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鬼十诫》君当长乐

1、似是故人归 李恨歌死了

　　“李恨歌死那日，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升腾的灰烬卷着火星飘摇满城。”

　　茶楼酒肆，先生讲书。
　　那老者站在高台上，苍凉的眼眸，无声扫过台下众人。

　　“那颗传闻中的菩提心，叫人不惜手足相残也要得到的神物，从李恨歌胸腔里挖出来时还在跳动。”

　　“人人都认为那颗菩提心应该是金色的，带着莲花异香，就连他兄长李欺光也这般以为。”

　　“可错了！一切都大错特错！”

　　老先生抑扬顿挫，提到那错处时声线激昂，立时引来台下追问。

　　“菩提心不就该是金色的吗？！”

　　“传闻李恨歌降生时霞光满天，一道金光遁入心口，至此就有了菩提心。”

　　“菩提心可活死人肉白骨，食之长生避恙祛怨，难不成这传言竟是假的？”

　　“若是假的，李欺光因为一个谎言，亲手残杀了相依为命的弟弟，何其可悲可怜。”

　　在看客的惊愕里，老先生长叹一声。

　　“随着弟弟的鲜血喷涌，一颗通红的人心落在李欺光掌中。”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光、没有莲香！”
　　“所谓的菩提心，竟是块离了胸腔就变作死物的普通血肉！”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里，至亲开膛破肚的仰躺在血泊中。”

　　“他低头一瞧，正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嚎啕声骤然响起，那颗人心噗通一声从李欺光掌中滚落。”

　　——嗵！

　　惊堂木落下，老先生叹息着摇头。

　　“悬剑司的司长李欺光…”
　　“…就此疯了。”

　　他声音苍凉，似是在遗憾里为诸多无常不甘。

　　“原来所谓的菩提心，不过是老司长为了稳定人心而编造的弥天大谎，这谎言骗了天下人也骗了自己的长子，就此埋下手足相残的祸根。”

　　茶肆红木雕花门紧闭。
　　蓬头垢面的青年，靠墙盘坐在风雪呼啸的台阶上，落拓的如同乞丐。

　　“有人说，李欺光疯了，也有人说他化作了吃人的恶鬼。”

　　“但这七年里，再也无人见过他的踪迹。”

　　说书人词段渐渐模糊，茶肆对面的包子铺热火朝天，白雾在笼屉升腾，铺前排满长龙。

　　包子铺老板娘名叫阿宁，穿了身身粗布紫袄。她二八年纪，生了张俏丽的鹅蛋脸，一头柔顺黑亮的发扎成麻花垂在肩头。

　　低头在围裙上囫囵擦了下手，阿宁急匆匆挎起包袱：“张和，你先招呼着铺子！”

　　“好嘞，我晓得！”

　　交代完伙计，她一头扎入风雪中。

　　大雪落在鬓发，融作盈盈水色。
　　阿宁止不住的搓手喝气。

　　不过两步路，她就冷到跺了跺脚。
　　将包袱朝乞丐递去时，灶膛前熏出的热气已然退了个干净。

　　“给你。”

　　阿宁指肚带着厚茧，长期劳作的粗糙，让她连骨节都粗大变形。

　　“这里头有我给你做的新衣和干粮，干粮省着吃，新衣服擦擦身子再穿。”

　　寒冬凛冽，风雪呼啸。
　　青年伸手去接，肩上积雪顺势抖落碎在膝头。

　　“我说你呀，倒不如洗干净来我铺子里做个伙计，至少有吃有穿。这样冷的冬日，我真怕你冻死在路上。”

　　脏乱的刘海下，是一双透亮的凤眼。
　　乞丐噙着笑：“那可不行，我还得去寻我的心呢。”

　　又是这样混不吝的话，嗔意浮上少女眉眼。

　　“李明日！不想留就不想留，你怎么老说这些屁话。人若没有心就活不成了，还找什么找？”

　　“噗！”笑声溢出，渐渐放声：“哈哈哈哈～”

　　李明日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裹体的破布在风雪中飘摇。

　　天幕苍寒铺了层灰蒙蒙的雾，又比烟雨时节冷硬，抖落皑皑雪色连绵不绝。

　　李明日故作神秘，招手叫少女附耳。
　　“你想听实话吗？”
　　阿宁狐疑，却还是凑来。

　　“其实…”
　　“我是要去拯救天下苍生。”

　　“滚啊！”一把将人推开，她在嗔怒中转身。“李明日！再信你我就是傻子！”

　　积雪在脚下塌陷，阿宁湿了鞋袜，一边咒骂着“晦气”一边跑进铺子。

　　蓝布包袱挎上肩，青年狭长的凤眼在促狭里笑成月牙，他抬步朝街巷尽头而去，背脊挺直挥手时未曾回头。

　　“再见了，阿宁！”
　　“我救的苍生里一定有你！”

　　阿宁举着擀面杖，从铺子里探出身子，刚想咒骂声音却忽得哽在喉头。

　　天光终于泄了一角来。
　　从云层遮拦的灰蒙里破开，如万丈霞光！

　　披着一身风雪，李明日闲庭信步而去，亦步亦趋的光落了满身。

　　庙宇的钟声在黄昏撞起，漾过城池上空，追随青年的脚步，一路相送。

　　风雪稍歇时，夜幕终于低垂。
　　皑皑之色将大地素裹，枯枝斜探积满寒雪。

　　火光在破庙里雀跃。
　　李明日踏上龟裂的石阶，穿过摇摇欲坠的门框，灰尘荡在脚底。

　　蛛网兜着灰尘四处安悬。
　　泥塑的神像端坐高台，挂着裂纹悲悯垂首。

　　墙角的稻草堆上陌生少年抱剑而坐，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在篝火映照下明灭。

　　他神情严肃：“乞丐，若还想要你这条小命，去别处避寒吧。”

　　李明日垂首看了看自己裹身的破布，脏污混着燎烧痕迹，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

　　他歪了歪头满脸无辜。
　　“可外头那样冷，我穿的这般可怜，没有这破庙容身，冻死在寒夜里怎么办？”

　　话音刚落那少年便蹙眉起身，他伸手抽去腰带时指尖用力捏到发白。

　　金线绣做傲霜枝，层层叠叠绽在衣摆。价值连城的外衫，被那少年脱下扔来。

　　“我这件衣服乃天蚕丝所制，冬暖夏凉寒暑不侵，穿上它你就暖和了。”

　　“这可是绣着傲霜枝的天蚕衣，就这样给我了？孟家少爷果然大气！”漫不经心的笑更深。

　　动作比言语更快，他将锦衣穿在外头。佝偻着背裹紧时，那模样活像个抢了大户的落魄匪徒。

　　孟晚星被点破身份的刹那，与荣有焉的得意悄然浮上眉宇。

　　“你这乞丐眼力不错，小爷正是临安孟家的少主孟晚星。”

　　但很快他脸色忽得一沉：“不对，你一个乞丐怎得这般见识卓越，连我们孟家的傲霜枝都晓得？”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李明日心中叫苦不迭。

　　都怪他这张破嘴太快，如今又得费一番功夫解释。

　　“说来惭愧，小人是从临安辗转到流芳，小少爷以前还赏过小人一顿饭食。”

　　“就一顿饭？我出手这么寒掺？”孟晚星狐疑。

　　他救济过的穷人多不胜数，一个潦倒乞丐着实记不起来。

　　烈风挟着凛寒倒灌而来，孟晚星只余下里衣，被那风冲的哆嗦不已。

　　他朝篝火挪了挪：“衣服你拿了就快些走，这地方凶险，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乞丐容易丧命。”

　　李明日继续找茬：“可若是夜里再下起雪来如何是好，离了这破庙，我上何处避雪去？”

　　余烬铺满柴底，夹着火星不甘湮灭。在徒然暗下的火光中，小少爷涨红了脸，不知是气的或是急的。

　　“你说你这人怎么还油盐不进！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墙壁上两道人影在明灭的昏暗里拉扯。随着火光暗去，那两道影子越拉越长，直至扭曲到房梁上张牙舞爪。

　　全然未察觉影中异状。
　　孟晚星焦急的推搡起眼前人，但无论他如何生拉硬拽，乞丐都在原地巍然不动。

　　小少爷急的直跺脚。
　　“我不瞒你了，我是来杀鬼的！这庙里住了只食人恶鬼，你若再不走，当心命交代在这里！”

　　李明日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他缓缓仰起头。
　　两人膨胀的影，扭曲着悬在梁上多时。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离开啊…”

　　孟晚星顺着他视线抬头，在惊愕里猛的抽出佩剑。

　　浅金色莲花暗纹缠满剑身，光寒如新的剑柄卡在少年微颤的虎口，两个潦草大字铭刻其上。

　　——渡厄。

　　被看破的一瞬，长影便开始涌动剥离。忽然，一团墨点如离弦之失般射来！

　　孟晚星狼狈闪开，头顶却再度砸下密密麻麻的墨点，如落雨般叫人避之不及。

　　一滴手腕，二滴脸颊。
　　三滴、四滴…

　　墨点触之便依存在肌肤上，涌动扩张着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将人覆盖。

　　—“哐当！”
　　渡厄脱手坠地，孟晚星被黑影缠绕覆盖，连眼耳口鼻都被吞没。

　　他无助栽倒，痛苦的蠕动挣扎。
　　漆黑的脸上再找不到口鼻，他发不出任何声响来，唯有胸口急促起伏。

　　火光渐熄，庙内越来越暗。
　　神像的影子垂落台下，寥落在无声的死寂中。

　　一道身影猛然从高处坠落，绣满傲霜枝的衣摆在失重中荡起。

　　李明日方才不知躲在了哪里，正从高处跳下来！

　　——“轰！”
　　他双脚踩踏上神像的影！地板和影子一同在他脚下龟裂。

　　惨叫声骤然响起又湮灭，脚下的影涌动着散去又重聚。

　　一具青灰的尸体终于从影中吐出。

　　覆盖在全身的墨点散去，孟晚星大口喘息着坐起。他稚气未脱的脸颊在缺氧中涨到发紫，眼眶充血不住的滚着泪。

　　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
　　孟晚星脚步踉跄，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抓起青尸僵硬的右手，他张嘴就要咬下！

　　——砰！
　　一个爆栗落在额头，痛的孟小少爷眼神瞬间变清澈。

　　“哎、哎呦，疼死了！”
　　仰头的刹那，猛的撞入一双含笑凤眼。

　　乞丐双手抱臂，半倚在石台旁。
　　“清醒了？不让你疼这一下，你怕是要原地化尸了。”

　　｜尸鬼血肉蛊之，绝不可食，食者原地化尸。｜

　　　——悬剑司，猎鬼第一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