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冬》余鱼iyu

17、第 17 章 拯救所有人

　　他回过头，惊觉自己一直在原地。

　　“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会怎么样。”

　　许野毫无征兆的说出这话，连带着暧昧的氛围也散了一点。

　　正巧一阵持续了很久的大风吹过，两人此时耳畔只剩下无尽的风声，狡猾的风钻进身体里，夏冬天冷的一哆嗦，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许野刚才那句话。

　　风似乎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歪歪头以为刚刚听错了。

　　夏冬天的手一直紧握着许野，不曾放开过，许野感受着属于夏冬天的温度在一点点冷下，他撩开外衣，将夏冬天的双手虔诚的放置在自己的内里，紧贴住自己的胸口，随之将左手虚虚覆上，夏冬天冰冷的双手在感受到许野胸前炽热的温度时瑟缩了一下，许野感知到了，他安抚的拍了拍夏冬天的手背，许野拉开一点外套领口，低头，往夏冬天手上哈着热气。

　　手上的寒意被驱散，风也停止了呼啸。

　　夏冬天开口轻声问道：“刚刚在说什么？”

　　许野抬起头，把衣服裹紧，严防死守不让一丝凉风再打扰到夏冬天，他开口回应道：“我经常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感到难过吗？其实我和哥一样，我的家庭。”

　　他咬着下嘴唇，泪意的酸涩直冲鼻子。

　　家这个字，在许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禁忌般的存在，夏冬天害怕自己的身世与遭遇会让许野退缩，而许野何尝不害怕自己的身世会让夏冬天后退，他不是夏冬天想的那种大英雄，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贪心鬼。

　　“确实，在所有人眼里我是独生子，父母经营着一个生意不错的面馆，但没人知道我其实是被捡回来的。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你，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不愿意谈的事情，但是我转念一想，哥你对我没有一丝的欺骗与隐瞒，那我也不想再藏着了。”

　　“许野……”夏冬天想再次抚摸上许野的脸，他抽了抽手，可许野没动，摆明了就是不想放他离开自己，夏冬天也识趣的没再继续。

　　他自顾自说着：“我不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其实早就想恨我了，只是怕我也没了，就真的没人给他们养老送终，他们在刚捡到我的时候，妈妈肚子里有一个男婴，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格外的珍贵，本来都是好好的，不知怎得，捡到我的第三天，妈就早产了，这个孩子比预计中提早了三个多月，不出意外的没有保住。”

　　“他们都说我是灾星，是一切的祸端，甚至想把我淹死，祭奠他们死去的亲生儿子，是爷爷保住了我，他把爸妈都骂一顿，说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爷爷给我取了名字，许野。爷爷说，他给我取这个名字的初衷，是因为白居易的一首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觉得，我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雪地上，身上只有单薄的棉衣，天空下着大雪，把我身体都埋了半截，但我依旧没死，他认为我和这首诗写的一样，有强大的生命力，谁也杀不死我。”

　　夏冬天一直静静听着，“后来呢。”

　　“后来爷爷带着我妈和我爸去大医院做检查，拿着个小篮子把小弟装起来，一起去了省城的大医院，什么检查都做了，花了很多钱，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弟弟是自然流产，是娘胎里就没发育完全，那个时候爷爷说了这样一句话，看来这孩子和我们许家没有缘分，那么许野可能就是这小男娃换来的福气，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给父母又找了个新儿子。”

　　“爷爷那种人怎么可能真的相信这种说法，他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诓我爸妈的，而这些事情都是后来我听奶奶说的，家里从来不瞒着我，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孙子，村里人也会当着我面议论我，说我爷爷为了保我疯了，才想着给那个早产逝去的孩子做什么检查，简直是造孽又浪费钱，但爷爷却从来不和我说这些陈年往事，他只说往事不必追，人要大步向前看。”

　　“许野，你的爷爷真的很爱你。”夏冬天靠近许野，微微弓着腰，头枕在许野肩头。

　　感受到夏冬天撞向自己不轻不重的力度，许野心情也神奇的晴朗了一点，不过语气里还留有浓厚的遗憾，“是啊，我曾经一度认为，我再也找不到比爷爷奶奶还要爱我的人了。”

　　夏冬天一动不动待在许野怀里，等待他继续诉说故事的后续，夏冬天此时这幅完全信任且依赖他的模样，无一不在狠狠刺激着许野，他喉结上下滚动，空着的右手顺着夏冬天的腰一路摸上背脊，他用力一摁，下巴压在夏冬天头顶，最终将人牢牢圈入怀中。

　　夏冬天轻哼一声，彻底无处遁逃。

　　他继续开口：“后面的故事就是，爸妈就算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也还是不能完全接受我，所以早些年都是爷爷奶奶来照顾我。我刚刚又骗了你，没什么父母给我讲家里长辈的故事，都是爷奶跟我说的，爷爷的手很巧，会给我做很多小玩具，全村就我爷爷会做小木枪，他们都羡慕我，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多人的嫉妒，爷爷教过我，谁敢抢你的，就打回去，自己的东西要拿稳，所以就算我每天挂一身彩回家，爷奶都不曾说过我半点，爷爷只会笑着问我打赢了吗，奶奶会无奈的继续帮我缝破掉的衣服。”

　　“等我八岁，爷奶相继去世，他们都不想要我，毕竟我只是姓许，身上流着的不是许家的血，于是父母迫于七大姑八大姨的嘴舌只能无奈接受我，在抚养我的这些年，他们也尝试过能不能继续怀上，结果是都失败了，不知是完全死心了还是什么，后来他们居然完全把重心放在我身上，他们看不惯我整天在村子里和大家一起疯玩撒泼，就带我搬离了原本生活的地方，那一年，我正式成为他们的儿子，许野。”

　　“十岁，我来到了会南路，我们村里的手擀面有自己的一套做法，他们决定开个小面馆，我每天都会在店铺里帮忙，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巷子里跟其他的小孩一起玩，我记得很清楚，是一年后的某一天傍晚，也就是我的十一岁，那一天，我一如往常搬桌椅的时候，一辆小轿车从我旁边开过，你可能没概念，就这个地方能出现豪华轿车，在我们看来不亚于在大街上看到了飞机坦克，我就一直看，一直看，直到车上下来了你。”

　　“然后你对我一见钟情了？”夏冬天打趣道。

　　“是，我不可否认，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夏冬天自认为习惯了许野的直球攻击，本以为再面对许野的直白，他可以轻松的一笑带过，他最终高估了自己，他做不到，尤其是听完许野前面的故事，这一句毫不犹豫的表白更加戳中夏冬天的内心。

　　心脏被这句话提到高处，再松开落下。他听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不确定许野是否也听见他藏不住的心动，他暗骂许野一句。

　　每次都把我搞的这么狼狈。

　　“这就是我的故事，完完整整的，属于许野的故事，夏冬天，听了这么多，你会嫌弃我吗？”明明心里比谁都清楚答案，许野就是固执的想听夏冬天认真说一次。

　　“不要学我讲话。”

　　“我没开玩笑，哥，我是个弃婴，运气好被捡了回去，我无名无份，爱我的人早就死了，跟父母闹成现在这种地步，要说孤苦无依也不算冤枉我，我只是想听你说，我的选择是你，那你呢。”

　　“许野，我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哥哥，我想听你说。”

　　夏冬天从许野怀里抬起头望着天空，“你听过一首诗吗？”

　　许野随着夏冬天的目光，也看向天上那一轮高高挂起的明月，“什么诗？”

　　“夜对太阳说道，在月亮中，你送了你的情书给我，我已在绿草上留下了我的流着泪点的回答了。”

　　“你问我，你死后怎么办，我会说，你死后我就去找别人，不一定结婚生子，也一定要活得开心幸福。”

　　“不行！”许野急了，急得差点站起来，夏冬天揉了揉靠近许野的耳朵。

　　“那就好好活着，大家都好好活着，许野，一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我跟你说，大家一起变得更好，现在在同样的位置，我想你务必再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都活着，你要的答案我也已经告诉你了。”

　　活着，一个平常且轻松的词语，大家都在活着，想要活着却很难。

　　许野没说话，静静的，还在看着头顶的月亮。

　　“有我在，就是团圆。”夏冬天补充道。

　　许野终于动了，他低头看了看夏冬天的身影，他在尽量贴紧自己，许野不由得往怀里再抱紧了些。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夏冬天的那句诗，也不想去细想了，夏冬天最后说了，“有我在”，这句话，他比谁懂。

　　回到军营里，又是一个夏冬天的不眠夜，他静静躺在床上，思考着今晚许野说过的所有话，他在想，难怪两个人会选择彼此，因为二人从底色来看是注定的天生一对。

　　也许不是他们选择了他们，是上天透过重重关卡，让相近悲惨的灵魂先注意到对方。

　　我以为的救赎，不是太阳，是毫无保留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