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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婚(一) 佳偶天成。 ...

  •   纳采过后,便是问名。

      张叔正带着礼登门,要走了写着薛令娥生辰的庚帖,依礼制,递交太史局进行卜筮,也就是老生常谈的合八字。

      答文送到薛府时,张家人不在,正好给了薛令娥机会。

      她凑到崔素婉跟前,伏在她的肩头,杏眼微抬,定定地落在那张朱红笺纸上。

      上头用字是端正的楷书,笔锋清峻利落,大段一板一眼的谦辞后,最重要的结果尽数归为四个字——佳偶天成。

      按规矩,这篇答文应由张琰本人书写。

      薛令娥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觉得“字如其人”一言确实不错。

      有人看字,有人看文。

      读完卜辞的崔素婉心头紧弦一松。

      不管这桩婚事怎么来的,她还是信天命,既然连八字都如此相合,那便说明这桩姻缘老天也是点了头的,并非孽缘。

      一旁的薛大人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崔素婉轻点肩上人的额心,莞尔:“满意了?”

      薛令娥装傻:“我哪有什么满不满意的……”

      “这么快就跑出来,又是小梅给你通风报信了?”她眼含温意,扫过后头的小梅,“书抄完了?”

      “抄完了!”

      薛令娥原本就是为了这事来的正堂。

      崔素婉一提,她忙招了招手,示意小梅将手抄递来,邀功似的,双手捧给崔素婉,眼睛澄亮:“阿娘您验工吧,一个字不错。”

      被冷落的薛光嗣看着母女俩,心里并不感到气愤,相反充满了踏实。

      他没插话,笑着将那份答文收到木匣中,转交下人。

      崔素婉确认无误后,赞许地点了点头,递回给她:“抄得确实用心,等下让方妈妈替你收好,回头是要送去张家的。”

      她顿了顿,又温声道,“不过接下来,还有更磨人的事等着你呢。”

      薛令娥眨了眨眼。

      方妈妈笑着接过话去:“娘子还有嫁衣和盖头没绣呢!虽说大件的可以交给绣娘做,可贴身的小物件,比如盖头边角的花样、嫁衣领口的纹饰,按规矩都得新娘子亲手绣上几针,才算是自己认了这门亲。”

      一听还有这些,薛令娥笑容垮了下来,可怜兮兮地哀嚎一声。

      “阿娘,我不嫁人了。”

      薛光嗣眼睛一亮,尚且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崔素婉瞪了一眼,生生憋了回去。

      管好老的,再管小的。

      “胡说。”她嗔怪一声。

      虽然被薛令娥的模样惹得失笑,崔素婉却还是把人带回清兰院,叶子牌也不打了,一连几天都守在她身边,必要的时候还帮着搭把手。

      紧赶慢赶,磨着磨着,也让薛令娥磨出了些名堂。

      甚至在纳吉设宴款待张叔正时,赶出了一个像样的香囊,用以作为定婚信物,赠予张琰。

      薛令娥绣工算不上好,又坐不住,所以她自己也清楚,做出的那个香囊算不得什么精致物件,针脚不匀称,花样也简单,想着才过不久的金秋,便绣了一簇桂花。

      枝叶倒是有形,就是那几朵小花圆滚滚的,瞧着实在可爱。

      也不知道张大人收到时会怎么想。

      起初她是不怎么觉得拿不出手的,要知道她做绣品的次数寥寥无几,就连亲如薛家夫妻俩,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收到几回,张琰有就很好了。

      可当她见到张家送来的信物,心里藏着的那份害臊还是跑了出来,原因无他——张琰实在太大方了。

      便是宫里也难得几件的和田玉呈羊脂白,被打成了一枚玉环,通体无瑕,色泽温润如凝脂,触手生凉,环身刻着极细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制的锦盒里。

      她很不争气地被那一抹白晃了晃眼。

      却只有短暂的一瞬。

      自己送的可是手工的,是独一无二的,是他就算翻遍长安城也买不来的东西。

      薛令娥很快就安慰好了自己。

      不过,她安慰好了,可不代表别人也是。

      圣旨下来后,张薛两家的联姻就一直被盯着,彻底成了百姓津津乐道的闲谈,特别是到了纳征这一日,全长安的人挤破了头,也要抢着数开化坊抬进了多少聘礼。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六十为周,福禄周全。

      寓意极好的同时,也是本朝所定皇室婚礼之下的最高规格。

      外人看没看红眼不好说,反正薛大人对着那一地都快堆不下的聘礼看了又看,迟迟没能安慰好自己,一气之下,给薛令娥原定的嫁妆又添了许多。

      崔素婉没有反对。

      在这一件事上,夫妻俩难得达成了一致。

      除了他们,同样像是受到了刺激的还有李月仪。

      得知自己又添了多少嫁妆的薛令娥震惊不已:“阿月,这也太多了吧!”

      礼单,崔素婉不让她看,但是这些沉甸甸的红木箱摆了满院,她就算不看,也能猜出价值不菲。

      “怎么会多?你可是我昭阳公主的朋友,便是再来几担也不多。”

      说完,李月仪顿了顿,小声附耳:“而且,这里面也不全是我备的。”

      薛令娥惊讶。

      “大部分,是皇兄给你添的,”李月仪补了一句,“大皇兄。”

      李晟为她添妆?

      几乎是下意识,薛令娥想起了那日他说过的话。

      斗酒十千,还了她红妆万缗。

      这是她用剑南烧春换来的,难怪他说他不会让她吃亏……

      -

      月余就这样一晃眼而过。

      出嫁当日,清兰院一室明丽。

      案头水仙盛放,暗香幽幽,鎏金兽炉炭火熊熊,融融暖意驱散了凛凛寒气,层层锦绣帷幔低垂,妆台上,珠翠头面灿灿生辉,绣满鸾鸟瑞草的绿翟嫁衣平整铺于牙床,金玉佩饰层层叠叠摆放整齐。

      满屋皆是脂粉与熏香交织的甜香。

      薛令娥眼皮半垂,还未打上脂粉的双颊略带薄红,瞧着便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昨夜作为出嫁前的最后一晚,崔素婉带着方妈妈,以及请到府上的全福妈妈将她团团围住,絮絮叨叨地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大到流程,小到细节,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专心聆听完的薛令娥抛开那点羞耻不谈,觉得自己已经算得上一个身经百战的女娘了。

      “最后的最后,阿娘只说一点。”

      也就这个时候,崔素婉才肯正视一下之前女儿说到的猜想。

      “既然沅娘说张大人对你芳心暗许,”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半是懵懂,半是好奇的神情,“那明晚不管发生什么,沅娘只要记住一点——”

      “什么?”

      “主、动。”

      崔素婉目光意味深长。

      简单的二字真言,却让薛令娥琢磨了整夜。
      以至于如今坐在铜镜前,她脑海里还想着那两个字,甚至不时有几幕生动的小人图闪过,闹得她的小脸愈发绯红。

      “娘子气色真好,连胭脂都省了不少。”全福妈妈揶揄打趣。

      她哪知道薛令娥心中想的都是些什么呢?

      被说得心虚的薛令娥垂首,故作忙碌地理了理袖摆,任由丫鬟们在她脸上鼓捣,直到繁重的嫁衣上身,出阁的惆怅这才后知后觉地笼上心头。

      崔素婉正要给她戴罗纱,触及到她朦胧的泪眼后,手一顿,心疼坏了。

      “不哭不哭,不吉利。”

      她小心翼翼地揩去她的泪花,“沅娘长大了,今天特别漂亮。”

      小梅和方妈妈在为她理顺裙摆,听着崔素婉温柔的声音,薛令娥眨着杏眸,将眼泪憋了下去。

      崔素婉把合欢扇交给她,退后半步,端详着她隐在罗纱下的娇颜,眼神里欣慰与不舍交杂:“希望阿娘的乖女儿从今往后,琴瑟静好,岁岁安妥。”

      全福妈妈说着吉祥话,特意出宫的李月仪两眼汪汪:“沅娘一定要过得幸福。”

      走出闺房,正堂的薛光嗣老泪纵横:“到了张家,也别怕什么,有阿耶在。”

      薛崔两姓族人站了满院,附和着:“张家人要是敢怠慢你,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头一个不答应。”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薛令娥几乎见到了前半辈子见过的所有亲人。

      有的家住长安,赶了个大早,有的人在别郡,却还是千里迢迢地登门,就为了送她出嫁。

      拜别宗亲后,覆面罗纱褪去,改为喜扇执手。

      一路上或是关切,或是叮嘱,薛令娥一颗心像是被泡在酸水里,跨出府门时,泪水湿了满脸,全部被遮在了喜扇下。

      府外,开化坊的这条巷子上空前喧嚣,彩缎飘飞,通天的锣鼓不绝入耳,被塞了喜钱的百姓吉祥话就像是金豆子似的,倒个不停。

      迎亲的队伍候着。

      朦胧的视线里,一个大红色的身影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在她面前伸出掌心。

      小梅扶着她,手被轻轻放到那处温热上,随即交握。

      躬身进轿的瞬间,薛令娥没有控制住,极小地抽噎了一声。

      身旁人一顿。

      隔着扇面,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说:“……别怕。”

      指尖松开,轿帘下落。

      穿过热闹的街巷,再到踏入张府,整个过程中,薛令娥被带着,茫然地下跪,拜过高堂,犹如置身云端,等坐到了锦榻上,身下陷入一片柔软,她才回过神——

      自己出嫁了。

      现在是在张家。

      全福妈妈挑出她的一缕乌发,用金剪子剪下,与另一缕拢在一处,捆上红绳。

      “青丝相结,夫妇同心。愿二位恩爱相守,家室和顺,福禄绵长。”

      是谓合鬓。

      小巧的金樽被递到她手里,她与张琰各执一瓯,饮下琥珀色的酒浆。

      “匏酒共饮,夫妇同心。愿二位甘苦与共,门庭和顺,福寿永昌。”

      是谓合卺。

      全福妈妈笑着接过空了的金樽,站到一旁,扬声:“礼成——新人却扇!”

      话音一落,满屋的宾客顿时哄笑开,起哄声、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要把婚房的屋顶都掀了去。

      薛令娥在乱成一团的笑闹声中,紧了紧握扇的手。

      她偷偷瞥了一眼张琰。

      他的身影被挡住了大半,只能依稀看见大红喜袍剪裁利落的轮廓,隔着扇面,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沉静,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

      和宫宴那一晚很像。

      她的脸烧了起来。

      “张大人还不快作诗,我们可都等着看新娘子呢!”有人笑着喊。

      偏偏张琰不动如山,像是分毫不急,向那个方向淡淡扫了一眼,语气从容:“急什么?”

      目光又落回薛令娥身上,瞧得她越发不自在。

      哄笑声只静了一瞬便再次响起,大概是知道今天是难得能拿张琰玩笑的日子,很快就有人调侃道:“不让我们急,你自己也不急?怕不是舍不得让我们看吧。”

      “别小气啊,张大人。”

      不光是宾客在等他,薛令娥也在等。

      国公世子五岁就能吟诗,十七高中状元。

      她也想知道这么厉害的张大人会为心上人写下什么样的诗。

      众目睽睽下,张琰沉默了须臾,末了,缓缓启唇:

      “纨扇新裁出绣笼,
      本因月下引香风。
      姮娥莫恋清虚府,
      宜向人间锦席逢。”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在场的哪个不是世家子弟,大伙都受过经史诗赋的熏陶,怎会听不出他这首却扇诗中的深意。

      把人比作月宫里的嫦娥,却劝她别留恋那冷清清的广寒宫,不如到这人间的锦席上来相逢。

      此娥非彼娥。

      彼娥却胜此娥。

      就连薛令娥自己都讶然一瞬,情不自禁屏息。

      “好诗!”有人率先拍掌叫好。

      喧嚣下,张琰只望着她:“夫人可还满意?”

      薛令娥深吸一口气,在满屋的目光中放下了喜扇,微微抬眸,正好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站在光下,微微躬身对着她,喜庆的大红色柔和了他一贯的疏离,黑眸清冷如寒潭,映着烛光细碎的浅金,似乎永远不会被扰乱节奏的沉静下,漾着一抹令她费解的温润。

      薛夫人的二字真言历历萦怀。

      她轻轻点了点头,眸光盈盈:“夫君写得极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大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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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v前随榜更,在中午十二点喔^-^ 原名《春惜羞娥》,等完结后会改回来,感谢贝贝们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