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夏天》不折冬

10、第十场梦 真的讨厌真

　　距离高考还有两周时间，高三要开最后一次家长会。

　　之前每次考试高三都会开，为了防止秩序混乱，当天其它年级会放一个晚上的假。

　　逢棉有次在学校写作业没回家，在家长会开启半程出去接水。

　　走廊寂静，昏暗不见。

　　摸黑接完水准备回教室，她被冲过来的黑影吓得往后退，下意识将杯里的水冲出去。

　　黑影嘶道：“别怕，是我。”

　　“周锦焕？”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不是我还是谁？”

　　“你……你过来，我给你纸。”

　　“不用，没泼到多少。”

　　逢棉执意塞给他几张纸，“你怎么在这儿？”

　　“家长会，没去处。”

　　“谷栋呢？”

　　“打篮球，没心情。”

　　逢棉察觉他心情不好，可伸进书包里，空空如也，一样拿来哄人的东西都没有。

　　太挫败了，她现在去小卖部买还来得及吗？

　　这么想着，她问：“你想吃东西吗？”

　　“不想。”

　　“喝的？”

　　“不想。”周锦焕对课桌上的作业点下巴，“写你的。”

　　逢棉哪能写下去，哪怕他不看她，也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无法做到心静。

　　握着笔慢吞吞写下一堆公式，从中挑出一两个符合题目的，再慢吞吞计算出答案，再挪到下一道题，文字太多，更是不进脑子。

　　周锦焕人很安静，但他搞出的动静很大，翘着二郎腿摇椅子，椅子腿没声音，配合他的节奏摇晃，余光中他的重影一下一下闪进逢棉的视线范围，叫她出了神。

　　似是意识到她在发呆，周锦焕伸到她面前打了个响指，笑了：“干什么？学霸也发呆？”

　　逢棉赶紧回神，这次做题顺畅很多。

　　下课铃响，家长会接近尾声，逢棉见他还不走，便问：“你不去找你父母吗？”

　　“他们没什么好找的。”

　　听出他话里的厌恶，她不再提。

　　周锦焕说走了，逢棉还没写完，继续在教室完成作业。

　　好像他跟他父母关系不好。
　　这个猜想在最后一次家长会上得到验证。

　　同样的地点，周锦焕被他父亲扇巴掌了。

　　几乎是听到清脆的一声响她立马贴向墙壁，握着杯子的手焦灼地往各个方向拧动。

　　刚才那一眼，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跟周锦焕某些角度很像，各个角度显示出威严，声音不大，足够让人心底惧怕三分，“不好好学就滚去国外。”

　　周锦焕没吭声。

　　周兆维继续：“周家养你到十八岁不是让你白吃白喝的，说了跟乔小姐搞好关系，让人家等你一个小时，你怎么不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让人家小姐等。”

　　“我不管你在搞什么，赔罪给我赔好了。”

　　周锦焕深吸口气，神色极为难看，哪哪儿显露出强制被做不喜欢的事的厌烦。

　　这么些年耳根子早已软不下来，周兆维越硬周锦焕态度就越硬，他嘴里不屑再为自己争辩，沉默等他骂完好早点离开。

　　周兆维以前还能给他机会，什么东西都有时间限制，要求一个人两周考出个好学校无异于天方夜谭。

　　崔樊营还怎么跟他说来着：“周锦焕是混了点，但也是个好孩子，虽然成绩不太好，但我们也不能只看成绩这一项，对吧周爸爸，这孩子性格很好，挺招人喜欢的。”

　　周兆维心里否决，维持两句体面，出来不见周锦焕的身影，握紧拳头压制心里的怒气。

　　下楼遇见他正好要上楼，周锦焕在看见他那一刻收回踩上去的左脚，偏开头随意问了句：“开完了？”

　　巴掌音就此响起。

　　逢棉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出去，头发丝缠绕上螺丝钉，低头时扯痛头皮，她咬唇忍住没喊出声，抱头蹲成一小团。

　　周锦焕突然站直，移到周兆维狠戾、没有人情味的脸，明确表示：“赔不了。”

　　“你再说一遍？”

　　“赔不了。”

　　周兆维还想打他，最后一丝理智回笼，在学校终究不好动手，抖了抖西装外套。

　　周锦焕心里骂他衣冠禽兽。

　　“你跟我妈没有感情还生下我，你恶不恶心？”他自嘲笑了声，“对，我也挺恶心的。”

　　“没有我为你们操劳，你以为还能过上顺风顺水的日子？”

　　“是，你满脑子都是利益，我配不上你的谋划，所以我就要去跟乔小姐处好关系？你这么想娶你怎么不自己娶她？”

　　“混账羔子！”

　　周兆维甩完巴掌气冲冲走了。

　　周锦焕沉重而缓慢的深呼吸几下，眨了几下眼睛，压下心里又堵又涨的情绪，他站饮水机前捧把水把手冲凉，冰凉触感总算扑灭一身火气，让他平静了点。

　　再往前走两步，这天阳光太刺眼，好像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旁边螺丝钉蜷了几根头发，在此刻缕缕泛出金光。

　　他朝着走廊的尽头、阳光肆意之处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再回头，叹了口气。
　　算了吧，还是不哭了，万一被发现就丢面子了。

　　……

　　逢棉一个人趴课桌上，灯没开，星星之下呼吸细微。

　　又探进书包，懊恼没先问谷栋他爱吃什么，书包底只有一瓶已经温了的可乐罐子。

　　上次同学录他说喜欢喝这个，她就买了。

　　望着教学楼下往校外走的人流越来越小，逢棉收拾好书包，可乐拿在手里。

　　要是遇上他就哄哄他吧。

　　二班离边缘的小楼梯近，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都从大楼梯走，那时她可以偶尔碰见他一两次。

　　中间的太拥挤，这次她准备从小楼梯走。

　　一抬头，周锦焕抬脚往下，没意料到她会出现在这儿，“回家？”

　　“嗯。”

　　两人肩并肩。

　　逢棉袖子里还藏着一罐饮料，偷偷瞥了他侧脸，好像还有点红，但是饮料已经不冰了，想着想着她开始抠瓶身，试探着问：“你怎么现在才回家？”

　　“不回家，朋友聚会。”

　　“哦，有谷栋吗？”

　　周锦焕转头：“问他干嘛？”

　　“没什么，感觉你们兄弟之间感情还挺好的。”

　　“还不错。”

　　“那你们一般会玩什么？”

　　“什么都玩，桌游，电竞，卡牌等等。”

　　后半段出奇的安静，逢棉静静感受身侧人的存在，临别前，她将袖子里的可乐露出一角，幸好脸部肌肉没掉链子：“那个，你喝这个吗？”

　　周锦焕意外挑了挑眉，接过时可乐罐子的温度让手心被烫了一下，“谢了。”

　　逢棉挥挥手，不舍说：“再见。”

　　“再见。”他拿着可乐的那手也挥。

　　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不在意天地日月呢？
　　她暗暗想，回忆他在月亮下的笑。

　　当天晚上逢棉在卧室写卷子，赵霏送进来一杯牛奶，再轻轻出去。

　　专心致志写完一套，划完几个勾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是Insomnia，逢棉呼吸滞住。

　　周锦焕给她打语音通话？

　　逢棉想接通，周锦焕的呼吸声先入耳朵，他轻声喊：“逢棉？”

　　逢棉双手握住手机，语气显得稍微急促：“我在。”

　　“睡了？”

　　“还没。”

　　“在干嘛？”

　　“没干嘛。”

　　就这么一问一答聊了会儿，赵霏敲门问她睡没有，逢棉脸马上红起来，朝电话里小声：“在写作业呢，等会再聊。”

　　电话挂断，逢棉心在耳朵边跳，赵霏嘱咐她早点睡不要学太晚了，逢棉应了两声，等门外不再有声音。

　　还处在激潮澎湃中，她盯着聊天界面的历史，发觉刚才真的跟周锦焕通了一则电话。

　　听他心情好像很不错，逢棉开心了，不开心的事就是要及时忘掉。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周锦焕给她发了消息，刚一点开，握着的笔摔下书桌，滚进床缝。

　　她被什么砸了一般，愣愣看了这条消息良久。

　　他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是她不敢说出口的四个字。

　　反复打了一段文字，是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还是想问他是否是玩笑，逢棉不知道了，在巨大的狂喜来临前她想起他现在在聚会上，狂风暴雨突然被一片海浪吞噬。

　　她忍着鼻酸，故作轻松打下两个字:［不信。］

　　那边回:［真的。］

　　［不信。］

　　［真的。］

　　［不信。］

　　［真的。］

　　反复说了五次，逢棉真要相信了，Insomnia发来：［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一滴泪落下来，这天她哭得不能自己。

　　隔天，时岑说她眼睛很红，问她是不是熬夜了。

　　她说是。

　　放学谷栋来找她帮忙，被她直接拒绝，他发现逢棉今天的丧气，说谁欺负她了，要帮她讨回来。

　　“你别小看我啊，我学过散打的啊，而且还有周大爷呢，周大爷猛呀，一人能干倒一大片。”

　　逢棉路过他们，只说：“熬夜学习了，没睡好。”

　　谷栋顿时心脏疼，“哎，学霸就是学霸。”

　　背着书包的背影孤单，头低垂，周锦焕到她旁边：“心情不好？”

　　逢棉尽力扯出一个笑：“没有啊。”而后又对他说：“别再开昨天那种玩笑了。”

　　周锦焕顿了一下，想说什么，跨步前去：“你知道我昨天跟谁玩的吗？”

　　“不想。”

　　“我……”

　　“抱歉，我真的很讨厌这个游戏。”

　　逢棉吸进一口热气，热得眼睛发红，克制自己鼻息。

　　“我真的很讨厌真心话大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