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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故事二十——废墟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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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墙上是一个大大的“拆”字,外面围了一个圆圈,一只野猫从废墟里钻出来,怀着戒备的神色瞄一眼四周,当看见将军时,它静静地盯了三秒钟,然后无声无息地钻入一片草丛。
沈焕燃在这篇废墟跟前徘徊了很久,对面房子的每一个窗子都被敲掉了,只一个光秃秃的壳子,野草从墙根上冒出来,继续顽强生长,还有一大片空地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青菜种子,在四月的阳光里,金黄的菜花馨香袭人。
他站在旧楼的阴影里,冷得要发抖。
拍了拍将军的屁股,“去吧。”
将军走出去,绕着残壁断垣走了一圈,重新回到他跟前,抬起他半眯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沈焕燃。
“你还愿意跟着我?”
将军在他脚边蹲下,用蓝色的舌头舔舔前足的旧伤,那里自从受伤后,始终有一块皮肤病无法痊愈,散发出令人不快的味道。
“又痒了?”他蹲下来,从兜里取出一管药膏,挤出一点给将军小心涂抹。
“当时就应该狠狠心赶你走的,可是既然已经这样,如果你不嫌弃,那就跟着我吧。狗的一生只有十几年,从那么小一样长到那么大只,或者我们有缘,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可以做你的兄弟,好不好?”说到这里,沈焕燃自嘲一笑,“也可能,连身为一只狗的机会也没有了。”
这个时候,一个孩子从菜花丛的另一边探出头来,阴测测地看着沈焕燃。
沈焕燃也看着他。
过去,那样一个孩子肯定会走过来向他寻求帮助,但是这一次,有个少妇从后面拉了拉孩子,催促他赶紧离开。
沈焕燃自惭形秽,他低着头在这篇废墟上走来走去,一幢旧房子里面,有一个少年正赤-裸着身体坐在一块横木上,他笑着,一直在观察沈焕燃的举动。
沈焕燃静静地看着他,“你可以尽情嘲笑我,我知道我现在有多么伪善以及双重标准。”
何平不说话,单是笑着,他心无城府,一派纯真,仿佛回到童年时代,那时候没有人嘲笑他,没有人伤害他。
沈焕燃走到那截横木下方,当他抬头的时候,何平已经不在那里了,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把这只鬼召唤到跟前,可是现在,多看到他一眼都令他产生煎熬的感觉。
他枯坐良久,不想回家,戎焱还是按部就班地维持过去的生活状态,但是沈焕燃的世界已经坍塌,他没有办法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生活下去。
他想过去找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不是没有勇气面对,而是试图解脱自己的同时,其实在给更多人更沉重的伤害。
他想过去自首,可是所有人都会把他当疯子。
他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他的劫没有结束,他必须承担下去。
他还想过离开戎焱,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但是戎焱抓紧他,狠狠地楔入他的生命,让他没有办法逃避。
所以他还是站在这里,在废墟跟前,望着开始结荚的十字花科植物,等候那些有缘的过路鬼。
将军抖动着一身的褶子,在废墟里里外外走动,不时闻闻这里,嗅嗅那里,然后找合适的位置撒尿,标注领地。
狗终归是狗,再有灵性,他首先是狗。沈焕燃几乎要嫉妒他的快乐,虽然看上去,将军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天色开始暗下来,周围阴气弥漫,植物上的水汽开始凝结为霜,沈焕燃眼看着绿色的叶片纷纷僵硬变黑,过去他早就如临大敌,现在他害怕这样的自己。
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脚下踩了空,一下子朝着那堆乱砖碎石摔了过去,在疼痛传来以前,他就晕了过去。
身体被疼痛感叫醒,沈焕燃发现自己趴在草地上,身后正被人肆意侵犯着,他的下巴磕在草上,勉力抬头,他看见何平像一头鹿似的在前面欢快地奔跑,当他停下,回头看沈焕燃时,那目光中已经带了明显的刻毒和幸灾乐祸。
身体被推挤着压到草地上,肩膀被掰起来,一声哀嚎冲口而出,那个人泄在他体内。
沈焕燃看不清对方的脸,也不想回头去看,他全身脱力倒在草丛里,结果那个人把他翻了过来。
“戎焱?”他悚然一惊。
戎焱笑着,柔声道:“怎么了?”
沈焕燃环顾四周,远处有一盏工地上的白炽灯,身下的草坪是富人区的别墅才会铺设的昂贵草种“冬麦”,他明白过来,自己身处梦境。那是他和戎焱第一次打野战的地方,他不清楚怎么又会梦到那一次。可是梦境是分两部分的,之前他的确梦到自己被陌生人侵犯。
“那么希望被人轮了?”耳边传来戎焱似是嘲弄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沈焕燃打了个激灵,几乎从床上滚到地板上,戎焱眼明手快,一下把他捞了回来紧紧搂住。没有乱砖碎石,没有草地,身下是洁净干燥的白色床单,沈焕燃把手盖在眼睛上,疲惫地说道:“我梦见何平了。”
“梦只是梦,不要想太多了。”
沈焕燃闭上眼睛,半晌,重新睁开。
“失眠了?”
沈焕燃翻个身面对他,“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看你。”
沈焕燃苦笑,“现在我们都失眠了,怎么办?”
“干脆出去走走吧。”戎焱拉他起来,两个人穿戴整齐,下了楼,沿着小区通道散步,夜里两名巡逻的保安经过他们身侧,仿佛当他们不存在。
沈焕燃看着保安,一下子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一只死去多年的鬼。
戎焱明白他在想什么,他赶上前几步追上保安,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请问,有打火机吗?”
保安掏出打火机,而戎焱也适时地抽出两支烟递上去。
“你们晚上要巡几次?这都后半夜了,冬天巡逻很辛苦吧?”戎焱有事没事和人家聊起家常来,沈焕燃不插嘴,单是站在一旁听着。
一支烟抽完,戎焱和两名保安挥手道别,拉着沈焕燃走出小区。四月的夜晚还很凉,沈焕燃缩成一团,走着走着,手下意识地抽回来要塞进自己的口袋,结果戎焱几次把他的手拉过来扣住。
“我知道这很难,不过我更知道,你能挺过去。”
沈焕燃沉默了一阵,然后终于想通了似的,抬起头来,“戎焱,有些话,我要和你说明白。那颗药我已经给了舍夫人,我没有永生的打算,我会老,会死,下辈子,你不一定能找到我。我的罪孽,我自己去赎回。如果再来一次,我想我会牺牲掉你,我知道‘牺牲’这个词,于你来讲,不是死,不是魂飞魄散,也不是被锁魂玉镇住,我不清楚是什么。过去我用规则严格地控制自己的行为,现在我明白,我没有想象中的强大。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就要被你同化,我不会演变为煞星,这一点,希望你明白。”
戎焱在听到他把那颗药轻而易举就交给舍夫人的时候,心里还是跳了一跳,本来他希望给沈焕燃服用的,不过,将来他自己会不会变老,体内的药效是不是还存在,都不好说。他把沈焕燃的手放到唇边,摊开手掌,亲吻手心,“那么,这辈子,你是认了?”
“生活还要继续,该这么着,就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