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冬》余鱼iyu

32、第 32 章 过年

　　相安无事过了近半年，又到了一年冬，转眼过年了，今年的年来得有些迟。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二个年，在许野心里这只能算是第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和他过的第一个年。

　　过年是国人最重要的日子，尤其是北方，气氛尤为热烈高涨，大家伙早早做完该做的活，就来到饭堂帮忙包饺子。炊事班的组成人员结构很简单，除去一位退伍老兵之外，再加上其余五个兵，六个人每天做着一百多个人的饭菜，就算原本的工程队走了一批，这个吃饭的战斗力也没减多少。

　　早中晚持续操持着，时间一长也略显吃力，教导员觉着老黄好歹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每天管这么多人饭菜，腰肌劳损本就严重，新伤旧伤叠加在一起，更何况这一群大小伙子每天的饭量简直是恐怖如斯，再这样下去掌管着全团命运的男人就要倒下了。

　　老黄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人，嘴毒的后果就是导致所有人都不敢招惹他，就连营长来了也不敢多驳几句，为了全团最宝贵的男人，教导员当机立断在新兵分配时选一位给老黄，一开始老黄还不要，在几个人长时间的磨合下，多一个人对原本的团队来说，反而会变成累赘，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还要重头开始教。

　　老黄拒绝了多少次，许野营长教导员三个人就轮流来了多少次，到最后，做完饭的老黄都不愿意在饭堂待着，做完就跑，终究架不住营长教导员的软磨硬泡，熬不住许野苦口婆心的劝说和拍马屁，老黄最终还是选择收下这个小徒弟。

　　“老黄，今天有什么馅的饺子啊。”许野人未到声先到。

　　“你这个小狗崽子鼻子不是很灵吗，平时饭堂煮什么菜你隔二里地都能闻出来。”老黄一边骂道手上揉面的力度不减。

　　“这不是太香了吗，这么多馅的饺子放在一起，我鼻子再灵也闻不过来啊。”许野说着就把手搭在了老黄身上，刚一搭上，老黄就抖动着肩膀，企图把许野不安分的手甩下去，“去去去，别打扰我揉面。”

　　许野当没听见依旧如狗皮膏药般半挂在老黄身上，老黄也是宠着没再理他，许野东张西望了一会，才疑惑的问：“诶，你那小徒弟，未来的小厨神呢。”

　　“后厨洗菜呢，我都说了不要人，不要人，也就是你当时说自愿把你的一个油库兵分给我，我才收下的。”

　　许野拍了拍老黄的肩膀，“你也别有太大压力，我知道我训过的兵都很珍贵，放心吧，我虽然分了个自己人给你，但是后来教导员又把原先分到后勤的一个兵调到我这了，所以我不亏，你也白捡一个帮手，多好。”

　　“你滚犊子，少来这套。”老黄停下揉面的动作，向后退了几步想透过传菜的小窗口望一眼张福，眼见看不见，他走回桌子旁，“对了，你去后厨看一下张福，这孩子，我让他洗个菜怎么洗这么久，等一下赶不上趟包饺子了。”

　　许野怎么会不知道老黄是担心小徒弟洗不完菜，尽管冒着风雪赶来，他此刻只想多坐一会，也还是扶着桌子起身，“行，你别急，说不定人家只是洗的细致点。”

　　许野慢悠悠走进后厨，一眼就看到在埋头苦干的张福，他正一点点洗菜，手已经冻得通红，还时不时的跑到灶台旁边用火取暖。

　　“张福。”许野怕吓到他，轻轻唤了一声。

　　“哎！”张福没回头先大声应道，他甩了甩全是水的手，往身上来回擦，回头一看才发现来人是许野，他瞪大双眼，呆楞在原地，显然是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他，“班长，你咋来了。”他笑得眉眼弯弯，朝许野走去。

　　“你师傅让我来看看你菜洗好没。”眼睛还在张福脸上，视线不由得被张福的双手夺去。

　　他看的隐蔽，张福不知道许野注意到自己被冻僵的手，“水太冷了，一直泡着受不了，所以洗得慢了点，不多了，就那最后两盆。”他冲许野指了一下放在水池边的两盆菜，“我现在快点洗完好给师傅拿出去。”说罢张福转身，准备直冲洗菜池。

　　身子刚一侧过去，许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别来了，我来洗吧。”许野将手放在张福肩上，不轻不重的往后拉了一下，他一边向前走，一边娴熟的撸起袖子，拿起一盆菜就开始干。

　　“这怎么行呢。”张福跟上脚步，手放在铁盆上想要抢过许野手里的菜，被眼尖手快的许野一把按住，“你看看你手都冻成什么样了，有时间跟我在这抢菜，两盆菜早就洗完了，等一下被老黄骂，我俩都吃不上饺子，大过年的只能饿肚子。”

　　“可是这明明是我的工作，怎么能让班长替我做了呢。”张福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许野每次都这样，表面上凶巴巴的，但其实做的事都是为他们好，看张福还是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许野也稍微放软语气，“好了，等一下多包几个饺子给我吃就算抵过了。”

　　见许野坚持，张福也不好再驳许野，他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好，我等一下多给班长几个！”

　　许野两三下就把两盆菜洗干净，这要归功于那段缠着老黄的时间，免不了帮忙多做一点活让老黄松口，许野知道张福扛着冻洗菜不敢用热水是为什么，不是欺负他，是他自己不敢，他是新人，总怕做错事拖大家后腿，怕自己用了热水别人要用就来不及，他不敢赌烧热水的那一段小小的时间。

　　问谁愿意来炊事班时，张福是主动毛遂自荐的那一个，起先许野拒绝过，张福太软，他怕老黄的毒舌会伤害到张福脆弱的心灵，张福也是好说歹说才打动的许野，也正因为有张福先说服许野的坚持，才会有后来三个人车轮战，轮番上阵劝说的场景。

　　张福也没闲着，把该剁的肉，该切的菜也给准备着，外面坐满了提前做完工的人，大家都自觉的来帮老黄包饺子，他俩就在厨房忙活着，时不时把洗好的菜，剁好的肉给前面送去。

　　许野忙完，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伸手取暖，听着外面闹哄哄的交谈声，和时不时传来的切菜声，温暖和家常融为一体，望着前面熊熊燃烧的火堆，听着木头在火焰的炙烤下噼啪作响，烧裂的木柴迸发出点点星火，那些火点就在未烧成灰烬的木柴身上跳跃，飞舞，又落下。

　　他感受着内心熟悉无比的酸楚感不受控制的翻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又无可避免的想起了。

　　家。

　　想起爷爷奶奶也会在这个时候包饺子，而自己就会帮着爷爷生火，像现在这样，小小的许野会不由自主望着升腾的火焰发呆，那些火苗仿佛有生命力，许野看得入迷，有生命的火焰想要逃离木柴的束缚向外试探，他们被困在原地，冲不破，离不开。

　　爷爷奶奶去世之后到了养父母家，也难得过上几年温馨日子，那些点点滴滴，那些关心和接受的爱不是假的，是真实存在过的，这不会因为后期闹掰，就否定这段感情的存在。

　　不知是没礼貌的木屑混合烟灰熏的，还是火焰太大亮的眼睛发酸，许野低着头胡乱擦着。

　　他想家，但是没有家了。

　　“班长，我跟你说，我和馅技术可好了，师傅可能都比不过我，你等一下可要多吃几个。”张福的出声稍微打破了许野悲伤的氛围。

　　许野背对着他，轻轻笑出声，“你说这句话出来，也不怕被你师傅听到揍你，你师傅可是连营长都敢骂。”

　　“这不是师傅不在嘛，班长你可要替我保密。”

　　“想我保密可是很贵的，起码十个饺子。”

　　张福举手投降，“班长，我现在可真是负债累累。”

　　许野听见这句话，低着头思考着什么，他迟了一下开口：“人要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他这句话说的很轻，说给张福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张福没听出许野话里话外的言外之意，以为许野只是敲打自己别赖账，“好了我知道，不就几个饺子嘛，我给得起，包在我身上吧！”不知道是不是被许野这句话激的，张福此刻也顾不上冷，心里的斗志燃烧起来，他把准备掉下手臂的衣袖往上提了提，手上和起馅来更加卖力。

　　“哎哟，黄师傅你都包这么多了，看来我就等着吃就行了。”老马的声音通过小窗稳稳的传进来，嗓音里是掩饰不了的开心得意。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野条件反射迅速抬起头转身，动作幅度稍大，木凳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倒不是有多想见老马，是因为某个人总是会跟在老马身边。

　　两个人形影不离，许野这个醋精默默醋过好几回，虽然最后自己又调理成功了。

　　许野的视力非常好，他一眼就锁定住那个跟在老马身后的夏冬天，夏冬天看起来很开心，他一边摘下帽子一边凑到装馅的大盆里闻着味，大家也都把盆子举起来凑到他面前给他闻，他就这边闻一下：“猪肉大葱的！”那边再闻一下：“白菜猪肉的！”

　　老黄看着夏冬天这么兴奋，也呵呵笑着，欣慰的说：“难得看小夏你这么高兴，今天可要好好吃多几个，今年我一定要把你喂胖咯。”

　　夏冬天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胖了胖了，我早就比之前胖了。”

　　“就是啊老黄，你每次都给夏副班长开小灶，他早被你给喂胖了。”老马在一旁补充道。

　　“你们净一天天诓我！你看他那小胳膊小腿的，身上没有一点别的肉，风一吹就能被吹跑了似的，这还叫胖了啊。”

　　老马伸出手指冲着老黄摇了摇，“老黄，你别以身材取人啊，我们小夏班长虽然看起来苗条，但实际上很有劲的，我敢说整个营除了许野，他可能是体能最好的那个了，况且有些人身材就是天生的，吃不胖，你就算天天喂几斤大米饭人家也不见得会胖，而且你看看这大高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没劲的样子啊。”

　　“黄师傅您别担心我，我一直都有在好好吃饭的，您做的饭这么好吃我怎么可能会不吃呢。”

　　老马和夏冬天你一句我一句，把老黄哄得心花怒放，老黄当即拍板，心情好趁着过年多给大伙炖多个大骨头。

　　所有人都在欢呼，在庆祝，更有甚者想直接把老黄抛起来，人群都已经聚集好了，却被老黄一记眼刀杀过去，众人不得已纷纷放弃，毕竟一边拿着大砍刀剁骨头，一边还能抬头跟别人讲话的老黄还是太有威慑力。

　　许野透过厨房的小窗默默看着大家在闹，一股浓厚的孤寂感涌上心头，本来压制住的情绪再次翻涌，他垂着眼，想着从前。

　　许野感觉自己与这大团圆的环境格格不入，只想立刻逃离。

　　“你在这待着，我去砍点柴。”

　　张福并没有察觉到许野的异常，只是应着叮嘱许野尽快回来，准备要炒菜下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