医术赶不上后辈们的创新。
　　她取来甘草生姜研磨成粉洒向男子箭头伤口处，血立即止住了，乌头虽然会令受伤之人伤口处无法凝血，但甘草生姜恰可与之抗衡。
　　止血难关度过，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沈沁汐望着床榻上面色青紫、唇色泛乌的男子，心底泛起无力。她常年隐居崖下，接诊不过是方圆百里乡野农户的风寒磕碰、毒虫咬伤。可这般奇毒却是她平生第一次遇见，终究是久居井底变成那只青蛙。
　　她指尖探上男人愈发微弱的脉象，紧抿双唇，剧毒已侵入经脉五脏，眼前这位，此刻已然命悬一线，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