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冬》余鱼iyu

31、第 31 章 想要的亦是

　　缺心眼的许野浑然不觉，还以为夏冬天是在害羞，酝酿着如何向自己撒娇，所以才迟迟没开口。

　　许野在这种时候格外有耐心，过了好一会儿，夏冬天平复完心情，才开口唤道：“许野。”他的语调很平，只在细听之下，才能听出那丝因为紧张留下的颤音。

　　“嗯？”许野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呲着大牙傻乐，满心满眼都是等下能见到夏冬天撒娇的幻想。

　　“我其实，讨厌撒娇。”夏冬天转过身，两双眼睛静静对视着。

　　风停了一阵，快速经过的风卷走周围所有的温度，夏冬天和许野都感知到一刹那的空白，仿佛已滞空，环境里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许野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起来，他直起身，收起吊儿郎当的痞子样，认真对夏冬天问道：“那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夏冬天内心狠狠挣扎了一下，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他那不幸可悲的童年，没有必要一次次透露出来让别人同情可怜他。他总归是要强的，但他看着面前的许野，许野没多说一句话，选择权完全在自己手上，眼神里是肯定，是鼓励，没有再夹杂一些别的什么。

　　那种眼神是夏冬天拒绝不了的。

　　他知道瞒不住许野，也还记得他们的约定，自己最初和许野坦白时，说是原原本本的告知，可还是架不住自己的高自尊，那一点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此时此刻，也还是提到许野面前。

　　夏冬天握紧双拳，微长的指甲在手心留下数个坑洞，火辣的刺痛感尤为明显，夏冬天觉得好像比偏头痛还要让人感到痛苦，“小的时候父母专门给我找了老师，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包括怎么说话他人才会高兴，都有专门的评判标准，多笑一下都会被罚不准吃饭或者打手板，你也知道，我的父母想要拿我去取悦更上层的人，为了让他们高兴，我都会强忍着恶心去接触那些高官，很明显，我让他们很满意，每一次带我出席酒会，父母都是笑着带我回来的，那时候他们才能给我好脸色。”

　　“为了保持身材，我经常会饿肚子，饿到晚上睡不着觉也是常有的事情，胃也随之被熬坏了，所以导致就算我现在不用饿肚子，也吃不下太多东西。撒娇......”讲到撒娇这个问题，他还是做不到一口气当作无所谓那样说完，喉咙忽然干燥不已，不知是空气原本的问题，还是这个词语比他想的还要难以和解，他用力咽下口水想湿润紧绷的喉咙，这种被扼制住喉的火烧感并没有得到缓解，顺着两侧钻到深处。

　　他强撑着继续开口：“撒娇确实让我得到很多好处，我发现，向家里的阿姨撒娇说点好话，我能换到吃食，就算，只是一小块面包，也不至于晚上，我会因为胃痉挛而痛到打滚；就算，她们对我上下其手，占我便宜，我也只能选择默不作声，我只是想睡个好觉，和活下去。”

　　最艰难的一段过去，灼热感开始消失，“我开始更加拼命的练习礼仪，时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学习怎么样才能让他人对我心生怜爱，后来我身高越来越高，上层的人不喜欢我这款，父母才惊觉，家里有人在偷偷喂我，他们发了好大一通火。当然，再怎样他们也不能打我，毕竟我的身体不能留下淤青，有了裂痕的翡翠卖不上好价钱。他们把所有的仆人都遣散，新来的仆人全是他们精挑细选过的，这次，我的撒娇没有用了。然后，我又开始饿肚子，还好之前饿惯了，再次失去食物，我也没觉得很难熬。”

　　“许野，我其实很讨厌这样。带有目的性的撒娇，我做过太多次，以至于我现在总认为撒娇和交易挂钩，这不纯粹，太脏了，我不应该这样对你们，刚才突然示弱，其实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么多年竟然已经变成身体本能，许野，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一句，我都没发现，自己又变回那个只能靠弱势吸引他人怜爱的夏冬天。徐医生是个好人，她是为了我好，所以才会一直操心我，可能我总是在逃避吧，下意识想逃离他人的关心，可我的心却很受用。”

　　手心里的指甲印消散的差不多，疼痛残留的余韵随着最后一句话的结束来到终点。

　　许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自以为，他已经可以平静的听完夏冬天所有故事，可他终究还是高估自己，他做不到毫无波澜，更做不到无动于衷，他同时也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

　　许野没告诉夏冬天，当初，他听完夏冬天故事之后，他其实是哭了的，只是天太黑，他自认眼泪太轻，身旁的人完全不需要知道。

　　许野大跨步走到夏冬天面前，夏冬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中，夏冬天没有推开，他踮着脚，脸埋在许野颈间，任由自己贪婪吸取属于许野的味道，这让他感到心安，就像他饱受疼痛时，枕头上残留的味道可以安抚好他一样。

　　“对不起，我不知道。”许野紧紧抱着不敢松手，隐约听出了些许哭腔。

　　夏冬天轻轻拍着许野的后背，“不怪你，是我没说，我想给自己留点面子。”夏冬天的力度不大，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落在许野上下浮动的背上，许野全身心感知着背后，那只手带着小心翼翼，带着安心。

　　许野没动，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难怪，难怪你这么瘦，我还说是你不好好吃饭，怎么会是你不好好吃饭呢，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原来是你吃不下。”

　　许野越说越崩溃，好像让夏冬天不能好好吃饭的是自己，他只觉得自己好蠢，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了解清楚，只会一昧地说是夏冬天不好好照顾自己，哪是他不想爱惜自己，是他能活到现在，已经费了很大劲。

　　夏冬天感觉到头顶的湿意，他想从许野的禁锢中抽出一只手，只是刚有点动作，许野抱的越紧，他无奈，一手扶着许野的背，一手伸出去感知天空。

　　也没有雨，哪来的水呢？

　　许野没有哭出声，夏冬天不清楚真正在下雨的是许野，等到许野抽动幅度越来越大，他才后知后觉许野哭了，拍着许野后背的手加了些许力度，哄小孩般：“许野，我头都湿了。”

　　原以为许野会收点劲，结果许野油盐不进，甚至在这个时机上继续大放厥词，“我可以帮你洗。”

　　许野做好会被骂回来的准备，夏冬天却没动，他双手顺着许野的背脊上滑，单薄的短袖将这种酥麻感放大，许野僵住，一时间忘了哭，积攒的泪顺着眼尾流到下巴，夏冬天感受到了许野的颤抖，以为是他哭泣后的生理性抽动，他不知道，许野不怕痒。

　　在一通乱摸之后，夏冬天的手终于找到落脚点，手稳稳放在许野坚实的背阔肌上，许野的肌肉紧绷着，他捏了两下，发现没捏动，于是老老实实不再逗他。

　　“许野。”

　　“嗯。”许野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刚哭完鼻音变得很重，让人混淆究竟是哭的还是忍的。

　　“不要自责，我也会难过的，我会认为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么多。”

　　“没有！”许野急切出声，“是我钻牛角尖了，不关你的事，不要怪自己。”许野松开一点怀抱，胸口的压迫感轻松了一些，夏冬天不着痕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最起码让自己胸前的窒息感没这么重。

　　夏冬天趁机抽出手，摸上许野的脸，眼角湿润着，夏冬天轻轻擦掉残留的泪珠，许野往夏冬天手心靠了靠，他抚摸着许野的脸颊，大拇指蹭过眼皮，能感觉到微肿的眼。

　　“明天要不帅了。”夏冬天故意刺激着许野，他比谁都知道许野很在意自身形象。

　　许野嗤笑出声：“哥哥，你安慰人的方式好独特。”他虚虚握着夏冬天的腰侧，转头，极快的，在夏冬天手心留下一吻。

　　手心被嘴唇轻柔的触感弄得一痒，“许野。”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嗯？”许野抬起眼眸，多情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夏冬天，微红的眼尾散开一片。

　　夏冬天看着许野，理智上清楚这是许野的示弱，意识告诉自己这招早就算不上新鲜，私心却反驳着，嘴上决定拆穿，话一拐弯，说出口的话变成：“没事，回去吧，我摸你手臂都凉了。”

　　许野难得没闹，点点头就乖乖一起往回走。

　　那晚过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觉得二人的关系又拉近了一些，隔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墙在这一晚轰然倒塌。

　　在此之前，许野总是担心，他很敏感，他知道夏冬天藏了很多秘密，可夏冬天不说，许野也不想问，总会知道的，许野在心里每次都会对自己这么说，可每当看见夏冬天一人缩在角落，他又多疑的认为，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插进过他的生活，只不过后来他又把自己说服了，水滴石穿。

　　许野躺在床上，一开始的烦躁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从听军医讲完蓝天憬的故事，他的这股火逐渐被安稳压下去，最起码现在，大家都还在，一切都来日方长，不知道是哭太久的缘故还是精神完全松懈，刚沾上床，许野就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