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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相 尚书嫡女要 ...

  •   远在皇宫中的李暠,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本奏章,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眼看了看殿外明晃晃的秋阳,又低头看了看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低声嘟囔了一句:“……谁在念叨朕?”

      不远处,张琰正立在殿侧那架紫檀木的屏风旁,手执一卷刚从架中抽出的旧档,闻声微微抬眸。

      他逆着光,身形被一袭玄青色圆领袍勾勒出清隽的轮廓,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冷淡,活脱脱像一尊被日光镀了薄金的白玉像。

      “陛下若是不胜风寒,臣便去传御医来。”张琰语气平淡。

      殿内伺候的内侍总管刘德全躬着身,正要有所动作,就听李暠叫住他,手一抬:“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个喷嚏,犯不着请御医。”

      刘德全小心翼翼地接话:“陛下龙体金贵,要不还是看一下吧。”

      “不用不用。”

      张琰神色未动,将卷宗不紧不慢地一合,放回架上。

      李暠抬眸瞧着这人走来,抢在他之前把话说了:“朕跟你说,阿月那丫头锲而不舍地缠了朕好一段日子,非得问个所以然来,今日朕实在没办法,就同她这婚是你自己求的,你记好了,可别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张琰脚步一顿,神情难得有了波澜。

      李暠一直盯着他,甫一见他皱眉,就飞快解释道:“你也知道的,阿月和那薛娘子交情匪浅,要是实话实说,那薛家铁定是要知道的,事情不就败露了。”

      他了解张琰,知道他君子作风,看不惯这种路数。

      但是他也没办法啊,谁让他身边有个小叛徒呢?

      如果不是碍于李月仪和薛令娥的关系,他也不想骗人,何况骗的还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张琰沉默了片刻,神情微松。

      李暠知道他妥协了:“这段时间,就委屈你忍辱负重一下了。”

      张琰看了他一眼,并未搭腔。

      李暠碰了灰,却未生恼意,反倒说起正事:“算算时日,李晟也该快到长安了。”

      “昨日送来的信中提及,皇陵祭祀一切顺利,归程路上偶遇秋雨,耽搁了两日行程,明日午后约莫能抵达春明门。”张琰恢复了一贯的端肃。

      想到李晟和薛令娥之间的那档事,李暠感慨道:“他这一回来,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张琰淡然收回视线。

      -

      清兰院满庭浸在薄暮的天光里。

      几株桂树繁花落尽,阶前几丛兰草也褪了翠色,叶尖染着浅浅的枯黄,廊下悬挂的素色绫罗帘幕被凉风吹得轻轻翻卷,带起檐角铜铃细碎的轻响。

      李月仪离去,薛令娥遣了方妈妈送她出府,自己心里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那些话。

      她正出神,却见小梅贴着院墙根,一手捂着嘴,两眼瞪得溜圆,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正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薛令娥心头一跳,“小梅,你这是怎么了?见鬼了不成?”

      “娘、娘子,是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

      薛令娥循声看去,就见小梅手指的方向:一个身着月白圆领袍的男人正立在光影交错处。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将她主仆二人的惊慌尽收眼底,闲适的模样像是在自家院子里。

      殊不知,在满长安的人眼中,他此时应该在华州地界赶路,则非现身于女子宅院。

      “殿下?还真是你。”薛令娥难以置信,“你怎么进来的?”

      “沅娘院子的墙并无多高。”李晟从墙角走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大有不妥,何况薛令娥乃备嫁之身,若让人看见了,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小梅机灵着,见他二人有话要说,跑开去院门把风了,也正好拖一拖折返的方妈妈。

      “殿下提前回长安,是有事要找我?”

      “是啊。”李晟不疾不徐。

      薛令娥眼睛转了转。

      她幼时常入宫闱不假,与李晟也是在那时认识的,一直以来,年长她些许的齐王殿下,对她颇为照顾,以至于长安城的流言里,有一段就是关于他们的。

      尚书家嫡女要做齐王妃——好像成了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可是,平心而论,薛令娥只把李晟当哥哥。

      没有少女情愫,也不曾像这样,让他公然踏足她的闺院。

      李晟想干嘛呢?

      薛令娥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他开口,半晌过去,她便憋不住了:“殿下,我家的墙足足有三丈高,翻一次不容易的,你还是有话直说吧。”

      下次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她不知道,她等得心急的同时,李晟一直在打量她,目光半分不错,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到一丝委屈和幽怨。

      可惜没有。

      薛令娥穿着一身浅柔绫罗,长裙绣着细碎花纹,眼眸澄澈,双目静静地凝着他,除了疑惑就只有疑惑。

      这桩婚事,她没有不情愿。

      枉他一听闻圣旨,甩下仪仗队,快马先一步入了城。

      他这个皇弟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才出长安半月,就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

      李晟眼底划过一抹讽意,笑得人畜无害,“孤没别的意思,不过是听闻沅娘出嫁,特意赶来讨口酒吃,沾沾喜气。”

      “啊?”薛令娥怔怔地望着他。

      突然闯入她的院子里,就是为了讨杯喜酒?

      “等正式成亲那日,殿下也能吃得到。”

      李晟摇摇头:“来不及了,若孤回了齐王府,便不会再出来了。”

      薛令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本能觉得李晟与往日似有不同,可这并不妨碍她对他的话感到疑惑。

      天底下哪有人会找备嫁的新娘讨酒喝?

      齐王殿下怕不是和先帝聊了什么。

      聊坏了脑子吧?

      薛令娥暗自腹诽,但还是心软了,因为李晟有一句说得没错,依照祖制,他回了齐王府,外有金吾卫重重把守,想再出来就难了。

      所以她还是让小梅去给他取了一坛酒来。

      “娘子,这可是郎君藏的好酒。”小梅一脸迟疑,小声嘀咕道。

      是的,薛令娥让她拿的是薛光嗣的酒。

      她一个大家闺秀,上哪找酒去?

      小梅怀里捧着的那坛,是她阿耶去岁从同僚那儿顺来的,偷偷藏在了地窖里,骗过了她娘,却没能瞒得过她。

      薛令娥不大在意,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他空手回去。

      她接过酒,大大方方地递给了李晟,后者一眼就看出了猫腻,嘴角轻勾,笑容里有了几分真切。

      “剑南烧春?斗酒十千,尚书大人知道了,沅娘可要倒大霉。”

      “那殿下还给我。”薛令娥作势要去夺。

      “送出手了,岂有归还的道理?”李晟一手捧着那坛酒,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就在将要碰到她的脑袋时,僵在了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酒,孤收下了。”他瞥了眼前院越来越近的响动,“放心,不会让你亏了的。”

      随即转身,摆了摆手,不多时就消失在院中。

      “莫名其妙的。”薛令娥忍不住嘟囔了两声。

      齐王府什么名酒没有,犯得着赶回长安,废这么大劲翻她的墙,就为了讨口酒喝?

      院门那边传来方妈妈的脚步声和絮絮叨叨的念叨:“公主殿下送走了……娘子呢?小梅,娘子在屋里头?”

      “娘子在抄书呢,好不容易静下来,妈妈就不要去打扰她了。”

      小梅刻意拔高的声音响起,薛令娥迅速收起飘忽的思绪,主动走了过去。

      “怎么了阿姆?”

      方妈妈顾不上问为什么在屋里抄书的她,却从院子里出来了。

      “娘子,张家的人来了。”

      “来了就来了啊。”

      最近张家三叔就没少来,回回都要被她阿耶呛上两句,已经成了常事,薛令娥并未惊讶。

      “傻娘子,这回不一样,今日送了大雁来呢。”方妈妈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

      她当然是高兴的。

      为薛令娥感到高兴。

      近日转凉,北雁南飞,都快入冬的时令了,要想得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可不是易事。

      因此每到秋冬,长安城要订婚纳采的人家,通常都会用木雕彩绘的仪雁代替活雁,既省事又体面,张家人肯费心去寻来活雁,正是说明了对薛令娥的重视。

      反应过这一茬的薛令娥瞳仁微微睁大,盯着裙摆瞧了两眼,忽然就提裙跑了出去,“阿姆,我去看看……”

      她匆匆跑了,小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在原地愣神。

      方妈妈心情好,没骂她,“追去啊,可别让娘子跑进正堂,坏了规矩。”

      小梅连忙追了出去。

      薛令娥只是好奇而已,她心里也有数,于是小梅找到人时,她正猫着腰,又是借着上回的月洞门藏身子,微微探出头。

      小梅掂量了下,躲到了另一边。

      主仆俩一左一右,往外望去。

      正堂前的空地上,一只描金的大木笼稳稳地搁在青石板上,里头那对大雁正安安静静地卧着,灰褐色的羽毛在暮色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张家来的依旧是三爷张叔正。

      作为老国公的幺子,张叔正名义上是张琰三叔,可实则二人岁数相差不多,正值盛年的男子气度温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身后跟着几名下人。

      几人无一不是眯着眼,要笑不笑地看着面前两手叉腰、趾高气昂的中年男子。

      薛令娥算是看出来了。

      即使是捉了一对大雁过来,张家人还是要乖乖听她阿耶数落。

      “这羽色不够亮啊,瞧着灰扑扑的,别是随便从哪个野塘子里捞来的吧?还有这只,脖子歪歪扭扭的,精神头也不足,年纪大了吧,还能不能飞了?”

      薛光嗣围着那笼子转了两圈,时而皱眉,时而摇头。

      张叔正好脾气地笑了笑:“肯定能飞,薛公,要不让它飞飞看?还有啊,不管是哪处的塘子都是捞不来大雁的。”

      薛光嗣一时吭不出声。

      薛令娥都替他尴尬。

      旁边的小梅摇了摇头,“三叔也是不容易。”

      “你这么快就叫上三叔了?”薛令娥扶着墙,“被阿耶知道了包收拾你。”

      “早叫晚叫都是叫,”两人一起长大,小梅不怵她,“娘子敢说,我就告诉郎君你刚刚偷了他的酒。”

      薛令娥倒吸一口凉气,隔空就要打她。

      站在前厅的张叔正耳尖一动,音量似有若无地高了些,正好能让躲在墙后的俩人偷听到:“薛公,这两只大雁可是我家大郎亲自出城猎来的,您瞧,正好一对呢。”

      蹲了两日的芦苇荡换来的。

      可不能让他那侄儿白跑一趟。

      张叔正笑意深了几分。

      时间倒退回三日前,他为了拿到张琰的八字,去了一趟他的书房,碰巧撞见他在收拾东西。

      “大郎要出城?”

      张琰问礼:“嗯,办差,要亲自走一趟。”

      张叔正摇了摇头:“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有公务在身?”

      看着正在埋头理文书的人,他忽然想起什么,“大郎既然都要出城,不如就去猎对大雁回来吧。”

      张琰眼神询问。

      “你有所不知,虽然如今长安城里纳采送的大雁,十家有九家都是用仪雁,可古礼上写的明明白白,纳采用活雁,那是诚意,也是心意。”

      张叔正笑着解释,“薛家那位小娘子我这几日撞见过几回,性子软和,大抵是不在意这些虚礼的,薛公呢,虽然嘴上挑三拣四,可看得出也是个心软的,但话虽如此,总不能因为人家不在意便糊弄过,委屈了人家,活雁送到跟前,比什么金玉珠翠都管用。”

      不知听到了哪一句,张琰手上动作一顿。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不顺路。”

      张叔正被噎得一顿,随即缓缓一笑,也不管他听进去了没有:“总之,三叔就是这么一说,纳采就在三日后,仪雁也备了,到时不成,送仪雁就是。”

      他左右不了张琰的想法,也不打算左右他的想法。

      婚仪一事,流程是府上管事在走,老夫人和两房的太太在为他操心,有一些不经他手,张琰难免不知,但既然现在知道了,要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事。

      那日张叔正将话带到,要了八字,便走了。

      其实他心里对张琰去猎雁是不抱有期待的,毕竟要真做了,多少与他冷心冷情的的风评相悖。

      没想到啊……

      张叔正目光落在那一对大雁上,忍俊不禁。

      墙后的主仆两人不负所望,听到了那一句别有用心的真相。

      小梅瞥了眼她家娘子红了的耳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娘子,未来姑爷好像确实喜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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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v前随榜更,在中午十二点喔^-^ 原名《春惜羞娥》,等完结后会改回来,感谢贝贝们的支持。
……(全显)